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场的青春在线阅读_江叙沈清禾最新章节目录番外+全文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江叙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躺在床上听雨水敲打铁皮遮雨棚的声音。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的咳嗽声，压抑着，一下，又一下，像钝器敲在陈旧木头上。

他坐起身，摸到枕边的MP3。塑料外壳边缘有些开裂，是初二那年摔的。按下播放键，耳机里淌出极低的钢琴前奏——周杰伦的《安静》。音量调到刚好能盖过雨声和咳嗽声，又不会吵到父亲。

六点二十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叠好薄被。三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摆着两张单人床，中间用一道旧衣柜隔开。父亲的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

“醒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浑浊。

“嗯。”江叙应了一声，开始换校服。

校服是昨天刚领的，还有崭新的化纤味道。他把拉链拉到最顶端，竖起的领子正好遮住颈侧那道浅白色的痕迹——初二那年留下的，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还是习惯性地遮挡。

“钱在桌上。”父亲说，又咳嗽了两声，“早饭自己买。”

江叙走到那张兼做饭桌的旧书桌前。桌上摊着昨天的工地记账本，旁边压着两张二十元的纸币，皱巴巴的，边缘有些破损。他拿起钱，放进校服内侧口袋，和MP3放在一起。

“我走了。”他说，声音很轻。

父亲没有回应，只是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雨还在下。江叙撑开那把用了三年的折叠伞，深蓝色的伞面已经洗得发白，有两处细小的破损，雨水会从那里渗进来。他背着洗得发旧的双肩包走进雨里，书包边角的线头湿了水，颜色变深。

这是高中开学第一天。不是转学，是考上的。用那张带着一年休学记录的初中履历，贴着录取线，挤进了市三中。

公交车上挤满了同样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江叙站在后门附近，右耳塞着耳机，《安静》已经循环到第三遍。他侧头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细长的痕迹，街景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母亲离开两年了。那个雨夜，她拖着行李箱下楼，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被雨声吞没。江叙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攥着她留下的那张字条：“小叙，照顾好自己。难过的时候就听歌。”

从那以后，他真的只听歌。

七点十五分，市三中门口。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家长，喧哗声、打招呼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鲜活而嘈杂。

江叙站在人群边缘的香樟树下，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他没有立刻进校，而是从书包里抽出那张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高一（七）班。纸张被雨气洇得微微发软。

“同学，你也是新生？”

声音从右侧传来，爽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

江叙抬起头。一个比他稍高的男生站在旁边，没打伞，校服外套湿了半边肩膀，却笑得一脸灿烂，像没被这阴雨天影响分毫。

“我看你站这儿半天了，”男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是不是找不到教室？我也新生，赵磊。你呢？”

江叙沉默了两秒，喉结动了动：“江叙。”

“江叙？好名字！”赵磊自来熟地凑近，“哪个班？”

“……七班。”

“巧了！我也是！”赵磊眼睛一亮，“走走，一起找！”

江叙看着赵磊伸过来的手，没有握，只是幅度极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往校内走去。他习惯走在人群边缘，习惯与所有人保持一步的距离，习惯用微微紧绷的肩线和低垂的目光，构筑一道无形的屏障。

赵磊也不在意，跟上来，嘴里念叨着从高年级学长那里打听来的校园布局。江叙大多沉默，右耳耳机里的钢琴声还在继续：“你要我说多难堪，我根本不想分开……”

他按下了暂停键。该摘了。

教学楼二层，走廊尽头。

沈清禾背靠着贴满暑期优秀作业的展示墙，手里拿着一本米白色封皮的诗集。雨水从窗外飘进来，打湿了窗台，她却浑然不觉，专注地看着书页上的句子。

她的侧脸在雨天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眼尾自然下垂的弧度让她的眼神自带一种温柔的疏离感。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边，随着她偶尔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清禾！你又躲在这儿！”

