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警察同志,”我平静地补充道,“他不仅家暴,还常年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今天这个所谓的‘寻亲节目’,就是他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想找到我妈,从她现在富裕的家庭里敲一笔钱去还赌债。这涉不涉嫌敲诈勒索,你们可以查一查。”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江国力。他停止了挣扎,眼神怨毒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知道,他完了。
至少,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他无法再来找我的麻烦。
而这二十四小时,足够我去做我想做的事了。警察带走了江国力,也把江源和姑妈叫去做笔录。世界再次恢复了宁静。
我没有片刻的耽搁,立刻冲进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我妈当年偷偷塞给我的旧相册,还有……我藏在各种角落里,从江国力那里偷来的、攒了整整三年的三千二百四十七块钱。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把钱和相册塞进内衣口袋,拉上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了噩梦与屈辱的“家”。
没有丝毫留恋。
我下了楼,在街角坐上了去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这座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正在离我远去。我的目的地很明确——苏杭。
上一世,我妈的新家就在那里。我曾去过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那短暂的一天,是我记忆里唯一的温暖。
我必须在她被找到之前,先找到她。不是为了投靠,而是为了守护。
我要在她身边,筑起一道防火墙,挡住所有来自过去的豺狼虎豹。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煎熬,火车终于抵达了苏杭。

南方的空气湿润而温暖,与北方干燥的凛冽截然不同。我拖着行李箱,凭着上一世模糊的记忆,在陌生的城市里穿梭。
我记得,妈妈的家在一个叫做“水云间”的小区,那是个很美的名字,也是个高档的别墅区。
当我风尘仆仆地站在“水云间”气派的大门外时,保安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眼神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我找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找32栋的苏雨女士。”
保安打了个内线电话,简单说了几句。很快,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许可。保安这才打开了侧门,放我进去。
我拖着箱子,按照指示牌,一步步走向32栋。
越是靠近,我的心跳就越快。
那是一栋漂亮的白色小楼,带着一个种满了蔷薇和月季的花园。一个穿着围裙,身形温柔的女人,正拿着水管在给花浇水。
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四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依然像个三十出头的江南女子。
那就是我的妈妈,苏雨。
她看起来那么安详,那么幸福,完全融入了这片宁静美好的生活里。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就是这样一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上一世,被我们亲手打碎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当她看清我的脸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里的水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
她的眼神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无法掩饰的恐慌。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发抖。
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我,害怕我这个来自过去地狱的信使,会再次将她拖回深渊。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冲上去抱着她哭诉,也没有开口解释什么。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然后,缓缓地撩起了自己的袖子。
手臂上那些交错的、狰狞的伤痕,在江南温润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我又指了指自己红肿的脸颊,那是我打江源时,用力过猛,自己手掌反震留下的印记。
我什么都没说,但她都懂了。
她看懂了那些伤痕背后的暴力,看懂了我脸上的决绝。
她眼中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伤和心痛。
“小迟……”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颤音。
就在这时,别墅的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气质儒雅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看到院子里的情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我妈身边,轻轻扶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阿雨,怎么了?”他柔声问道,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警惕和探究。
他就是沈淮,我妈现在的丈夫。一个真正把她当成宝贝来疼爱的男人。
我妈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已经决堤。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他们,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好,妈妈。”我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离家出走了。我没地方去了。”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雨所有情感的闸门。
她再也控制不住,冲过来一把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很瘦,抱着甚至有些硌人,但那个怀抱,是我两辈子都渴望的温暖。
“我的女儿……我的小迟……你受苦了……”她在我耳边泣不成声。
沈淮站在一旁,看着我们母女,眼中的警惕化为了然和一声悠长的叹息。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孩子,先进屋吧。外面风大。”
走进这栋房子,我才真正理解了妈妈上一世自杀前的“解脱”是什么意思。
屋子里窗明几净,装修是温暖的原木风。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饭菜的香气。墙上挂着我妈的画,有山水,有花鸟,笔触细腻,色彩明亮。
这是一个人被爱着、被尊重着,才能拥有的生活气息。
沈淮给我倒了一杯温水,让我坐在沙发上。苏雨则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检查我身上的伤,眼泪又掉了下来。
“又是他……又是他打的,是不是?”她声音里的恨意和无力交织在一起。
我摇了摇头:“妈,都过去了。我不会再让他打我了。”
我简单地讲述了昨天发生的一切,隐去了重生的部分,只说了我如何反抗,如何报警,如何逃离。
我说得很平静,但苏雨和沈淮听得心惊肉跳。
当我说到我当着直播镜头扇了江源一巴掌,并宣布我妈“已经死了”的时候,苏雨的脸色煞白,而沈淮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
“做得对。”沈淮沉声说道,“对付那种无赖,就不能给他们留半点脸面。”
他看向苏雨,握住她冰冷的手:“阿雨,你别怕。小迟来我们这里,是好事。她不是来把你拖回去的,她是来彻底斩断过去的。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家。我们一起保护她。”
苏-雨看着他,又看看我,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挣扎。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担心江源,那个她同样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江源,他不是个孩子了,他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他做出的选择,是他和我爸共同的选择。他们的目标不是你这个‘妈妈’,而是沈叔叔的钱。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上一世……不,是如果我没拦住他,他会用舆论把你逼到绝境,让你不得不接纳我们。然后,我爸就会像蚂蟥一样,吸干你们的血,直到这个家被彻底毁掉。到那时,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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