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源点点头,看着沈默,忽然问:“沈兄今后有何打算?若还是潜心举业,小弟或可……”
“多谢公子美意。”沈默低头,声音带着苦涩,“只是经此一遭,心灰意冷。或许……寻个馆席,或做点小营生,苟全性命罢了。”
林清源看着他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同为读书人的兔死狐悲。他沉吟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二三两,放在沈默面前:“沈兄勿怪,一点心意,聊解燃眉。他日若有事,可来我住处寻我。地址是……”他报了一个靠近秦淮河的客栈名。
沈默做出感激涕零又羞愧难当的样子,推辞一番,最终“勉强”收下银子,再三道谢后,告辞离开。
走出“聚贤楼”,冷雨扑面,沈默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怀里的碎银子和更深处那冰冷的铁牌,硌得他胸口发疼。他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扇依然亮着灯的窗户,林清源的身影在窗后伫立片刻,随即消失。
雨夜的长街空寂,只有屋檐滴水声连绵不绝。沈默拉低了头上的破斗笠,身影很快没入深沉的黑暗与雨幕中。他需要立刻将今晚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报上去。乙字三号雅间里短暂的平静之下,东林清流的期许,内廷太监的触手,还有那位黄先生模糊不明的立场……种种暗流,已开始涌动。而他那句“寻个馆席,或做点小营生”,或许,很快就会成为他真正潜入这场风暴中心的第一个支点。
这只是开始。南京城的秋雨,还远未到停歇的时候。而沈默知道,自己这只微不足道的“耳朵”,已经被无形的力量,推到了更汹涌的暗流边缘。接下来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雨幕将南京城切割成无数个模糊昏暗的方块,檐角灯笼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化开,又被不断落下的雨水击碎。沈默贴着墙根的阴影疾走,脚下水花轻溅,冰冷的湿意从裤脚迅速蔓延向上。怀里的碎银子和锦衣卫铁牌互相磕碰,发出极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声响,像心跳,也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悦来茶楼的灯火早已熄灭,在雨中只是一团更浓的黑影。他没有回那个暂时栖身、只有一床一桌的简陋客栈,而是沿着秦淮河,拐入了一条更狭窄、两侧房屋低矮歪斜的巷子。巷子深处有间不起眼的香烛铺子,门板老旧,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昏黄的光。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烟火熏得看不清字迹的木牌,依稀是“陈记”二字。
沈默在门口顿了顿,抬手,三长两短,轻轻叩响门板。
里面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露出一张皱纹密布、眼珠浑浊的老脸,是香烛铺的陈老头,也是锦衣卫在南京城一个极隐秘的联络点负责人。“买香?”老头声音沙哑。
“要三刀黄表纸,一束线香,再加一对白烛。”沈默低声说,这是今日的暗语。
老头嗯了一声,让开身子。沈默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将风雨隔绝。铺子里空间狭小,充斥着劣质香烛和干燥草药混合的浓烈气味。柜台后堆满杂物,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乙字三号,聚贤楼,今晚。”沈默言简意赅,语速平稳,将所见所闻,从林清源的接待,梅老先生、吴老板、黄先生的身份与言谈,到守备太监府突如其来的贺礼,林清源最后的应对,乃至每个人细微的神态变化,尽可能客观、清晰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个人猜测,只是陈述事实。
陈老头听着,浑浊的眼睛在灯影下似乎没什么波动,只是偶尔眨一下。等沈默说完,他沉默了片刻,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里面一小卷用油纸包着的桑皮纸和半截炭笔。“写下来。”他声音依旧沙哑。
沈默接过,就着微弱的灯光,俯身在柜台上,用极工整却尽量不带个人笔锋特征的小楷,将刚才所述再次书写。写完后,吹干墨迹,仔细卷好,塞回竹筒。陈老头接过竹筒,揣入怀中贴身藏好,又从柜台下摸出两个冷硬的粗面馒头,放在柜台上,示意沈默可以走了。