林晚像一阵带着朝露气息的风卷过来，马尾辫甩出的水珠溅到书页上。沈清禾合上书，用袖子轻轻擦去水渍，抬头看向好友，唇角漾开一个很浅的笑，颊边梨涡一闪而逝。

“教室里太吵。”她说，声音像温开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那是青春的气息！”林晚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听说我们班今年有几个‘特别’的新生。有个男生，初中休学一整年，还是考进来了。”

沈清禾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为什么休学？”

“不清楚。履历上只写了‘个人原因’。”林晚顿了顿，“反正……挺特别的。”

沈清禾没再接话，目光转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细长的痕迹，楼下蓝白色的身影匆匆而过。她的生活像一池静水，很少起波澜。父亲是中学语文教师，母亲是医生，家庭和睦，成绩优异，一切都按部就班，平稳得近乎透明。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休学一年”的模糊信息，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投下了一圈极轻的涟漪。

预备铃响了，急促地切割开雨声。

高一（七）班的教室在四楼东侧第一间。

江叙跟在赵磊身后爬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混着窗外淅沥的雨声。越接近教室，他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就越明显——每一次新环境，都像一次公开的解剖。人们会用目光剥离他的外壳，试图看清里面那个带着裂痕的灵魂。

教室门开着，喧哗声浪扑面而来。几十张陌生的脸转过来，好奇的、打量的、无所谓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江叙垂下眼睫，快步走向后排靠窗的空位——那是他早就选好的位置，角落，隐蔽，安全。

他坐下，摘下右耳耳机，仔细缠绕好，放进校服内侧口袋。动作很慢，像一种安抚自己的仪式。窗外的雨还在下，操场的红色跑道被雨水浸成深褐色，积起一小洼一小洼的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嘿，这位置不错。”赵磊在他旁边坐下，把湿了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通风，还能看雨。”

江叙没应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半旧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工整地写下日期：9月1日。笔迹横平竖直，是休学那年反复练习的结果——仿佛外在的秩序能拴住内心随时可能溃散的洪流。

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教室时，雨声忽然大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她三十岁上下，戴细边眼镜，声音温和却有穿透力。简短的欢迎词后，开始点名。

“江叙。”

“到。”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清晰。

陈老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视线扫过手中的资料表，随即点头示意他坐下。江叙知道，她看到了履历表上那行刺眼的备注：“初二下学期至初三上学期休学（2018.3-2019.2）”。

点完名，是临时的座位调整和小组分配。江叙得以保留他的角落。当陈老师宣布本学期有合作课题，需要组建六人学习小组时，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三组：沈清禾、林晚、周明宇、王睿……赵磊、江叙。”

名字念出时，江叙下意识抬头。他看见斜前方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转过身来——正是他进教室时余光瞥见的那个人。不是因为耀眼，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安静”。不是无声，而是一种自成的、温和的结界感。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没有任何探究或好奇，就像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坐标，然后便转了回去。那一眼很短，但江叙记住了她的眼睛——琥珀色，清澈，像秋日的湖水。

“那是沈清禾，”赵磊凑过来小声说，“听说初中三年都是年级第一，人缘特好。”

江叙没接话，重新低下头。耳机线在口袋里硌着他，他想戴上，但忍住了。

上午的课在雨声中缓慢推进。

数学课讲集合的基本概念，语文课赏析《沁园春·长沙》，英语课是自我介绍环节。江叙听课认真，笔记详尽，但很少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英语老师让大家轮流站起来说几句时，他站起来，说了最简单的三句：“My name is Jiang Xu. I like listening to music. Nice to meet you all.”然后立刻坐下，耳根有些发烫。

课间，他避开人群，去了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水时，从窗户看见楼下有个熟悉的身影——父亲。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校门外的雨里，正抬头往教学楼看。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工装外套的肩膀颜色深了一块。

