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阳光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锋利。
早上六点不到,林星辰就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吵醒了。她睁开眼,看见窗外天光已经大亮,薄薄的窗帘遮不住那过于明亮的光线。广州的夏天来得早,四月的早晨已经有了燥热的预兆。
她坐起身,发现昨晚忘记关窗,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敲了六下,钟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楼下已经传来早餐摊的叫卖声,是糯米饭和肠粉,用粤语喊出来,尾音拖得很长。
今天要重新布置摊位。
这是昨晚睡前做的决定。既然那批牛仔服布料有问题,既然被骂是“垃圾”,既然什么都卖不出去——那至少要摆得像样一点。
林星辰用凉水洗了脸,冰冷的水让她清醒了些。对着斑驳的镜子梳头时,她仔细打量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的青色更深了,嘴唇因为干燥起了皮,但眼神……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一种近乎固执的光。
她把头发全部扎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然后换上唯一一件像样的白衬衫——领口已经磨得起毛,但熨得很平整。这是母亲在她考上大学时买的,说“出门在外要穿得体面”。
体面。她咀嚼着这个词,心里泛起苦涩。
七点,展馆开门。林星辰拖着重新整理过的编织袋,第一批走进去。晨光从高高的玻璃穹顶斜射下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展馆里还空荡,只有清洁工推着机器在远处嗡嗡作响,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地板蜡的味道。
598摊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寒酸。金属架歪歪扭扭,挂着的衣服皱巴巴地垂着,像打了败仗的士兵。林星辰放下袋子,开始动手。
她把所有衣服都取下来,一件件重新熨烫——用的是从老陈那里借来的老式电熨斗,插头接触不良,要用手按着才能发热。蒸汽嘶嘶地冒出来,在晨光里形成一道微弱的白烟。
熨一件挂一件。这次她不再按颜色分类,而是按品类:牛仔夹克一排,工装裤一排,那些改良旗袍……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挂上去了,但在心里做了决定:如果有人问,就实话实说——这是仿款,质量一般,价格可以低。
挂完衣服,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深蓝色的布——是昨天在展馆外小摊上买的,两块钱,质地粗糙,但颜色很正。她把布铺在摊位前的桌子上,又从编织袋底层翻出一个小玻璃瓶,插上几支在路边摘的野花。淡紫色的小花,叫不出名字,但很精神。
做完这些,她后退几步,看着自己的摊位。还是很简陋,很不起眼,但至少……整齐了。像一个知道自己穷,但尽力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人。
金海霞来的时候,林星辰正在调整最后一件衣服的位置。
“哟,收拾得挺像样。”金海霞打量着她的摊位,又看看自己那边——鞋子摆得整整齐齐,擦得锃亮,旁边还放了块小牌子,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Genuine Leather”(真皮)。
“死马当活马医。”林星辰说。
“能医活就是好马。”金海霞从手提袋里拿出两个包子,塞给林星辰一个,“豆沙的,还热乎。”
包子是温的,豆沙很甜。林星辰小口吃着,看着展馆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像退潮后又涨潮,很快,各种语言、各种肤色的人又填满了过道。第一天的新鲜感已经完全消失,剩下的是疲惫而直接的商业博弈——问价、看货、摇头、离开,像一套被设定好的程序。
上午十点左右,一个美国男人在598摊位前停下了。
林星辰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的金发或西装,而是因为他走路的样子。腰板挺得很直,脚步不疾不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目光扫过两旁的摊位时,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那不是采购商常见的急切或挑剔,而是一种……评估。像博物馆的专家在看赝品。
他在金海霞的摊位前停了几秒,拿起一只鞋看了看鞋底,又放下,什么也没说。然后转向林星辰这边。
“Morning.”(早上好。)林星辰主动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
男人点点头,算是回应。他开始看衣服,动作和昨天那个美国人很像——慢,仔细,但多了一种专业感。他拿起一件牛仔夹克,翻开领口看里面的缝线,又摸了摸面料的厚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纽扣看了几秒。
林星辰的心提了起来。那批扣子……舅父为了省钱,用的是最便宜的塑料扣,表面粗糙,边缘还有毛刺。
男人放下放大镜,看了她一眼:“You speak English?”(你会说英语?)
“Yes.”(是的。)
“Good.”(好。)他放下夹克,拿起旁边那件改良旗袍,手指在蹩脚的蕾丝上划过,“Who made these?”(谁做的这些?)
“My uncle’s factory. In Wenzhou.”(我舅的工厂。在温州。)
“Wenzhou.”男人重复了一遍,发音准确得让林星辰意外。他放下旗袍,直视她:“How long has your uncle been in this business?”(你舅做这行多久了?)