没有评价,没有指示,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这就是底层暗桩的日常,所见所闻,上交即可,至于上面如何判断,如何行动,那不是他们需要知道,甚至不应该好奇的。
沈默拿起馒头,揣进怀里,转身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重新投入冰冷的雨夜。
回到那间位于城南陋巷、每晚只需五文钱的客栈小房间,沈默脱下湿透的外衣和鞋子,将两个冷馒头放在桌上。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画舫上的笙箫。怀里那块锦衣卫腰牌硌着肋骨,寒意丝丝缕缕。
今晚的经历,看似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监视任务,但他心里清楚,那雅间里的暗流,绝非寻常。守备太监的手伸向新科举人,这本身就传递着极其危险的信号。内廷、文官、或许还有别的势力,正在这江南科举的棋盘上落子。而林清源……他那番看似得体的应对,背后是真的无奈挣扎,还是早有预料,顺势而为?那个始终和善的黄先生,又究竟代表着哪一方的利益?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太多。想太多,对一个暗桩来说,往往是取死之道。赵百户要的只是“老鼠”的动静,至于老鼠洞通往哪里,洞里藏着什么,不该是他关心的。
可是,从二十一世纪的管理咨询顾问,到如今大明王朝一个命如飘萍的底层暗桩,这种身份与思维的巨大落差,有时会让他产生一种诡异的抽离感。他能看到那些言语交锋下的权力计算,能感觉到那张正在收紧的无形大网,却无力改变,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察觉。
他拿起一个冷馒头,慢慢啃着。粗糙的口感,带着霉味的回甘。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活下去,完成任务,然后等待下一个任务。仅此而已。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仅仅三天后,新的指令就来了,依旧是通过陈老头的香烛铺。
指令不再是单纯的监听。赵百户要他想办法,接近林清源,最好是能进入林清源目前所在的交际圈,或者获得某种能长期、合理留在他身边观察的身份。理由很简单:林清源作为今科南直隶亚元,又是松江富户,在守备太监“示好”后,与各方接触必然增多,是观察“老鼠”动向的绝佳窗口。而且,档案显示,林清源家中似乎正需要延请一位西席,教授其年幼的弟妹。
沈默看着陈老头递过来的、写在同样桑皮纸上的简短指令,心往下沉了沉。从外围监听,到近距离潜入,风险呈几何级数上升。这意味着他必须更深入地扮演“沈默”这个落魄书生,必须在林清源及其周围人面前不露破绽,必须应对更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潜在的试探。
但命令就是命令。
他花了一天时间准备。用林清源给的那点碎银子,换了一身体面些但依旧朴素的青布直裰,将头发梳理整齐,甚至咬牙去剃头摊子修了面。又去旧书摊淘换了几本《大学衍义》、《性理大全》之类的时文备考书籍,虽然破旧,但胜在干净。最后,他反复斟酌,写了一封情真意切、又不失风骨的自荐信,着重强调自己虽科场失意,但于蒙学经义颇有心得,且因顿困南京,急需一份馆席以维生计,恳请林公子念在旧谊,予以考量。
信是揣在怀里,走到林清源暂居的、位于秦淮河畔一家清雅客栈门口的。那客栈并非最顶级的,但环境幽静,符合林清源这种低调富家子的做派。递上拜帖和自荐信后,沈默在客栈一楼的小茶座里,忐忑不安地等了近半个时辰。
当他被请上二楼一间宽敞明亮的客房时,林清源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他那封自荐信。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讶异。
“沈兄,”林清源示意他坐下,有小厮上了茶,“信我看了。沈兄文章老到,情理兼备,只是……”他顿了顿,“以沈兄之才,屈就蒙童西席,岂非大材小用?”
沈默起身,深深一揖,脸上适时流露出窘迫与诚恳:“林公子谬赞。晚生几度落第,心知仕途无望,能识得几个字,通晓些圣贤道理,已是侥幸。如今困顿金陵,衣食尚且艰难,岂敢奢谈‘大材’?只求一安稳馆席,教几个蒙童识字明理,换得三餐一宿,于愿足矣。令弟令妹想必天资聪颖,若能得公子引荐,让晚生稍尽绵力,亦是晚生之幸。”
他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充分——落魄书生,求生存而已。言辞间又不失读书人的体面和对教育本身的重视。
林清源看着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和那双虽然干净但显然穿了许久的布鞋上停留了片刻。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沈兄对如今江南文风、士习,有何看法?”
