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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会掀起的波澜，远比一场暴雨更猛烈地席卷了林氏。

王永年被暂时停职配合调查的消息不胫而走，伴随着各种真假难辨的流言，在公司内部引发了不小的震荡。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惶惶不安，更多的人则开始重新审视那位从前只活在“大小姐”名号里的林晚晴。

云芷对此一概不理。会议结束后，她拒绝了周正宏“进一步谈谈”的邀请，也婉拒了几位态度转变、试图示好的董事的午餐邀约。她只是平静地回到暂时安排给她的办公室，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然后准时下班。

司机载着她驶离市中心前往西郊。车窗外，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

系统888在她意识里实时汇报着后续：“老板，王永年被停职后，他的几个亲信试图销毁一些账目文件，被周正宏派去的人当场按住了。那个李董事吓得直接称病在家，电话都不敢接。许修远那边……有点安静得反常，苏婉柔倒是给许修远打了十几个电话，许修远只回了一条消息让她冷静。”

“冷静？”云芷看着窗外倾泻的雨幕，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许修远比王永年聪明，也更狠。他不会坐以待毙。”

“那我们接下来……”

“等。”云芷闭上眼，靠进座椅里，“等他们先动。盯紧许修远手头的项目，尤其是那个他力主推进的‘智慧物流园区’，我总觉得那里面有点东西。另外，”她顿了顿，“我妈今天情况怎么样？”

888调取了陈姨那边的简单记录：“上午情绪比较平稳，在书房看了一会儿旧照片。午后开始下雨，她就一直坐在落地窗前看雨，没怎么说话，午饭只吃了几口。陈姨说，每到这种阴雨天，夫人的情绪就容易低落。”

云芷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原主残留的情感再次泛起波澜。她知道，母亲的抑郁和认知衰退，与父亲当年的背叛、以及漫长而孤独的疗伤过程密不可分。身体的病可以用药延缓，心里的洞，却需要更小心地去填补。

车子驶入西郊别墅的庭院时，雨势稍歇。云芷一下车，就看到陈姨撑着伞焦急地等在门口。

“大小姐，您可回来了！”陈姨迎上来，压低声音，脸色有些发白，“夫人她……下午一直坐在那儿看雨，刚才忽然问起先生……问先生怎么还不回来吃饭，说今天是他生日，她做了蛋糕……”

云芷脚步一顿。父亲林国栋的生日，确实是在这个月，但已经过去快一周了。母亲的时间感，又错乱了。

“现在呢？”

“我顺着她的话哄，说先生出差了，晚点回来。夫人安静了一会儿，可刚才又突然站起来，说要去找她的设计图纸，说公司新季度的产品发布会要用……在书房和以前的旧工作室翻找，怎么劝都不听，也不让人帮忙。”陈姨又急又心疼，“那些图纸，都好多年没动过了……”

“我去看看。”云芷示意陈姨不用担心，将公文包递给她，自己径直走向别墅侧翼那个被改造成阳光房兼旧工作室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云芷推门进去，只见林清雅穿着那身淡青色的裙子，蹲在一排落满灰尘的旧文件柜前，背影单薄，头发有些凌乱。

“妈。”云芷唤了一声，放轻脚步走过去。

林清雅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着和委屈：“我的图纸呢……蓝色鸢尾系列……国栋说这次发布会很重要……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蓝色鸢尾系列。云芷在原主记忆里搜索，那似乎是林氏集团早期，母亲还未完全退居家庭时，主导设计的最后一个成功的珠宝系列。那之后不久，母亲就怀了原主，逐渐将重心转向家庭，再后来……就是父亲出轨，家庭分崩离析。

母亲混乱的记忆，穿梭回了她人生中可能最后一个感到充实和有价值的时刻。

云芷的心揪紧了。她没有试图强行纠正“父亲出差”或“发布会早已过去”的事实，那样只会刺激母亲。她走到林清雅身边，也蹲了下来，她伸手，轻轻捡起那本笔记本，拍了拍灰尘，翻开。里面是母亲年轻时记录的设计灵感、宝石特性、市场分析……图文并茂，条理清晰。那时的林清雅，是一个充满才华和干劲的创业者和设计师，而非后来被婚姻磨去所有锋芒的“林太太”。