“Ten years.”(十年。)
“Ten years.”男人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And he still makes... this.”(十年了,他还在做……这种东西。)
这话说得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针。林星辰感到脸上发热,但强迫自己站着不动。
“Can I help you with something?”(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她转移话题。
男人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那件牛仔夹克,翻到后领的标签处——那里缝着一个仿冒的商标,是某个美国牛仔品牌的粗糙仿品,字母的字体都不对。
“This,”他指着那个标签,声音冷了下来,“is illegal.”(这是违法的。)
林星辰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她知道,舅父也知道,所有做仿牌的人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面指出来是另一回事。
“I’m sorry, I...”(对不起,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放下衣服,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什么脏东西。然后他打开那个黑色文件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星辰。
“Michael Carter. Vice President of Global Sourcing, Urban Outfitters.”(迈克尔·卡特。Urban Outfitters全球采购副总裁。)
名片是厚重的卡纸,质感很好。林星辰接过,手指碰到纸面时,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光滑。
“Your English is good.”(你英语不错。)卡特说,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So I’ll speak frankly.”(所以我直说了。)
他环视了一下摊位,目光扫过那些衣服,最后回到林星辰脸上:“These are copies. Bad copies. The fabric is cheap, the stitching is uneven, the labels are fake. Do you know what this is in my country?”(这些是仿品。很差的仿品。面料廉价,针脚不匀,标签是假的。你知道这在我们国家算什么吗?)
林星辰没说话。她感到喉咙发干,像塞了一团棉花。
“Garbage.”(垃圾。)卡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We have a word for products like this. We call them ‘disposable fashion’. Wear once, throw away. Or...”他顿了顿,“don’t even wear. Just throw away.”(“一次性时尚”。穿一次,扔掉。或者……)他顿了顿,“连穿都不穿,直接扔掉。)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林星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胸腔。她看见金海霞在隔壁摊位朝这边看,表情紧张。看见苏文静也注意到了这边,正走过来。
“But,”卡特话锋一转,“there is a market for garbage. As long as the price is low enough.”(但是,垃圾也有市场。只要价格足够低。)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下,然后报出一个数字:“For these jackets, I can offer... one dollar and fifty cents each. For the pants, one dollar. For those...”他指了指旗袍,“fifty cents. Take it or leave it.”(这些夹克,我可以出……每件一块五。裤子,一块。那些……)他指了指旗袍,“五毛。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林星辰愣在那里。一块五美元,按照当时的汇率,不到十三块人民币。而舅父这批夹克的成本就要二十五块。
“That’s... too low.”(这……太低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发虚。
“Too low?”卡特挑眉,“Let me tell you something. In Bangladesh, I can get the same quality for one dollar. In Vietnam, ninety cents. I’m offering you one-fifty because you’re here, because I don’t have to wait for shipping. But that’s it. That’s the ‘China price’.”(太低了?我告诉你。在孟加拉,同样的质量我一块钱就能拿到。在越南,九毛。我给你一块五是因为你在这儿,因为我不必等海运。但就这样了。这就是“中国价”。)
他说“China price”时,语气里有种特别的东西。不是轻蔑,是更可怕的东西——理所当然。好像中国制造天生就该便宜,就该贱卖,就该是垃圾的价格。
苏文静已经走到摊位边。她听懂了,脸色发白,但没插话。
“So?”卡特看着林星辰,“Yes or no?”(所以?要还是不要?)
林星辰的指甲陷进了掌心。很疼,但疼让她清醒。她抬起头,直视卡特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冰。
“The cost is higher than that.”(成本比这个高。)她说,努力让声音不发抖。
卡特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但笑容里没有温度:“Cost? Let me tell you about cost. The cost of doing business is knowing your place. Your place...”他环视展馆,手臂划了一个圈,“is at the bottom. You make cheap things for cheap prices. That’s your job. Don’t try to be something you’re not.”(成本?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成本。做生意的成本是知道自己的位置。你的位置……)他环视展馆,手臂划了一个圈,“在最底层。你们用便宜的价格做便宜的东西。这就是你们的工作。别试图成为你们不是的东西。)
他拿起那件牛仔夹克,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让林星辰血液凝固的动作。
他随手一扔。
衣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摊位旁边的地上,正面朝下,摊开在那里,像一具被丢弃的躯体。
“That’s what it’s worth.”(这就是它的价值。)卡特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Think about my offer. I’ll be here until noon.”(考虑我的报价。我会待到中午。)
他合上文件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And tell your uncle... if he wants to stay in business, stop making fakes. Make something original. Or...”他耸耸肩,“keep making garbage. But don’t expect to be paid for gold.”(还有,告诉你舅……如果他还想继续做生意,就别再做假货。做点原创的东西。或者……)他耸耸肩,“继续做垃圾。但别指望能卖出黄金的价钱。)
说完,他真的走了。脚步还是不疾不徐,腰板还是挺得很直。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林星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地上那件夹克,看着它粗糙的布料、歪斜的缝线、还有那个可笑的仿冒标签。晨光从穹顶照下来,照在衣服上,每一处瑕疵都清晰得刺眼。
周围的声音渐渐回来了。讨价还价声,脚步声,笑声。世界继续运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慢慢蹲下,捡起那件夹克。拍掉上面的灰——其实地上很干净,没什么灰。但她还是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仔细,很用力。
“小林……”金海霞走过来,想说什么。
“我没事。”林星辰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她站起来,把夹克重新挂好,挂得很端正,抚平每一道褶皱。
苏文静也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别往心里去。这种人……”
“他说得对。”林星辰打断她,转过身,看着两个女人,“他说得对。我们就是在做垃圾,还指望卖出好价钱。我们就是不懂自己的位置,还妄想往上爬。”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那不是泪光,是别的东西。
“可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位置是可以变的。垃圾……也是可以变成别的东西的。”
金海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咧嘴一笑,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蛮劲:“对!说得对!位置可以变!垃圾也能变成宝!”