这是一个试探。沈默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谨慎答道:“晚生愚见,江南文风,向称鼎盛,才俊辈出。然则……近来或有些许浮躁之气。部分士子,汲汲于功名捷径,攀附结纳之风似有滋长。守正笃学、关心民瘼者,固然有之,但……”他恰到好处地停住,叹了口气,“晚生人微言轻,见识浅薄,不敢妄议。”
他没有直接提及聚贤楼之事,但话语中的倾向,隐隐指向那晚守备太监送礼所代表的不良风气,这应该符合林清源这类受清流影响的士子心态。
果然,林清源眼中掠过一丝认同,脸色缓和了许多。他又问了几个经义上的问题,沈默都中规中矩地答了,不求惊艳,但求稳妥扎实。
最后,林清源沉吟道:“沈兄才学人品,我是信得过的。既如此……舍弟今年十岁,舍妹八岁,正是开蒙关键之时。家中原有一位先生,年前因故辞馆归乡了。若沈兄不嫌弃,可愿随我回松江,暂充西席?束脩虽不敢说丰厚,但必不让沈兄为生计所困。”

成了。沈默心中一定,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之色,连忙起身长揖:“公子大恩,晚生没齿难忘!定当竭尽所能,教导令弟令妹,不负公子重托!”
约定三日后启程,林清源会派人来客栈接他。沈默告辞出来,走出客栈,被下午的阳光一照,竟有些恍惚。松江……那不仅是林清源的老家,更是棉布纺织中心,漕运枢纽,私港隐约之地。这一步,比他预想的,迈得更大,也更深入。
他将情况通过陈老头报了上去。指令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准。慎。”
松江府,华亭县。林家的宅邸并不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而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粉墙黛瓦,庭院深深,虽无过分奢华装饰,但一砖一木,一石一景,都透着世家大族积淀下来的沉稳与气度。仆役不多,但规矩严谨,各司其职。
沈默以“沈先生”的身份住了进来,安排在一处独立的小院,与内宅隔着一道月亮门,颇为清静。他的工作很简单,每日上午教授林家小公子林清瑜《三字经》、《千字文》和基本的算学,下午则教导小姐林清芷读《女诫》、《列女传》,兼习写字。两个孩子被教养得不错,虽然有些富家子弟的娇气,但对先生还算恭敬。
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平静的轨道。林清源大部分时间在外应酬,拜访本地官绅、同年故旧,偶尔也去参加一些文会。沈默谨守本分,除了授课,便是待在院中读书,极少外出,也极少与林家其他仆役深交。他仔细观察着这座宅邸的日常,留意来往的客人,从管家、账房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捕捉信息。
林家是松江大户,主要经营棉布生意,据说在苏州、杭州乃至北边都有铺面和生意往来。林清源的父亲早逝,母亲主持中馈,但生意上的大事,似乎渐渐由林清源这个长子接手。沈默隐隐感觉到,林家的生意网络盘根错节,水似乎很深。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暗流再次涌动。
一日傍晚,沈默正在院中批改林清瑜的描红作业,管家林福亲自过来,态度客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沈先生,大公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默放下笔,心中微紧,跟着林福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林清源的书房。书房很大,三面书架上磊满书籍,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倪云林的山水,气象萧疏。林清源正站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微锁。书案上,还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沈先生来了,坐。”林清源示意他坐下,将信随手放在一边,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这些日子,清瑜和清芷功课颇有进益,辛苦先生了。”
“分内之事,公子过奖。”沈默欠身道。
“请先生来,是有一事相商。”林清源踱了两步,“过两日,家中在城西的‘裕丰’布庄,有一批紧要的货要交割,账目颇为繁杂。原先管账的先生这几日告了病,一时寻不到妥帖人手。我知先生通晓文墨,心细稳重,不知可否暂时拨冗,去布庄帮衬两日,理一理这批货的出入账目?只是些核对誊录的琐事,不会耽搁太久,也不会影响授课,我已安排了上午的课程暂歇。”
去布庄?理账?沈默心中一凛。这绝非一个寻常西席该干的活。是试探,还是林家真的缺人?抑或是……那布庄的账目,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却又需要一个“可靠”且“无关”的读书人去经手的东西?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略微露出些许为难:“承蒙公子信任,只是晚生于账目一道,实非专长,恐有负所托……”
