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她的每一点“喜好”、每一声“吐槽”、每一个“观察”,都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侯府内院的执行指南或重点关注事项。

厨房掌勺的大师傅因为“虾仁蒸饺火候稍过”被管事严肃提点;那位殷勤过度的新花匠很快被调去负责外围花草,“十八学士”被有经验的老花匠紧急救治;第二天,一支更为精美贵重、镶嵌着龙眼大小东珠的赤金步摇,连同好几样时新首饰,就送到了林晚晚的梳妆台上。苏氏还特意笑道:“我年轻时候戴的,如今给你们小姑娘正合适。晚晚肤色白,戴珍珠最好看。”
林景轩则成了“心声”最大也是最忐忑的受益(害)者。他发现自己这个妹妹简直是个“行走的预言家兼告密器”(虽然她本人毫无自觉)。
【傻大哥今天走路脚步发飘,眼神涣散,昨晚肯定又通宵看他私藏的那套《江湖奇侠传》下册了,啧啧,沉迷话本,不求上进。】
第二天下午,林震果然“临时起意”考校他功课,林景轩因为精神不济、文章做得一塌糊涂,被训斥得狗血淋头,罚抄《资治通鉴》十卷。
【咦,这小子偷偷藏在书房第三排书架后面、那本《前朝异闻录》夹层里的春宫图册,好像快被他书房里打扫的小厮发现了。那小子最近手头紧,搞不好会拿这个去勒索。】
林景轩吓得魂飞魄散,当晚就做贼一样溜进书房,把那本要命的图册连夜转移到了自己卧室床底的暗格里,事后惊出一身冷汗,对林晚晚的“预警”能力佩服(恐惧)得五体投地。
一来二去,林景轩对林晚晚的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从最初的别扭、怀疑,到后来的敬畏、好奇,现在干脆成了“心声”的忠实信徒和积极行动派。他开始主动、频繁地往听竹苑跑,美其名曰“关心妹妹,交流感情”,实则是想多蹭点“未来情报”和“生存指南”。当然,他再也不敢熬夜看话本,书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生怕再被“爆料”。
最大的改变,发生在林婉柔身上。
按照原剧情,林婉柔在真假千金身份揭晓后,内心充满不安全感,对林晚晚这个“正主”既有愧疚,更有深刻的嫉妒和恐惧,唯恐失去现有的一切。她会暗中使些不大不小的绊子,不动声色地让林晚晚出丑,同时更加卖力地经营自己温柔善良、才情出众的形象,并逐渐与男主三皇子越走越近,感情日渐升温。
但现在,每当林婉柔心中酝酿点什么,或者试图做点什么时,总会“巧合”地被父母或兄长打断、提点,或者被一些突如其来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比如,一次家宴后,她故意走在林晚晚身边,似是无意地抚摸着腰间一枚质地极佳的羊脂玉佩,柔声道:“晚晚妹妹看这玉佩可还入眼?是三殿下前日赏玩的,说我戴着合适,便送与我了。” 她目光盈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和试探。
林晚晚当时正神游天外,想着厨房说晚膳有樱桃肉,闻言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哦,定情信物嘛。剧情推进得挺快。不过这玉佩成色也就那样,三皇子这人吧,表面光风霁月、礼贤下士,实则内心多疑又狠辣,最会做表面功夫。后期为了夺嫡,连对他有恩的岳家都能说铲除就铲除,半点不留情面。林婉柔嫁过去,初期是风光无限,等到三皇子登基,后宫佳丽三千,她那点旧情和心计就不够看了,表面是宠妃,内里苦楚寂寞只有自己知道。哎,说起来也是可怜人,一辈子围着男人斗,没个自我。】
正要上前“安慰”妹妹、并准备敲打婉柔勿要太过张扬的苏氏,脚步猛地顿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她看向林婉柔腰间那枚玉佩,又看向女儿平静无波甚至有点走神的脸,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晚晚的心声,信息量太大了!三皇子……未来竟如此不堪?那婉柔她……
当晚,苏氏便寻了个由头,将林婉柔叫到自己房中,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旁敲侧击:“柔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与亲生无异。有些话,母亲不得不提醒你。皇家之事,最深不可测。天家恩宠,今日是蜜糖,明日或许就是砒霜。女子一生,未必非要攀那最高的枝头,平安顺遂、内心安乐,才是最大的福气。你还小,许多事情看不真切,切勿过早交付真心,凡事……要多留个心眼,多听听父母之见。”
林婉柔听得心头剧震,又有些莫名其妙。母亲为何突然说这些?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因为林晚晚?她暗自咬牙,却不敢反驳,只能温顺应是,心中对林晚晚的忌惮和一丝怨怼却更深了。她明显感觉到,自从林晚晚搬去听竹苑,父母兄长的关注,正在发生一种微妙却不可逆转的偏移。她开始感到真正的不安和危机,行事也越发谨慎起来。