她转身回到自己摊位,从箱子里拿出一双鞋——是她最得意的款式,真皮,做工精细,款式是她照着意大利杂志改的,改得很巧妙。
“这双鞋,我成本就要八十块。”她举着鞋,对林星辰说,“昨天有人出价一百二,我没卖。我觉得它值更多。你说,我是不是也不懂自己的位置?”
林星辰看着那双鞋。确实漂亮,比摊位上其他鞋都漂亮。
“那为什么不卖?”她问。
“因为我想卖更高。”金海霞说,眼睛里有狼一样的光,“因为我觉得它值更高。如果我觉得它只值一百二,那我永远只能卖一百二。如果我觉得它值两百,那总有一天,我能卖出两百。”
她放下鞋,走到林星辰面前,粗糙的手握住林星辰的手——那双手温暖,有力,满是老茧。
“小林子,今天这个人,是来教我们‘规矩’的。他告诉我们:你们就在这里,别想上去。可规矩是人定的,就能改。”她握紧林星辰的手,“我们要改规矩。不是现在,可能不是今年,但总有一天。”
苏文静站在一旁,轻声说:“可是很难。”
“难才要做。”金海霞说,“容易的事,轮得到我们吗?”
正说着,摊位前来了一对中东夫妇。女人对金海霞的鞋子感兴趣,男人在问价。金海霞立刻换上笑容,用她那口蹩脚的英语迎上去。
林星辰回到自己的摊位前。她看着那些衣服,看了很久。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
“1995年4月14日,广交会第三天。”
“迈克尔·卡特。他说我们是垃圾。他说这是‘中国价’。”

“他说得对。现在。”
“但不会永远对。”
她停下笔,看着最后那句话。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背。
上午剩下的时间,她又接待了几个客人。有问价的,有看货的,有摇头离开的。卡特没有再回来。中午时,金海霞过来说,那对中东夫妇订了二十双鞋,价格比她预期低了百分之十,但她还是接了——“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苏文静整个上午帮三个俄罗斯客商做了翻译,收了五十美金的小费。她把钱小心地收进钱包,对林星辰说:“晚上我请客。”
中午吃饭时,三个人坐在摊位后面,分享金海霞买来的盒饭。今天的菜是茄子和几片叉烧。阳光从穹顶直射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展馆里的喧嚣达到顶峰,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
“下午有什么打算?”金海霞问。
“继续。”林星辰说,扒了一口饭,“还能有什么打算。”
“我是说,”金海霞压低声音,“那个卡特的话,你真往心里去了?”
林星辰放下筷子,看着手里的一次性饭盒。白色的泡沫塑料,很轻,很廉价,用一次就要扔掉。
“海霞姐,”她轻声问,“你觉得,我们真的只能做这种……一次性东西吗?”
金海霞沉默了很久。她夹起一块茄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像是在咀嚼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很诚实,“我只知道,现在我只能做这个。因为我得活,我厂子里的人得活。但……”她看向林星辰,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但我不想我的女儿以后也做这个。我不想她以后被人骂垃圾,被人随手扔在地上。”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林星辰心里,很重。
苏文静突然开口:“我在大学时,读过一本俄语书,讲苏联工业史。书里说,苏联早期也是靠仿制起家,抄德国,抄美国,抄英国。抄了几十年,才开始有自己的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去外贸公司,看文件,看合同,看那些发达国家怎么定规矩。他们用标准、用认证、用知识产权,给自己筑起高墙。我们想进去,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但他们的规矩,是不想让我们进去的规矩。”
“那怎么办?”金海霞问。
“学。”苏文静说,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学他们的语言,学他们的规矩,然后……要么适应,要么改变。”
“怎么改变?”