“无妨,”林清源摆摆手,笑容不变,“都是些简单数目,先生识字明理,一看便知。主要是需个稳妥人盯着,免得下头人忙中出错。先生权当帮在下一个忙,束脩方面,自有心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可疑了。沈默只得起身应道:“既如此,晚生尽力而为。”
“好。”林清源似乎松了口气,从案头拿起一张名帖和一块小小的木牌递给沈默,“这是布庄掌柜的名帖和通行对牌。后日一早,先生持此去裕丰布庄即可,我已吩咐下去。”
接过名帖和木牌,沈默感到入手沉甸甸的。名帖上写着“裕丰布庄掌柜 周世昌”,木牌是常见的桦木,刻着“裕丰”二字和一个编号,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离开书房,走回自己小院的路上,沈默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林清源此举,绝对有意。要么是开始信任他,让他接触一些边缘事务;要么,就是布庄的账目本身是个坑,需要他这样一个“外人”去踩,或者去“见证”些什么。
他将情况再次密报。指令迟迟未回。
后日清晨,沈默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揣着名帖和对牌,按照地址找到了位于城西运河码头的“裕丰布庄”。布庄门面不小,三开间,后面连着巨大的仓库,空气里弥漫着棉布特有的气息和码头飘来的河水腥气。人来人往,扛着布匹的力夫,拨着算盘的账房,讨价还价的客商,一片繁忙景象。
掌柜周世昌是个五十来岁、精瘦干练的男人,接过对牌和名帖验看后,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将他引到后院一间相对安静的账房。“沈先生,大公子吩咐过了,就是这两日到港的一批松江标布和紫花布,共一百二十箱,这是货单和原先的底账,劳烦先生核对一下数目,再按照新的格式誊录一份总账。”周掌柜指着桌上厚厚几摞账册和单据说道,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带着打量。
沈默点点头,坐下开始工作。他并非财务专业,但前世管理咨询的经验,让他对数据和组织流程有着基本的敏感。他先快速浏览了货单和底账,发现这批布匹数量巨大,标注的进货价格、出货方向(主要是北直隶和山东几个府县)都清清楚楚。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当他开始逐一核对单据,并将数据誊录到新账册时,一些细微的不协调之处渐渐浮现。某些批次布匹的“折损”记录,比例略显偏高,且集中在运输条件理应最好的漕运段;有几笔支付给“车船脚力”的杂费,数额零碎,名目模糊,加总起来却颇为可观;更奇怪的是,在标注运往山东登州府的一批紫花布底单旁,用极淡的朱砂批了一行小字:“兑津钞三千贯”,字迹与主账不同,显得仓促。
“津钞”……沈默瞳孔微缩。那是朝廷在天津等地发行、用于北方边镇军饷和物资采购的一种特许盐引或类似票据,在民间可以折价兑换白银或实物,但其流通和使用有严格限制,通常与官方、特别是与北边军镇贸易密切相关。一家松江的布庄,往山东发货,账目旁怎会出现“兑津钞”的批注?而且,三千贯津钞,折算成白银,不是小数目。
他不动声色,继续誊录,将这些疑点牢牢记在心里,笔下却只记录明面上“干净”的数字。账房外,布庄的运转嘈杂而有序,但他能感觉到,偶尔有目光从门缝或窗外扫进来,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
下午,核对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布庄里来了几位客人,被周掌柜殷勤地迎进了隔壁的客室。那几人穿着普通商贾服饰,但举止气度与寻常商人不同,更沉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官气。他们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沈默只隐约听到“北边”、“交割”、“上头催得急”等零星词语。
他心跳微微加速,借着起身活动、去门口茶炉添水的机会,快速瞥了一眼客室方向。门帘低垂,看不见里面情形,但门口站着两个看似随从的汉子,腰杆挺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子。
添完水回来,沈默刚坐下,客室的门帘掀开,周掌柜陪着那几人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面白微须、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他经过账房门口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正在伏案书写的沈默,在沈默那身书生打扮和手边的账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与周掌柜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沈默低下头,继续誊写,仿佛全然未觉。但后背,却隐隐沁出了一层细汗。那中年人的眼神,他有些熟悉,那是久居上位、习惯审视和掌控的眼神,与赵百户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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