江叙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到手背上，瞬间红了。他放下水杯，再看时，父亲已经转身离开，黑伞融入雨幕，像一滴墨迹在水中化开。

父亲总是这样，沉默地来，沉默地走。初中被欺负最严重的那段时间，父亲每天放学都远远跟着他，直到他安全到家，却从不上前。休学那年，父亲夜里总会悄悄推开他的房门，站一会儿，再轻轻关上。这些沉默的守护，江叙都知道，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摸了摸手背上的红痕，回到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班会。陈老师宣布了班委选举将在下周进行，同时强调了小组课题的重要性：“课题成绩会计入期末总评，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江叙看着手里的分组名单，指尖在“沈清禾”三个字上轻轻划过。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组长？严厉？随和？还是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温和但疏离？

最后一节自习课，学习小组初次见面。

六个人挪动桌椅，围坐在教室后方。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来，把教室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沈清禾坐在中间，面前摊开一个浅蓝色笔记本。她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组员，在江叙这里没有多停留。

“我是沈清禾。”她的声音温和，语速平缓，“以后一个学期，我们是搭档了。关于课题方向，老师给了几个主题，大家有什么初步想法吗？”

林晚提议做校园植物图鉴，周明宇推着眼镜说本地古建筑研究更有价值，王睿小声附和。赵磊嚷嚷着要研究“运动饮料对体能的真实影响”，被林晚瞪了一眼。

江叙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笔记本页角。他其实有个模糊的想法，关于声音，关于记忆，关于那些在特定旋律里翻涌的、无法言说的东西。雨声，父亲的黑伞，母亲留下的CD，还有耳机里循环过无数遍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破碎的片段在他脑海里闪过，但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江叙同学呢？”沈清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突然被点名，江叙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都可以。”他给出最安全的答案。

沈清禾看了他两秒，点点头，没有追问，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我也有个想法。我们可以研究‘特定声音（尤其是音乐）对青春期记忆的情感锚定作用’。”

组员们都看向她。

“简单说，就是为什么一段旋律、一种声音，能瞬间唤醒某段记忆，甚至当时的情绪。”沈清禾解释道，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清晰的陈述，“我们可以设计问卷，做深度访谈，尝试分析声音与情感记忆的联结机制。”

江叙抬起眼，看向沈清禾。她正低头看着笔记，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这个课题方向，像一颗精准的子弹，击中了他心里某片从未对人敞开过的区域。

“我觉得这个有意思！”林晚眼睛亮了。

周明宇也推了推眼镜，表示从认知心理学角度值得探究。

“江叙，你觉得呢？”沈清禾再次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在夕照下显得格外清澈。

这一次，江叙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他看着她，大约三秒——这三秒里，他想起了早上那场雨，想起了父亲的背影，想起了母亲留下的字条，想起了耳机里那些陪他度过无数夜晚的歌。

然后，他喉结动了动，很轻地说：“……好。”

不是“都可以”，是“好”。一个微小的、却明确的认同。

沈清禾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唇角微弯了一下，极快，梨涡一闪，便又恢复了平静。她在小组分工表上写下初步安排，字迹清秀工整。

散会时，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江叙收拾好书包，摸了摸口袋里的MP3和那两张二十元纸币。他需要赶去便利店，晚班六点开始。

走出教室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沈清禾和林晚的对话。

“清禾，你怎么想到这个课题的？”

“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声音比画面记得更牢。”

声音比画面记得更牢。

江叙脚步未停，走下楼梯。那句话却像一粒种子，落在了他连日来干燥板结的心土上。雨后的空气清冽潮湿，混合着泥土和梧桐叶的气息。

便利店的工作枯燥而重复。

这家便利店离学校三站路，不大，但生意不错。店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李，话不多，但对江叙还算照顾。他知道江叙是高中生，特意把晚班安排在六点到九点半，不影响第二天的课。

“小江，来了？”李店长正在清点货架，“今天开学怎么样？”

