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王宫。
陈九走下辇驾。
他身后，文武百官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没有人敢抬头直视那道玄色的王袍。
他未曾理会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径直踏上通往龙德殿的白玉阶。
“回朝。”
这两个字，依旧在每个人神魂中盘旋。
平静，却比雷霆更具威严。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深处，凝固的空气才终于有了一丝流动的迹象。
商容与比干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与茫然。
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然碾碎了他们数十年的人生阅历。
人王血书宏愿，圣像当场崩裂。
这是何等的离经叛道！
又是何等的……雄姿英发！
他们的王，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蜕变成了一尊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
“丞相，这……”比干的声音干涩沙哑，嘴唇翕动了半天，却发现什么都问不出口。
商容攥紧了手中捡回的笏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缓缓摇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散乱。
“不知是福，是祸。”
“但……大商的天，要变了。”
……
与此同时，三十三天外，混沌深处。
娲皇天。
宫殿之内，死寂一片。
那些亘古永存的祥瑞道韵，此刻正像受惊的鱼群般四处乱窜，发出无声的哀鸣。
蒲团之上，女娲的圣体剧烈震颤。
她周遭的虚空，竟浮现出一丝丝肉眼可见的裂痕，那是圣人道场不稳的征兆。
一滴金色的圣血，从她唇角滑落。
不是伤。
是辱。
这份羞辱，来自一只她随手创造、本可随手抹去的蝼蚁！
杀机，在圣心深处沸腾，几乎要化作天道杀伐之雷，直接劈向人间。
朝歌城，那个人王，必须死！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女娲的圣魂猛地一抽。
一股宏大、古朴、完全不讲道理的意志洪流，自冥冥中反噬而来，凶狠地撞在她的圣念之上！
人道气运！
是那“人道永昌，百无禁忌”的宏愿，将陈九与整个人族的气运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此刻，杀他，等同于向整个人族宣战！
天道之下，人族为主角，气运鼎盛。
即便她是圣人，若强行抹杀受人道庇护的人王，自身也必将遭受可怕的气运反噬。
那代价，是圣位动摇，万劫不复！
“好！好一个帝辛！”
女娲的声音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万载玄冰雕琢而成。
她明白了。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狂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圣人的阳谋！
这只蝼蚁，用最极端的方式，为自己披上了一件连圣人都无法轻易击穿的铠甲。
“想以此挣脱天命？”
“想让人道独立于仙神之外？”
“痴心妄想！”
冰冷的圣音在宫殿中回响。
杀不了你，不代表奈何不了你。
天命，依旧是天命！
女娲玉指轻弹。
咻！咻！咻！
三道蕴含圣威的七彩霞光，瞬间洞穿混沌，无视空间，直射人间。
目标，朝歌城外，轩辕坟。
……
轩辕坟深处，古墓幽暗。
九尾狐狸精、玉石琵琶精、九头雉鸡精三妖，正在吞吐月华。
忽然，整个洞府剧烈摇晃。
三道七彩霞光从天而降，圣洁的光辉瞬间驱散所有妖气，将三妖的妖身死死钉在原地。
源自生命本源的威压，让她们的妖魂都在战栗！
“圣……圣人！”
九尾狐狸精最先反应过来，妩媚的脸上写满极致的惶恐，当即化为原形。
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匍匐在地，九条尾巴紧紧夹住，瑟瑟发抖。
另外两妖也紧随其后，现出本体，头颅深埋。
“小妖叩见女娲娘娘！娘娘圣寿无疆！”
宏大、漠然的意志，在她们脑海中响起。
“轩辕坟三妖听旨。”
三妖身体压得更低了。
来了！
苦修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命你等，即刻前往朝歌。”
三妖心中一喜。
果然！
她们已经做好了祸乱宫闱，颠覆江山的准备。
然而，女娲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们彻底愣住。
“入宫之后，隐匿于商王身边。”
“不必祸乱其朝纲，更不可伤及其性命。”
什么？
三妖面面相觑，妖眼中满是困惑。
不祸乱朝纲？不伤害商王？
那让她们进宫做什么？
这剧本不对！
女娲的意志再次降临，这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你等的任务，是监视那商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圣人的意志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他身上，有变。”
“找出他变化的根源，查清他身上所有的秘密！”
“此事，关乎天命走向。”
“事成之后，本宫许你等……”
“肉身成圣，位列正果！”
轰！
这八个字，如亿万道神雷，在三妖的妖魂深处轰然炸响！
那点小小的疑惑，瞬间被一股足以烧毁理智的狂喜和贪婪所吞噬！
天大的造化！
这是她们苦修万年都无法企及的终极梦想！
监视一个人王而已！
就算那个商王再古怪，还能比肉身成圣的诱惑更大吗？
“小妖遵旨！！”
九尾狐狸精第一个嘶吼出声，向着虚空疯狂叩首，额头将坚硬的岩石都撞出了裂纹。
“小妖粉身碎骨，也必为娘娘查清那商王的秘密！”
“小妖遵旨！”
琵琶精和雉鸡精也陷入了狂热。
圣人威压散去，霞光消失无踪。
洞府内，三妖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九尾狐狸精率先化为人形，舔了舔猩红的嘴唇，原本的妩媚中多了一丝精明的算计。
“监视人王，找出秘密……此事，需从长计议。”
玉石琵琶精轻哼：“有何难的？凭我等姐妹的魅惑之术，天下男子谁能抵挡？”
“不。”
九尾狐狸精摇头，思维飞速转动。
“娘娘特意交代‘他身上有变’，恐怕寻常手段无用。”
“我们不仅要完成任务，更要办得漂亮！”
她的目光穿透洞府，望向朝歌的方向，那里人道气运金光冲天，如一轮大日。
“想接近人王，最好的身份，莫过于……”
“他的女人。”
一抹狡黠在她眼中闪过。
下一刻，她周身妖气一敛，化作一道粉色流光，无声无息地射出轩辕坟，直奔冀州方向。
冀州侯苏护，有女名妲己。
这，便是她为自己选好的，完美无缺的皮囊。
流光划破天际，九尾狐狸信心满满。
她未曾察觉。
在她动身的那一刻，朝歌城龙德殿内，那双漠然的眼眸微微抬起，仿佛一张早已织好的蛛网，感受到了第一丝微不足道的触动。
猎物，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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