5 赏花宴上,剧情跑偏
日子流水般滑过,很快便到了原著中那个至关重要的赏花宴。
宴会设在京郊长公主的别苑“沁芳园”,时值秋高气爽,园内菊花争奇斗艳,桂子飘香,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女俊彦几乎齐聚于此。按照“剧情”,这将是林晚晚“推人下水-自己淹死”的高光(同时也是丧命)时刻,也是三皇子与林婉柔感情明确升温的转折点。
林晚晚被苏氏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簇新的水蓝色织锦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发间簪着那支东珠步摇,衬得她肤色莹白,气质沉静。苏氏亲自将她送上马车,一路握着她的手,掌心竟有些汗湿,反复叮嘱:“晚晚,今日人多,务必跟紧母亲或兄长,千万别独自去水边,知道吗?”
林晚晚乖巧点头,内心却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期待已久的放松。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走完这个剧情点,我就能彻底休息了。不知道淹死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很痛苦?希望过程快一点。】她甚至开始规划“死后”的动线,【等会儿林婉柔会借口更衣,绕到荷花池边最湿滑的那块太湖石附近,假装赏残荷,三皇子则会‘恰好’路过,与她‘偶遇’谈诗。我只需要算准时间,假装被裙子绊倒,惊慌失措地朝那个方向扑过去,‘轻轻’撞她一下……按照剧情惯性,落水的就会是我自己。任务完成,下线领盒饭。嗯,逻辑通顺,计划完美。】
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林震、苏氏和林景轩,听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冻住!
“最湿滑的石头?”“轻轻一撞?”“任务完成,下线领盒饭”?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刺得他们心脏紧缩!他们之前只是听心声知道有“落水”危险,却不知细节竟如此具体,而晚晚这孩子,竟是以如此平静甚至“规划”的心态走向她自以为的“死亡”!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随之而来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后怕!他们绝不允许!
三人交换了一个无比坚定和决绝的眼神。林震微微颔首,苏氏攥紧了帕子,林景轩则绷紧了全身肌肉,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宴会开始后,衣香鬓影,言笑晏晏。林晚晚安静地待在苏氏身边,扮演着合格的背景板,内心却在默默倒计时。
果然,宴会进行到一半,林婉柔盈盈起身,向几位相熟的贵女低语几句,便带着贴身丫鬟,朝着花园深处、荷花池的方向款款走去。不多时,一身月白锦袍、风度翩翩的三皇子,也似乎漫不经心地离席,朝着相同方向踱步而去。
时机到了。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借口透气,也慢慢离席,朝着荷花池方向挪动。她心脏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即将“解脱”的奇异兴奋。
荷花池边,残荷寥落,别有一番萧瑟之美。林婉柔正站在一块凸出水面、边缘长满青苔的太湖石旁,侧身望着水面,身姿窈窕。三皇子已走到近前,似乎正在与她交谈,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林晚晚调整角度,提起裙摆,计算着步伐。就是现在!
【好了,瞄准那块滑石,三,二,一……】
她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也可能是心理作用),身体失去平衡,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表情,朝着林婉柔的方向倾扑过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斜刺里猛地冲出一道人影,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是早就绷紧神经、蓄势待发的林景轩!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风度,像一头护崽的猛虎,凭借着练武的敏捷身手,一把死死攥住林晚晚纤细的胳膊,用尽全力往回一带!
