[奔行者：双线世界]全文+后续_顾行舟奶奶番外

顾行舟回到老小区时，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半明半暗像被人揉皱的黄纸。背包里塞着一摞送外卖的保温袋，他肩膀酸得发麻，一抬头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脚边放着一瓶没拧紧盖子的矿泉水，嘀嘀嗒嗒把水落在走廊的灰尘里。

门没关严，屋里传出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仍抖：“这月……这月我们真的凑不出来。”

男人不耐烦：“凑不出来就搬。三个月了，别装可怜。”

顾行舟的喉咙像被热油烫了一下。他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迈步过去：“你跟老人家吼什么？”

男人回头，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我是这家的人。”顾行舟伸手把门推开一点，挡在老人前面，“欠多少，我来谈。”

屋里很小，家具都是旧的，桌上还摆着奶奶没来得及收的药盒。爷爷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但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颤。他一向不爱说话，越是抖，越说明他在忍。

男人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张截图：“合同写得清楚，逾期一天加多少。你一个送外卖的吧？别逞能。今天不结清，明天我就换锁。”

顾行舟听见“换锁”两个字，脑子里一根弦啪地断了：“你敢。”

男人笑了：“我有什么不敢？这社会讲规矩。你要脸，就拿钱；你要命，就别挡我做事。”

奶奶急忙拉住顾行舟的袖子，手很薄，像纸一样轻：“行舟，别吵……别惹事。”

顾行舟看着奶奶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些天她为什么总咳、总忘事——老人不是忘，是怕。他点了点头，抬手把兜里的钱掏出来，零零碎碎一小叠，全是皱的。

“先给你这些。”他说，“剩下的两天内补上。你留个收据。”

男人把钱捏在指尖，很嫌弃似的数了一遍：“两天？你当我傻？”他把钱塞进口袋，“行，给你两天。要是没补齐——”

“我会补齐。”顾行舟截断他，声音不大，却像钉子，“别再吓我爷爷奶奶。”

男人哼了一声，转身下楼。楼道里脚步声远去，顾行舟才发现自己背上全是汗。

奶奶靠着门框长出一口气，脸色苍白：“你别跟人硬碰硬。你爸妈——”

“别提他们。”顾行舟把门关上，背靠门板，像一道临时撑起的墙，“提了也没用。”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爷爷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哑：“那时候，你刚出生。你妈坐月子都没坐满。你爸说工作调动，急，把你放这儿，说过两个月就接走。”

顾行舟不说话。他听过这个版本，但每次听都像被人把旧伤口重新掀开。

奶奶接话：“两个月没有来。半年没有来。一年后，你妈回来过一次，抱着你哭，说对不起。后来……后来又生了个妹妹。”

顾行舟抬起头：“她叫什么？”

奶奶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怕把那名字喊出来，会把某种不好的东西也喊回来。

“叫顾……顾念。”奶奶终于说，“比你小十岁。你那时十岁出头，放学回来，看见你妈抱着她，开心得像过年——”

顾行舟脑海里像有一帧画面闪过：自己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冰水顺着手腕流下来，凉得发疼。屋里有个小婴儿在哭，哭声尖，却很真实。

“后来呢？”他问。

爷爷沉声：“后来他们来接人，只接走了妹妹。你爸把你妈拉上车，你妈回头看你一眼——那眼神像把刀。车走了，再没回来。”

顾行舟的指尖发冷。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原来不是。只是把习惯练成了不说。

奶奶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相框，递给他。相框背面有胶带，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小孩子歪歪扭扭的字：“洋洋哥哥，我长大来找你。”

顾行舟看着那行字，胸口发紧。

“你爸妈联系方式呢？”他问。

奶奶摇头：“换了。我们找过。打过无数次电话，都是空号。后来听人说他们去了外地，又说出国……什么都说。你爷爷去问过你爸单位，人家说早就离职。”

顾行舟把纸条塞回相框后面，像把一块烫手的铁藏起来。他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水，手抖得水溢出来。

爷爷看见了，慢慢起身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别急。急会乱。”

顾行舟苦笑：“不急能怎么办？”

爷爷没多解释，伸手按住顾行舟的背脊：“站直。吸气，四拍。停一拍。呼气，六拍。像要把气送到肚子里。”

顾行舟照做。第一口气还乱，第二口气开始稳。第三口气，胸口那团火像被压进土里，没熄，但不再四处乱烧。

“记住。”爷爷说，“你要做事，先把身体安住。身体安住，心才不会被人牵着跑。”

顾行舟点头。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竟听见一种很远很远的声音，像潮水在夜里撞墙，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