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有时会皱眉,有时会拍拍我的手背,说一句:“委屈你了。”
我就摇头,眼神坚定又脆弱:“为了陛下,臣妾不委屈。”
暗地里的动作没停。罗侍郎在江东款子上的手脚,被“有心人”翻了出来,账目错漏得离谱。皇帝在朝堂上发了火,虽没立刻撤职查办,但申饬是免不了的,还罚了一年俸禄。罗小妃在宫里顿时蔫了几天,见到我都绕着走。
兵部那边,江远山和林侍郎的旧怨果然被翻了出来。几个御史联名上了折子,话里话外指责林侍郎嫉贤妒能,打压寒门将领。皇帝把折子留中不发,但也没斥责御史。林温若来请安的次数明显少了,脸上的清高也挂不住,透出几分焦虑。
我知道,这把火还不够旺。
需要一点更直接的冲突,把水搅浑,也让唐程言看看,他后宫里这些“解语花”,到底都是什么货色。
机会来得很快。
御花园的荷花开了,皇后早逝,如今后宫以我为尊,我便邀了几位位份较高的妃嫔一同赏荷。林温若和罗小妃都在列。
亭子里摆了瓜果点心,气氛看着还算融洽。直到罗小妃“不小心”打翻了一杯茶,泼湿了我新上身的云锦裙摆。
“哎呀!贵妃娘娘恕罪!”罗小妃惊叫起来,拿着帕子就要来擦,眼神却飘向林温若那边。
林温若坐着没动,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拦住罗小妃的手,笑道:“不妨事,一件衣裳而已。倒是罗妹妹,没烫着吧?”
“没有没有。”罗小妃讪讪收回手。
我起身,说去偏殿更衣。春桃跟着我。
偏殿安静,我刚换好备用的衣裳,就听见外面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罗小妃和林温若。
“……姐姐你看她得意的样子!不过是个贵妃,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慎言。”林温若声音很冷,“陛下正在抬举她。”
“抬举?凭她也配?一个四品官的女儿,要不是会装模作样……”
“小妃!”林温若打断她,声音更低了点,“隔墙有耳。你父亲的事还没完,别再惹事。”
“我怕什么?我爹是户部侍郎!倒是姐姐你,江远山那事……”
“住口!”林温若厉声喝道。
外面安静了。
我站在屏风后,无声地笑了笑。挺好,狗咬狗。
整理好衣袖,我走出去,脸上依旧是和煦的笑。“让两位妹妹久等了。”
罗小妃眼神有点躲闪。林温若面色如常,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有些紧。
赏荷宴草草收场。
回去的路上,春桃小声说:“娘娘,她们也太猖狂了。”
“让她们狂。”我望着宫墙夹道上方的窄窄天空,“狂了,才好犯错。”
几天后,皇帝在瑶华宫用晚膳。他气色好了很多,心情似乎也不错,多喝了两杯酒。
我替他布菜,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趣事。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眼神比平时更深,带着酒意。“瑶儿,朕有时在想,若这后宫人人都如你一般,该多省心。”
我垂下眼,作羞涩状:“陛下说笑了,姐妹们都是好的,只是性子不同罢了。”
“性子不同?”唐程言笑了一声,有点凉,“是啊,有的清高孤傲,有的蠢钝张扬。”
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指的是谁。嘴上却劝:“陛下,林妹妹才情是好的,罗妹妹……性子直率了些,也无坏心。”
“你呀,就是太善良。”他叹口气,摩挲着我的手指,“朕已经下旨,晋你为皇贵妃,摄六宫事。”
皇贵妃!离后位,只差一个名分了!
我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这次有几分是真的。“陛下……臣妾……臣妾怕担不起如此重任……”
“朕说你能,你就能。”他重复了上次的话,语气却更重,“下月初一,行册封礼。”
我起身,郑重跪拜:“臣妾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所托!”
这一晚,唐程言歇在了瑶华宫。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他比往常更热情些,似乎真把我当成了可托付心事的解语花、可共享富贵的身边人。
我柔顺地迎合,将满腹算计与冰冷野心,尽数掩藏在婉转承欢的喘息与娇羞之下。
他沉沉睡去后,我睁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身边男人的呼吸平稳绵长。
快了。就快了。
册封皇贵妃的典礼很隆重。我穿着仅次于皇后规格的礼服,接受嫔妃命妇朝拜。林温若和罗小妃跪在人群中,脸色都不太好看。
凤印暂时由我代掌。处理宫务,调配用度,奖惩下人……我做得滴水不漏,既显出能力,又不失宽和。唐程言很满意,赏赐流水般送来。
后宫看似在我掌控下平静下来。
但我知道,底下暗流只会更急。
林温若和罗小妃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果然又开始不安分。这次她们学聪明了,不再搞小动作,而是试图拉拢其他人,尤其是几个生育了皇子公主的低位嫔妃,比如李言叙李昭仪。
李言叙出身不高,父亲是个地方知府,但肚子争气,生了一位公主。她性子看着温吞,不争不抢。
我冷眼看着。林温若频频去李昭仪宫里“探望公主”,罗小妃则总“偶遇”李昭仪,送些小孩玩意儿。
想借皇子公主生事?还是想培植新的棋子?
我让春桃加紧盯着李昭仪那边。同时,开始不动声色地排查近几年宫中皇子公主出生、夭折的记录,尤其是接生的稳婆、伺候的奶娘太医的底细。
这一查,还真查出点东西。
三年前难产去世的赵美人生的那位小皇子,当初接生的张稳婆,老家和林侍郎夫人的娘家在一个县,似乎还有点远亲关系。而赵美人死前,曾和当时刚入宫不久的林温若走得颇近。
线索很模糊,但足够了。
我没立刻发作,只让春桃把这些零碎信息记牢。
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秋猎要到了。
这是皇帝每年的大事,勋贵子弟、武将文臣都会随行。后宫也能跟随几位嫔妃。以往都是皇后或位份最高的妃嫔伴驾。今年,必然是我。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在四面宫墙的皇城,很多事,操作起来更方便。
果然,唐程言点了我和另外两个嫔妃随行,其中就有林温若。理由是林婕妤骑术不错,可伴驾驰猎。
罗小妃没被点中,气得在自己宫里摔了好几个花瓶。
出发前夜,唐程言来瑶华宫,说起秋猎安排,提到林温若时,看了我一眼。
我正帮他褪下外袍,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笑:“林妹妹骑术好,有她陪着陛下,臣妾也放心。正好臣妾可以偷懒,在营地里等着陛下猎的好物回来加菜。”
他揽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发顶。“瑶儿不吃醋?”
我仰起脸,嗔怪地看他一眼:“陛下是真龙天子,雨露均沾本是应当。只要陛下心里有臣妾一点点位置,臣妾就知足了。”说着,把脸贴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只是……陛下猎获时,定要小心,莫要伤着。”
他胸腔震动,低低笑了。“好,朕记下了。”
秋猎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京城。我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听着外面马蹄声、车轱辘声、隐约的人声。撩开车帘一角,远处山峦起伏,天高地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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