“小心池边湿滑!”同时,林震的低喝声响起。这位战场上厮杀过的侯爷,动作更快更稳,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稳稳托住因林晚晚扑来而受惊、下意识后退、脚下已然打滑的林婉柔的胳膊肘和后腰,不容置疑地将她带离了那块危险的太湖石,退到安全干燥的平地上。
而原本应该“英雄救美”或至少被牵连的三皇子,则被不知何时“恰好”出现在他身旁两侧的、两名侯府带来的精锐侍卫,“恭敬”而“不小心”地隔开了两三步,恰好错过了任何可能接触或落水的机会。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水花四溅!
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众贵女公子纷纷围拢过来,却见落水的并非任何一位小姐,而是……平安侯世子林景轩!
原来林景轩为了全力拉住妹妹,自己用力过猛,加上池边确实湿滑,脚下收势不及,整个人栽进了初秋冰凉的池水里!好在他会水,正在里面扑腾,虽然狼狈,倒无大碍。几个反应快的、会水的仆从已经紧跟着跳了下去捞人。
林晚晚被林景轩那一拉带得踉跄后退好几步,跌坐在地上,毫发无伤,只是瞪大了眼睛,完全懵了。
【什、什么情况?落水的怎么变成我那个傻大哥了?剧情呢?我的盒饭呢?这剧本不对啊!谁改了我的剧情?!】
她茫然地坐在地上,看着水里扑腾的哥哥,又看向被父亲护在身后、脸色煞白的林婉柔,再看向被侍卫“保护”着、面色微沉、看不出喜怒的三皇子,最后看向围拢过来、神色各异的人群……脑子彻底乱了。
被仆从七手八脚捞上来的林景轩,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冷得直打喷嚏,头发上还挂着水草,模样滑稽极了。然而,当他看到呆坐在地上、安然无恙的妹妹时,却咧开嘴,朝父母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狼狈、后怕,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得意洋洋的傻笑。
成了!他们改变“剧情”了!妹妹没事!
林震和苏氏一直悬到嗓子眼的心,此刻才轰然落地,腿都有些发软。苏氏更是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被身边的嬷嬷扶住。她看向茫然的林晚晚,又看向傻笑的儿子,再看向面沉如水却明显松了一口气的丈夫,眼中瞬间涌上劫后余生般的泪光。
他们做到了。他们联手,从那个该死的“剧情”手里,抢回了他们的女儿!
6 心声温暖,未来已改
赏花宴的意外落水事件,最终以“世子不慎失足”为结论,轻描淡写地揭过,成了贵女公子们茶余饭后几日的谈资,便也随风散了。三皇子并未多言,只是离去前,目光在林晚晚身上若有所思地停留了一瞬。
对于林晚晚而言,那场宴会像是一个荒诞的梦。预期的死亡没有到来,“剧情”似乎在她眼前活生生拐了个大弯。她稀里糊涂地回到侯府,继续着她那已然变得优渥却依旧有些懵懂的千金生活。
世界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父亲林震变得异常忙碌,但回府后,来听竹苑的次数反而增多了。他不再问那些奇怪的问题,有时只是坐下喝杯茶,问问她日常起居,或者看似随意地提起朝中某些不痛不痒的动向,然后仔细“观察”她的反应(虽然林晚晚通常没什么反应)。林晚晚不知道,因为她之前关于漕运的心声,林震雷厉风行地暗中彻查,果然揪出了那个贪墨的王胥,人赃并获,及时更换了合格材料,重新部署押运,将那批贡品平安送达,避免了一场大祸。圣上得知后,还特意下旨嘉奖了他“办事勤谨,防患未然”。林震对女儿那份“未卜先知”的能力,已是深信不疑,且严令保密。他看林晚晚的眼神,除了父亲的责任,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倚重和探究。