“不知道。”苏文静诚实地说,“但第一步,是要知道规矩是什么。要知道墙有多高,才知道怎么翻过去,或者……怎么把墙拆了。”
林星辰听着,没说话。她想起玛丽老师给她的那本《经济学人》,想起里面那些图表、术语、分析。那不是杂志,是地图。是告诉她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地图。
而她现在,才刚刚看到地图的边缘。
下午,她接待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金发扎成马尾,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她在摊位前停下,好奇地看着那些衣服。
“Hi.”(嗨。)她主动打招呼,英语带着明显的澳大利亚口音。
“Hello.”(你好。)林星辰回应。
女孩拿起一件工装裤,摸了摸面料,又看了看做工。“This is interesting.”(这挺有意思的。)她说,不是客套,是真的感兴趣,“The stitching is a bit uneven, but the fabric has character.”(针脚有点不匀,但面料很有特色。)
林星辰愣住了。这是三天来,第一次有人不是批评,而是说“有意思”。
“You think so?”(你这么觉得?)
“Yeah.”女孩笑了,笑容很灿烂,“I’m a design student. From Sydney. Here for research.”(是啊。我是设计系的。从悉尼来。来做调研。)
她把裤子翻过来,看里面的缝线:“See, this unevenness... it’s not perfect, but it has a... handmade feel. Like it was made by a person, not a machine.”(看,这种不匀整……不完美,但有一种……手工感。像是人做的,不是机器。)
她放下裤子,又看那件被卡特扔在地上的牛仔夹克:“And this... the color is actually nice. A bit uneven, but that gives it depth.”(还有这件……颜色其实不错。有点不均匀,但反而有了层次。)
林星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女孩看到的,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别人看到瑕疵,她看到“特色”;别人看到粗糙,她看到“手工感”。
“How much?”(多少钱?)女孩问。
林星辰报了个价,比舅父交代的低,但比卡特出的高。
女孩想了想,从钱包里掏出钱——是美元,皱巴巴的。“I’ll take this one.”(我要这件。)她指着那件牛仔夹克。
成交。这是三天来第一笔真正的生意。金额很小,只有十二美元,但林星辰接过钱时,手有点抖。
“Thanks.”(谢谢。)女孩把夹克塞进背包,又拿出一个小本子,“Can I have your name? And... do you have a card?”(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还有……你有名片吗?)
“I don’t have a card.”(我没有名片。)林星辰说,然后想起什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温州老家的地址,“But you can write to me here.”(但你可以写信到这里。)
女孩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Lin Xingchen. Beautiful name.”(林星辰。好听的名字。)她把纸条夹进本子,“I’m Chloe. Maybe I’ll write. Or maybe I’ll see you again someday.”(我是克洛伊。也许我会写信。或者也许哪天我们会再见。)
她挥挥手,背着巨大的背包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林星辰握着那十二美元,站了很久。钱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天闭馆时,她卖出了三件衣服——除了克洛伊那件,还有两件工装裤,是一个非洲客商买的,价格压得很低,但毕竟卖出去了。金海霞又接了三个小单,加起来五十双鞋。苏文静帮人翻译,收了八十美金。
回去的路上,天还没黑。夕阳把广州的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三个人拖着箱子走在流花路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今天……”金海霞开口,又停下,摇摇头,“他妈的,像过了三年。”
没人接话。但都懂。
晚饭还是在老地方。猪肚鸡煲,炒青菜,珠江啤酒。吃到一半,老陈过来了,脸色比昨天好点。
“星辰,你舅又来电话了。”他说,“问今天怎么样。”
“您怎么说的?”
“我说卖了三件。”老陈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他听了,沉默了好久。然后说,‘告诉阿星,能卖就卖,卖不掉……就带回来。不丢人。’”
不丢人。林星辰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汤。
“你舅还说,”老陈看着她,“这次回去,让你别急着找工作。他想跟你聊聊,厂子以后……怎么弄。”
林星辰抬起头。
“他开窍了。”金海霞在旁边说,灌了一口啤酒,“被现实打醒了。好事。”
那天晚上,林星辰很晚才睡。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广州。夜色中的城市依然繁忙,车灯汇成流动的河,高楼上的霓虹灯明明灭灭。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敲了十二下,钟声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白天写的那页。看着那句话:“但不会永远对。”
然后,在下面,很慢很慢地,写下一个词:
“Brand.”(品牌。)
字写得很工整,很用力。写完,她看着那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拿出铅笔,在词外面,画了一个圈。
一个不太圆的圈,但首尾相连,很完整。
窗外的夜色无边无际。但远处,总有灯火,固执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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