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宫大殿，恢弘而空旷。
巨柱擎天，雕刻着人族自诞生以来的挣扎图景，从茹毛饮血到渔猎农耕。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
殿内一片死寂。
陈九孑然一身，立于殿堂中央。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神坛之上那尊女娲圣像。
圣像由人族功德与信仰之力塑造，宝相庄严，圣颜慈悲，眼底却是一片俯瞰万物的漠然。
那不是悲悯。
是神祇对蝼蚁的天然漠视。
百世轮回，他见过太多次这种神情，在阐教金仙脸上，在西方教佛陀脸上，在昊天上帝脸上。
众生皆苦，唯神独尊。
“陛下。”
费仲肥胖的身躯向前挪了半步，那谄媚的嗓音响起，打破了满殿庄严。
“笔墨纸砚已为陛下备好，何不趁此感怀圣恩之际，题诗一首，以彰我大商对圣母的拳拳敬意？”
他身后的内侍立刻捧着紫檀托盘上前，狼毫、徽墨、端砚、玉版宣纸，一应俱全。
百官之中，不少人开始交换隐秘的眼神，嘴角泛起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他们期待的闹剧，终于要开场了。
陈九未曾理会任何人。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高大的圣像。
王靴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
咚。
咚。
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丞相商容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一股难言的不祥预感在他心底疯长。
今天的大王，实在太反常了。
就在陈九距神坛仅余九步之遥时，异变陡生！
那尊静默的女娲圣像，骤然绽放七彩神光！
神光如潮，瞬间淹没了整个大殿。
一股无可匹敌的意志威压自九天降下，精准无比地碾压在陈九一人之身！
圣人威压！
凡俗生灵，帝王将相，在此威压之下，理应五体投地，叩拜臣服！
这是来自生命位阶的绝对压制！
百官之中，修为稍弱者已然两股战战，双腿发软，几乎当场跪伏下去。
商容、比干、黄飞虎等人死命运转气血，才勉强稳住身形，看向陈九背影的目光里，写满了骇然。
他们感受到的，仅仅是圣威泄露的万分之一。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帝辛，又在承受着何等恐怖的重压！
跪下！
一个宏大、漠然、不含任何情绪的意志，在他神魂深处直接炸响。
跪下！
陈九的身躯猛地一沉，膝盖被这股力量压得控制不住地弯曲了一下。
他脚下的金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竟以他的双脚为中心，龟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前世那屈辱的一跪，那在圣人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懦弱，化作最深的梦魇，再次席卷而来。
“呵……”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陈九的喉间溢出，充满了无尽的讥诮。
跪？
这具脊梁，已被打断九十九次。
这颗头颅，已被砍下九十九次。
这一缕残魂，已被天道圣人碾碎了九十九次！
还要朕跪？
你，也配？！
轰！
百世轮回积累的无边怨煞与滔天怒火，在这一瞬轰然引爆！
那足以焚山煮海的意志，化为无形狂澜，硬生生顶住了那排山倒海的圣人威压！
百官骇然，有人双腿发软，有人目眦欲裂，视线死死钉在陈九身上。
在他们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陈九那微微弯曲的膝盖，一点一点地，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重新挺直！
他的脊梁，一寸寸拔高。
直至最后，笔直如同一杆要将这天穹捅破的绝世凶枪！
他扛住了！
一个人王，竟以凡人之躯，硬生生扛住了人族圣母的威压！
“这……这怎么可能！”
费仲的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脸上的肥肉剧烈地颤抖。
眼前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陈九没有再向前。
他缓缓转身，漠然扫过那捧着笔墨、早已吓傻的内侍。
然后，他一步步走到了神坛旁那面光滑如镜的巨大粉墙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万众瞩目之下，陈九抬起右手，放进了嘴里。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竟是狠狠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那不是凡血。
那是汇聚了人族气运的，人王之血！
鲜红之中，带着一抹尊贵的紫金！
他无视百官那见了鬼般的神情，抬起滴血的手指，将其当做笔，重重按在了雪白的墙壁之上！
一道刺目的血痕，赫然出现。
他开始奋笔疾书！
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与决绝。
那不是在写字。
那是在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意志，向这高高在上的所谓天命，宣战！
第一个字，落下。
“人！”
轰隆！
九天之上，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
第二个字。
“道！”
朝歌城上空，那条肉眼不可见的气运金龙，发出一声压抑万古的咆哮，猛地挣断了数根缠身的虚幻锁链！
第三、第四个字。
“永昌！”
整个洪荒大地，无数闭关的、沉睡的、游历的大能，在这一刻，齐齐心生感应，将惊疑不定的视线投向了东方人族之地！
昆仑山，玉虚宫。元始天尊蓦然睁眼。
三十三天外，兜率宫。太上老君手中蒲扇微微一顿。
西方，须弥山。接引、准提二人脸上那万年不变的疾苦之色，也化为了错愕。
人道气运为何会发生如此剧烈的，近乎失控的暴动！
女娲宫内，陈九笔走龙蛇，毫不停歇。
指尖划过墙壁，留下深深的血色刻痕。
第五、第六、第七、第八个字！
“百！”
“无！”
“禁！”
“忌！”
当最后一个“忌”字的最后一笔悍然落下。
人道永昌，百无禁忌！
八个血色大字，宛若八条咆哮的血龙，盘踞墙上，散发出滔天的，不敬仙神、不畏鬼神的桀骜与霸道！
嗡——！
整个女娲宫，剧烈摇晃起来！
神坛之上，那尊宝相庄严的女娲圣像，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哀鸣。
“咔——”
一道裂痕，毫无征兆地，从圣像慈悲的眉心处出现。
裂痕迅速向下蔓延，穿过鼻梁，越过嘴唇，直至下颌。
那张俯瞰众生的圣颜，就这么……裂开了。
笼罩大殿的七彩神光，瞬间熄灭。
那股足以压垮山岳的圣人威压，也于顷刻间，烟消云散。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看着墙上那八个血字，又看看神坛上那道刺目的裂痕，大脑一片空白。
陈九缓缓收回手。
他背对众生，站在那八个字前，身姿挺拔，如渊如狱。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滴答。
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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