母亲苏氏则将一腔迟来的母爱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她身上。亲自教她管家理事、人情往来,为她挑选合心意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那份细致入微的疼爱,任谁都看得出是发自内心。她不再刻意比较她和婉柔,对待婉柔依然慈爱,但那份慈爱里,似乎多了一丝清醒的界限和提醒。
傻大哥林景轩,则彻底成了她听竹苑的“编外人员”。三天两头跑来,有时带些外面的新奇玩意儿,有时硬拉着她“切磋”棋艺(通常被她杀得片甲不留),美其名曰帮助妹妹融入京城生活、开阔眼界,实则总想从她这里“不经意”间再套点“未来情报”或“生存小贴士”。他对林晚晚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别扭敬畏,变成了如今带着点谄媚的“妹控”,虽然林晚晚觉得他傻气依旧。
就连林婉柔,似乎也彻底安静了下来。她依旧温柔得体,才名远播,但与三皇子的交往,在父母的“建议”和苏氏的几次深谈后,明显克制了许多,不再那般高调。偶尔与林晚晚在府中相遇,她的态度变得复杂,眼底深处或许仍有不甘与戒备,但表面上已维持着基本的礼仪和客气,不再有那些暗中试探的小动作。她开始更加专注于经营自己的才女形象和打理母亲交给她的一部分产业,仿佛在寻找除了婚姻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林晚晚的生活,平静,温暖,甚至有点……过于安逸,以至于无聊?
【说好的宅斗呢?说好的阴谋陷害呢?说好的悲惨早逝呢?】她时常躺在听竹苑舒适的躺椅上,吃着厨房特意为她研究出来的、甜度刚好的冰镇糖渍梅子,望着廊下燕子飞来飞去,内心充满“剧情崩坏”的疑惑,【怎么全都没了?我这咸鱼生活……是不是太顺利了点?】
她不知道,因为她一句“今天天气真好,适合睡觉”,苏氏便会免了她当日的晨昏定省;因为她夸了一句“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松鼠鳜鱼酸甜酥香,火候绝了”,那厨子便得了重赏,成为听竹苑的专属;因为她某次路过父亲书房时,心里嘀咕了一句【挂的那幅前朝山水古画,气势是有了,但笔墨细节处好像有点不对,记得原著提过,真迹其实流落到了城西黑市一个古怪的老头手里,摊上只卖五十两,无人识货。啧啧,便宜爹这次打眼喽。】,几天后,林震便一脸高深莫测地告诉她,那幅画经重新鉴定,确有问题,他已处理。实则他派人按“心声”线索,果真在城西一个不起眼的旧货摊,从一个邋遢老头手里,用五十两银子买回了一幅一模一样的画,经数位大家秘密鉴定,方是真迹!此事让他对女儿的能力惊愕之余,更是视若珍宝,同时也更加警惕,绝不让外人窥探分毫。
日子如春风般和煦地流淌。林晚晚依旧喜欢在心里碎碎念,吐槽天气,点评饭菜,偶尔回忆一下原著里无关紧要的细节。她依然没弄明白家人为何突变,但那种被妥帖照顾、被默默关注的感觉,像温水浸润着曾经干涸疲惫的灵魂。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但,这种感觉,好像也不坏。】某天午后,她晒着太阳,半梦半醒间,心中模糊地闪过这个念头。
不远处,竹林掩映的小径上,假装路过实则又来“日常监听”女儿状态的林震、苏氏和林景轩,恰好捕捉到这最后一句心声。
三人脚步同时一顿。
林震威严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弧度。苏氏则瞬间红了眼眶,用力握紧了丈夫的手臂,脸上是欣慰到极致的笑容。林景轩更是直接咧嘴傻笑起来,抓了抓后脑勺。
他们不知道女儿口中的“原著”和“剧情”究竟是何物,不知道她来自怎样的一个世界,有过怎样疲惫的过往。
但他们知道,这个内心戏多得离谱、总想着躺平、看似懒散却在不经意间一次次点拨他们、挽救家庭于无形的女孩,是命运赠予他们失而复得的珍宝,是他们侯府不可或缺的福星与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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