“蓝色鸢尾……”云芷轻声念着，指尖拂过笔记本里夹着的一张褪色草图，上面正是以鸢尾花为灵感的项链设计初稿。“是因为鸢尾花的花语是‘希望’和‘信念’吗？”

林清雅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云芷手里的笔记本和草图。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云芷手里接过那张草图，指尖轻轻颤抖着抚摸过纸面。

“是希望……”她喃喃低语，声音飘忽，“那时候……觉得一切都有希望……公司会越来越好……家也会……”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又开始涣散。

云芷立刻接话，语气温和而肯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这个设计很美，妈。尤其是这里，”她指着草图上一个细节，“鸢尾花瓣的弧度处理，让光影变化特别灵动。您当时是怎么想到的？”

这个问题，触及了母亲专业领域的核心。林清雅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草图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云芷以为她又会陷入自己的世界时，她才开口，声音依旧轻：“是……有一次在巴黎，塞纳河边，看到雨后湿漉漉的鸢尾花，阳光照下来……花瓣边缘像有碎钻在闪……就想，能不能把那种瞬间的光捕捉下来，变成永恒……”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沉浸在对往昔灵感的追忆中，眼神不再那么空洞，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创作者的神采。

云芷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引导母亲继续说下去。她悄悄对888下令：“记录所有关键词，尤其是关于设计理念、工艺细节和当时市场反馈的部分。”

“收到！正在建立‘母亲设计档案’数据库！老板，你这是要……”

“或许有一天，这些被遗忘的才华，能重新发光。”云芷在意识里回应。

外面的雨又渐渐大了起来，发出细密的声响。但房间里，母女俩蹲在旧物堆旁，围绕着一张泛黄的草图，进行着一场关于美与创造的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雅似乎有些累了，精神头明显萎靡下去。云芷扶着她慢慢站起身，将那张草图仔细地夹回笔记本，连同笔记本一起，轻轻放在母亲手里。

“图纸找到了，妈。我们先去吃饭，好吗？陈姨炖了您喜欢的汤。等您休息好了，我们再一起看。”云芷的语气带着哄劝，却无比自然。

林清雅抱着笔记本，像个抓住心爱玩具的孩子，顺从地点了点头，任由云芷搀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散落的旧物和灰尘弥漫的房间，轻声说：“有点乱……明天，明天再收拾吧。”

“好，明天我帮您一起收拾。”云芷承诺。

将母亲送回房间休息，看着陈姨服侍她吃下一点东西和药，云芷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脱下被微微淋湿的外套，走到窗边。手机震动，是许修远发来的消息。语气是一贯的温柔体贴，仿佛白天董事会上的刀光剑影从未发生。

“晚晴，到家了吗？雨下得大，注意别着凉。今天董事会……你让我很惊讶，也很骄傲。但王总监毕竟是公司老人，处理上是否有些操之过急？我有些担心你。明天方便一起吃个午饭吗？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云芷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几乎能想象出许修远打下这些字时，脸上那副伪善的温柔面具。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打开了888同步过来的另一份资料——关于许修远力推的那个“智慧物流园区”项目的更深入分析报告。报告里用红字标注了几处异常的土地转让协议和一家刚刚成立不久、却承揽了核心智能系统分包的技术公司背景。

“狐狸尾巴，藏得还是不够深。”她低声自语。

然后，她才点开许修远的对话框，打字回复：“刚陪妈妈吃完药，她今天情绪不太好。董事会的事……我心里也很乱。周叔叔态度强硬，王总监那边又……修远，你说得对，我可能太冲动了。明天午饭恐怕不行，妈妈这边离不开人。晚上吧，如果你有空，可以来西郊这边吗？有些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示敌以弱，引蛇出洞。

许修远几乎是秒回：“当然有空。晚晴，别怕，有我在。明晚七点，我过去看你。记得好好休息，别太累着自己。”

云芷放下手机，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风雨中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