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筒子楼的楼顶对付了一宿。
夏天蚊子多，咬得我满身包，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林秀芬那个眼神。
第二天一大早，我看见林秀芬偷偷摸摸出了门。
她没背书包，手里攥着个布兜，神色紧张。
我悄悄跟上去。
她没去学校，而是去了几条街外的一个早市。
她在帮一个卖鱼的摊主杀鱼。
十八岁的小姑娘，手起刀落，刮鳞剖肚，动作麻利得让人心惊。
那双手，后来总是粗糙得像树皮，冬天全是裂口。
我一直以为她是干农活干的，原来是从小杀鱼练出来的。
“秀芬啊，今天这么早？”摊主是个大妈，挺和善。
“嗯，想多赚两块钱。”林秀芬头也不抬，腥臭的血水溅在脸上，她随手一抹。
我站在远处看着。
我想起小时候，我嫌弃我妈做的红烧鱼有腥味，一口不吃倒进垃圾桶。
当时她什么也没说，默默捡起来用水冲了冲，自己吃了。
我现在真想抽自己两巴掌。
中午的时候，林秀芬拿了工钱，一共五块钱。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叠好，塞进贴身口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
那是真心实意的笑，为了五块钱。
她买了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往回走。
路过一家文具店，她停住了。
橱窗里摆着一支钢笔，黑色的，上面有个金色的夹子。
她在那站了好久，手放在玻璃上，眼神黏在那支笔上。
那就是我妈后来一直用的那支。
笔尖都磨秃了，漏墨水，我给她买了新的万宝龙她不用，非要用那支破笔。
说是她十八岁生日那是，自己奖励给自己的。
原来她在这个时候就看上了。
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摇摇头，走了。
钱不够，或者舍不得。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但没信号，也没钱。
我手腕上有一块表，前男友送的，卡地亚。
我走进那家文具店。
“老板，这表当给你，换那支笔，再给我两百块钱。”
老板像看傻子一样看我：“这表假的吧？”
“真的！你识不识货！”
最后磨破嘴皮子，老板给了我那支笔，外加五十块钱。
我拿着笔追上林秀芬。
“给你的。”
她吓了一跳：“你是昨天那个姐姐？”
“拿着。”我把笔塞进她手里，“好好读书，别给你爹省钱。”
她捧着那支笔，手都在抖，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我不自觉地带出了我妈当年的语气。
她愣了一下，没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把笔抱在怀里，那眼神，像是在看稀世珍宝。
“谢谢姐姐，我以后一定还你。”
“不用还，考上大学就行。”
她重重地点头：“我一定考上！我要学法律，以后谁也不能欺负我！”
学法律？
我妈当了一辈子流水线女工，后来下岗去扫大街、捡垃圾。
她的梦想原来是学法律。
生活到底是怎么把一个想当律师的少女，揉搓成那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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