“……还行。”江叙换上深蓝色的店员围裙，把书包放到柜台下面。

“那就好。好好读书，别像我。”李店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我去后面理货，前面交给你了。”

江叙点点头，站到收银台后。便利店的白炽灯很亮，照得货架上的商品塑料包装反着光。玻璃门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

客人不多，大多是下班路过买烟或便当的上班族。江叙机械地扫描商品、收钱、找零，偶尔说一句“欢迎光临”或“慢走”。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完成任务。

八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几个穿同样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地挑着零食和饮料。江叙低下头，假装整理收银台下的东西，直到他们结账离开。

九点半，交接班。李店长从后面出来，递给他一个塑料袋：“今天到期的饭团，没卖完，你拿回去当宵夜。别饿着肚子学习。”

江叙接过，塑料袋里有三个饭团，还是温的。“谢谢李叔。”

“客气啥。路上小心。”

走出便利店，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江叙没有立刻戴上耳机，而是慢慢地走着。街道湿漉漉的，霓虹灯倒映在水洼里，像打翻的调色盘。他想起沈清禾说的那个课题，想起她说“声音比画面记得更牢”。

是真的。他现在还能清晰地记起母亲离开那天的雨声，记起父亲咳嗽的声音，记起初二那年那几个男生把他堵在厕所里时，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漏水声。

还有周杰伦的歌。每一首，都绑着一段记忆，一种情绪，一个他不敢轻易触碰的自己。

回到出租屋楼下时，楼道口的声控灯依旧没修好。江叙摸黑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时，隔壁又传来夫妻的争吵——这次是为了孩子上补习班的费用。

他迅速开门、进屋、关门，将一切噪音隔绝在外。

屋里没开灯，父亲已经睡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江叙轻手轻脚地放下书包，拿出李店长给的饭团，就着冷水吃了两个。还有一个，他放到父亲那边的床头柜上——父亲待会还要上班，下了夜班回来会饿。

洗漱完，他打开台灯，开始写今天的作业。数学题，函数图像，集合运算。确定性的知识让人安心，像在湍急的河流里抓住一根浮木。

写完作业，已经十一点。他打开那个放在抽屉深处的铁盒，拿出母亲的CD。没有CD机，他只是看着光盘背面反射出的彩虹色光泽。然后他拿出手机——一部老旧的智能机，屏幕有裂痕——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饭团在床头。我睡了。”

没有回复。父亲应该还在工地上加班。

江叙躺到床上，戴上耳机。《安静》的钢琴前奏在黑暗里响起，温柔得像母亲离开前最后一个拥抱。

“你要我说多难堪，我根本不想分开……”

他闭上眼睛，让旋律把自己包裹。在音乐里，他可以暂时不用那么坚强，可以暂时承认自己的脆弱、恐惧，和对“正常”生活的、隐秘的渴望。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敲打着窗户，像某种温柔的叩问。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沈清禾刚刚合上日记本。最后一页，她用清秀的字迹写着：

“9月1日，雨。

新班级，新小组。

那个叫江叙的男生，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但提到声音与记忆时，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沉默的理由。

也许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声音。”

她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脑海里无意识地响起一段旋律——是某首流行歌的调子，很熟悉，但想不起名字。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个小区里，苏棠刚结束一节线上钢琴课。她走到书桌前，翻开新班级的花名册，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在“江叙”那栏停顿了一下。

备注栏里有一行打印的小字：“初中曾休学一年（2018.3-2019.2）。”

她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随手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雨还在下，整座城市浸泡在潮湿的夜色里。三个少年，被分到同一个小组，带着各自的故事和尚未命名的情感，在这个普通的初秋雨夜，毫无预兆地走进了彼此青春的交集里。

像三颗原本按照各自轨道运行的星星，因为一次看似偶然的排列组合，轨迹开始悄然倾斜。

而所有的故事，都始于一场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