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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文件时，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焚化炉，把人一寸寸烧成灰烬再压进打卡机里。我的工牌在胸前晃荡，照片上的脸已经不像我了，眼袋比法令纹还深，眼神空得能养鱼。

“老王，PPT改好了吗？”

行政总监李薇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走过来，香奈儿五号的味道混着中央空调的霉味，熏得我太阳穴直突突跳。她手里拎着爱马仕新包，刚从三亚度假回来，晒成小麦色的手腕上挂着劳力士，笑得像只刚吞了金丝雀的猫。

“改好了，发您邮箱了。”我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扫了眼手机，“第8版？怎么还没按我说的加动画效果？客户喜欢动态的，你不懂？”

懂。我太懂了。

客户根本不会看动画，他们只关心预算能不能砍掉三成，方案能不能明天就落地。但李薇要的是“视觉冲击”，是汇报时那一分钟的高光时刻，是她站在大屏前说“这个创意完全是我的”时，领导鼓掌的声音。

“我……现在加。”我低头打开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抖了一下。

“对了，”她转身又停住，“明早九点会议，你提前两小时来布置会场，别忘了准备咖啡、点心、投影测试——小张上次搞砸了，被劝退了，你可别学他。”

我点头，喉咙里堵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血。

小张不是搞砸了，是他终于受不了凌晨三点被叫回来改第12版PPT，摔门走了。第二天HR发邮件说“因严重违反公司纪律，予以辞退”。没人敢问什么叫“严重违反”，就像没人敢问为什么团建自愿报名却必须签到。

李薇走了，高跟鞋声渐远。

我盯着屏幕，那页PPT上的标题写着：“以人为本 · 激发潜能 · 共创未来”。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停住动作。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跳猛地加快。

我点开公司内网，翻出三年前入职合同扫描件，找到那条几乎没人注意的小字条款：“员工连续三个月绩效末位，视为自动放弃晋升资格及年终奖。”

然后我查了人事系统后台（别问我怎么进的，老员工总有老办法），发现近半年已有17人因“绩效不合格”被调岗或离职。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拒绝周末随叫随到、反对无薪加班、或者在茶水间说过一句“这公司吃人不吐骨头”的。

我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管理，是驯化，而我们是牲口。

他们不用刀，不用锁，甚至不骂你一句脏话。

他们用KPI把你钉死，用“团队精神”绑架你，用“年轻人要拼搏”洗脑你，用“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威胁你。

他们让你自己主动删掉娱乐APP，让你自觉凌晨回邮件，让你在老婆生孩子那天还在改标书。

牲口，圈养在格子间里，每天产出PPT、Excel和顺从的眼神。

我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灯火通明，写字楼像一根根竖起的墓碑，刻着“XX科技”“XX资本”“XX集团”。每一盏还亮着的灯，背后都有一个正在被榨干的人。

我掏出手机，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驯化手册——如何一步步把打工人变成废人》。

第一行我写下：

第一步：让你觉得加班是荣耀。

第二步：让你羞于请假。

第三步：让你害怕说“不”。

……

最终步：让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献祭给这家公司。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老王。

我不是要掀桌子。

我是要拆了这座屠宰场的墙。

而第一个该死的，就是李薇。

她以为她是猎手。

但她忘了，被逼到绝境的动物，才会咬人最狠。

我坐回工位，重新打开电脑。

这一次，我不是在改PPT。

我在布一场局。

一场让所有装睡的人都醒来的局。

天还没亮，我就到了公司。

比李薇要求的还早半小时。我要确保每一步都在她的剧本里——至少表面上是。

会议室我已经布置好了：投影仪调试完毕，桌面擦得反光，咖啡机预热，点心按颜色排列，连纸巾都折成了天鹅形。这是标准的“好员工”模板，乖得让人想踹一脚。

九点整，全员到齐。

李薇踩着秒针走进来，一身驼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手里端着星巴克。

“开始吧。”她坐下，语气轻描淡写，像在点一杯拿铁。

我站起来，开始汇报。声音平稳，表情恭敬，每一个数据都说得精准无误。PPT翻页流畅，动画炫酷，连技术部的人都偷偷瞄我一眼——这他妈真是老王做的？

李薇嘴角微扬，显然很满意这场“属于她的胜利”。

直到我讲到第三页。

“本次项目成本控制方面，我们实现了同比降低37%的优化。”我说着，点击下一页。

屏幕上本该出现成本对比图，结果跳出的是一段录音波形。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

“老王，这次预算你给我压到80万以下，差额部分……你自己垫一下，回头我报销。”

——说话的，正是李薇，录音日期是上个月15号。

全场瞬间安静。

我面不改色，继续道：“这段录音发生在我提交原始预算后，李总监建议我‘灵活处理’财务流程。我理解她的意思，是为了让报表更好看，方便她向董事会汇报。”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李薇脸色骤变：“你……你偷录我？！”

“我没有偷录。”我平静地说，“公司通讯系统自动备份所有语音通话，这是合规要求。我只是调取了存档。”

“你放屁！那是私人沟通！”

“可当时我们在讨论公款使用。”我笑了笑，“而且，您让我垫付的那23万，至今没报。我能打印出银行转账记录，需要现在展示吗？”

会议室炸了。

财务部的人面面相觑，人力总监低头猛记笔记。几个年轻同事眼神闪烁，显然也接过类似“通融一下”的暗示。

李薇猛地站起来：“你这是诽谤！我要告你侵犯隐私！”

“您可以去告。”我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我建议您先解释清楚，过去两年，您通过这种方式让多少人垫付了多少费用？有没有人因此背负债务？有没有人因为拒绝而被穿小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