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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默背着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领着十个面色惨白、走路跟踩棉花似的校尉，溜溜达达回到了南城朱雀坊百户所。

刚跨过那扇象征着“法纪森严”的黑漆大门，一股凝重的、近乎绝望的气氛就扑面而来，比刚才朱雀大街上两位国公的威压还让人窒息。

门口站岗的两个力士，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看着程默，仿佛在看一尊自己走过来的瘟神。

值房方向，传来压抑不住的、带着颤音的咆哮和哀嚎。

“完了！全完了！” 这是百户赵德柱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子这身官服穿到头了！定国公！奉恩公！一天之内，把两位顶级勋贵得罪死了！还是罚款！石老弟，你说，我现在写辞呈，请求调去皇城司看大门，还来得及吗？”

另一个声音，属于总旗石金召，同样透着惶急和绝望：“赵兄！看大门？你想得美！得罪了那两位，能让你全须全尾地去守城门都是祖宗积德！怕是…怕是要发配到北疆去喂狼啊！这程默…这程小旗…他…他怎么敢的啊？！那可是他亲爹！”

“亲爹？他怕是嫌他爹命长！也嫌咱俩命长！”

程默听得眉梢一挑，浑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对身后快要缩成一团的王猛等人摆摆手：“听见没？领导们正进行紧张的战后舆情分析呢，咱们别打扰。”

他自顾自地走到公共区域那张属于他们乙字柒队的破旧长条案旁，一屁股坐下，顺手就从旁边落满灰尘的书架上抽出了两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典籍——一本《大周律疏》，一本《镇武司条例汇编》。

王猛战战兢兢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音：“小…小旗，您…您要不先去跟百户大人、总旗大人解释解释？他们好像…好像快吓疯了…”

“解释什么？”程默头也不抬，哗啦啦地翻着书页，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刚穿官服第一天的新丁，“依法办事，有什么好解释的？难道《镇武令》是写着玩的？”

他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快速划过，嘴里念念有词：“《大周律·武道管制篇》，卷三，第七条…嗯，找到了，‘凡武者于市井街巷，无故释放威压，惊扰民众者，罚银五两至五十两，视情节轻重及武者品阶而定。’啧，两位国公爷九境修为，威压覆盖半条街，罚二十五两和二十两，已经是看在初犯和勋贵体面上打了折扣，属于从轻发落，合情合理合法！”

他又翻到《镇武司条例汇编》，指着其中一页：“看看，这里写的明明白白，‘执勤校尉因处置武者闹事所受惊吓，可酌情从罚银中支取部分作为压惊之资’。咱们兄弟十个，分十两，一人一两，多么？一点都不多！这是兄弟们应得的！”

王猛和周围竖着耳朵听的校尉们都懵了。他们看着程默引经据典，侃侃而谈，那架势，比刑房那些老书吏还专业！这位爷，不是定国公府那个号称“目不识丁”、只会走马章台的纨绔世子吗？怎么对律法条文这么门儿清？难道真是…无师自通？

程默合上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一脸“我很专业”的表情：“所以啊，怕什么？咱们占着理呢！就算闹到御前，本小旗也…也有爹顶着…呃，是也站着理！”

他这边稳如泰山，值房里的赵德柱和石金召却是度秒如年。

赵德柱扒着门缝，偷偷看着外面气定神闲翻书的程默，腿肚子直转筋：“他…他还在那看书？他看的什么书？《大周律》？他是不是在找怎么把咱们也一起参了的条款啊？”

石金召面如死灰：“赵兄，祸事了，祸事了！这小子是个愣头青，还是个懂法的愣头青！这比光会抡拳头的可怕一万倍！咱们…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写请罪折子吧，把责任都揽过来，或许还能保住一家老小…”

就在这百户所上下一片愁云惨雾，人心惶惶之际，百户所大门外，传来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

“程哥！程哥！下班了没？兄弟我来交罚款了！”

只见奉恩公世子董超雄，外号“雄大”，顶着一张圆乎乎、带着点兴奋和邀功表情的脸，手里拎着个小钱袋，正扒着大门探头探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脸无奈的奉恩公府家丁。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百户所瞬间死寂。

赵德柱和石金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互相搀扶着才没瘫软下去。真…真来了！苦主上门…不对，是苦主的儿子上门了！这是来寻仇还是来砸衙门？

程默却眼睛一亮，把手里的书往案上一丢，站起身就往外走，脸上露出笑容：“哟！雄大！可以啊，言而有信！二百五凑齐了？”

董超雄见程默出来，立刻挺了挺胸膛，把手里的小钱袋晃得哗啦啦响，努力摆出一副“我认罚但我很牛逼”的姿态：“那必须的！我董超雄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一个信字！说二百五，绝不少你一个子儿！”

他把钱袋递给程默，还特意补充了一句：“程哥，我爹回去都没说我！还夸我…呃，夸我跑得快，没给他继续丢人！”

程默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随手抛给身后目瞪口呆的王猛：“王猛，入账，记清楚，奉恩公府世子董超雄，咆哮执法人员罚款，铜钱二百五十文。”

“好…好嘞，小旗。”王猛手忙脚乱地接住，感觉那钱袋烫手得很。

董超雄交了罚款，任务完成，顿时轻松起来，凑到程默身边，挤眉弄眼：“程哥，牛逼啊！连我爹和你爹都敢罚！以后南城这片，你横着走！怎么样？下班了吧？兄弟我在‘百花楼’定了席面，给你压惊…呃，庆祝你首战告捷！”

程默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天色，又瞥了一眼值房方向那两道若隐若现、瑟瑟发抖的身影，哈哈一笑：“走！必须庆祝！不过百花楼太俗，咱换个地方，‘醉仙楼’！今天罚款…呃，今天兄弟们辛苦，本小旗请客！”

他搂着董超雄的肩膀，在一众校尉、书吏，以及值房里两位领导绝望的目光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百户所大门。

夕阳的余晖给两人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一个哼着小曲，一个吹着牛皮，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掀翻整个百户所的风波，不过是午后一场无足轻重的趣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百户所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王猛看着手里那袋沉甸甸的二百五十文铜钱，又看看程默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咱们这小旗…好像…跟传闻不太一样啊？”

旁边一个校尉咽了口唾沫，眼神复杂：“是不一样…就是不知道，是福是祸…”

值房内，赵德柱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对石金召说：“石…石老弟，辞呈…还写吗？”

石金召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写…写吧。不过，在辞呈批下来之前…吩咐下去，以后乙字柒队…不，是程小旗的一切行动，只要不把天捅破，一律…开绿灯！”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爷，就是个行走的麻烦漩涡，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除了顺着旋涡漂，还能怎样？

至少…这位爷，他真敢发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