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记铁匠铺在城北小巷深处,还没走近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空气里弥漫着煤炭和金属灼烧的焦糊味。
陆宸下马时,铺子里正有个赤膊汉子抡着大锤砸一块通红的铁坯,火星四溅。汉子四十来岁,一身腱子肉,左脸颊有道烫伤的疤——典型的匠人面相。

“客官打点什么?”汉子头也不抬地问。
“官府查案。”陆宸亮出腰牌。
锤声戛然而止。汉子抬起头,擦了把汗:“官爷,小的李铁锤,是这铺子的掌柜。不知……”
陆宸拿出用布包着的刀柄残片,打开放在铁砧上:“认识这个吗?”
李铁锤凑近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三个月前打的那批剔骨刀?”他拿起残片,翻来覆去地看,“这‘李记’的戳子是我亲手敲的,错不了。可这刀怎么……”
“刀的主人是张屠户。”陆宸盯着他的眼睛,“三天前张屠户死了,这把刀出现在他家的灶膛里,烧得只剩这点。”
李铁锤手一抖,残片差点掉地上:“官、官爷,这刀确实是我打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我就是个打铁的,客人定做什么我就打什么……”
“账本。”陆宸言简意赅。
李铁锤不敢怠慢,从里屋抱出本油腻腻的册子。陆宸翻开,找到三个月前的记录——
“三月十七,张屠户定剔骨刀一把,长七寸,宽一寸半,百炼钢,付定金五十文。”
“只有这一把?”陆宸问。
“就一把。”李铁锤点头,“张屠户是老主顾,每年都来打新刀。不过这次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他特意交代,要在刀柄上刻个记号。”李铁锤回忆道,“我问刻什么,他说刻个……刻个‘寿’字。”
寿?
陆宸和苏婉清对视一眼。屠户的剔骨刀上刻“寿”字?这就像刽子手的鬼头刀上刻“福”一样,透着诡异。
“刻了吗?”
“刻了,在刀柄另一侧。”李铁锤比划着,“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陆宸重新拿起残片,用指甲刮掉表面的焦黑。果然,在“李记”戳子对面,隐约能看出一个“壽”字的轮廓。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打好刀他就拿走了,付了尾款。”李铁锤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拿刀那天,他好像心情不错,还多给了十文钱,说是喜钱。”
“喜钱?”陆宸皱眉,“他家有喜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铁锤摇头,“不过他那阵子确实阔气,定刀用的是上等百炼钢,比平常贵一倍呢。”
从铁匠铺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边亮起零星的灯笼,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把刻着‘寿’字的剔骨刀,被主人自己烧掉……”苏婉清轻声分析,“张屠户要么疯了,要么……”
“要么那把刀根本不是用来杀猪的。”陆宸接话,“是用来给他自己‘送终’的。”
苏婉清怔了怔:“你是说……自杀?”
“现在还不好说。”陆宸翻身上马,“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张屠户死前,正在准备一件大事,需要很多钱,心情也很好。”
“喜事?还是……”
“赌。”陆宸一抖缰绳,“李铁柱说张屠户好赌,欠了赌坊不少钱。可一个欠债的人,哪来的钱打百炼钢的刀?还多给喜钱?”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上回荡。陆宸脑子里各种线索飞速旋转:赌债、阔气、喜钱、刻“寿”字的刀、灶膛里的灰烬……
忽然,他勒住马。
“不对。”陆宸调转马头,“回张屠户家。”
“现在?”
“现在。”陆宸眼神锐利,“我漏了个地方。”
***
张屠户家还亮着灯。妇人听见敲门声,红肿着眼睛来开门,看见陆宸,有些惊讶:“陆捕快,这么晚了……”
“大嫂,得罪了。”陆宸走进院子,“我想再看看张屠户生前常待的地方。”
妇人点点头,引他们到后屋。
陆宸这次没看工作台,而是走到墙角那个破旧的衣柜前。衣柜很普通,漆面斑驳,但把手磨得锃亮,显然经常开合。
他拉开柜门。里面是几件粗布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但在最底层,有个不起眼的小木匣。
陆宸拿出木匣,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张借据,借款金额二十两,借款人按着手印——和账本上那笔大额借款对得上。
但借据下面,压着另一张纸。
保险单。
陆宸拿起这张粗糙的麻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立保单人张大山,自愿投保人身险,若意外身故,受益人张小山(子)得赔偿银五十两。投保日期:庚戌年九月初七。见证:永利赌坊。”
投保日期是两个月前。受益人是张屠户的儿子。
而见证方……永利赌坊。
“永利赌坊……”陆宸低声重复,“李铁柱说过,张屠户常去的赌坊,就是永利。”
苏婉清也凑过来看,秀眉紧蹙:“大晟律法,赌坊不得兼营钱庄、保险等业。这保单不合法。”
“不合法的东西多了去了。”陆宸把保单折好收进怀里,“重点是,张屠户两个月前买了这份保险,保额五十两。然后他开始大手大脚花钱,打贵刀,给喜钱……”
“他在等死。”苏婉清明白了,“等一个‘意外身故’,让儿子拿到五十两赔偿金,还清赌债,还有剩余。”
“但问题来了。”陆宸看着那张借据,“如果只是要拿保险金,他为什么要借二十两?借据日期也是两个月前,和投保时间几乎重合。”
妇人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忽然开口:“陆捕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大嫂请讲。”
“当家的两个月前,确实跟我要过家里的积蓄,说是要做笔大买卖。”妇人抹着眼泪,“我把攒的十两银子都给他了,他又出去借了二十两。我问他做什么,他只说‘翻本’,还说要让小山过上好日子……”
三十两本金。
陆宸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
“大嫂,张屠户死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妇人想了想:“有。死前三天,他特别高兴,晚上喝酒还哼小曲。我问什么事,他说‘快熬出头了’。死前一天,他突然把家里的债条都烧了,还说‘明天过后,咱家就干净了’。”
明天过后。
陆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大概明白了。”他睁开眼,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张屠户不是被杀,是自杀——但也不是单纯的自杀。”
“什么意思?”苏婉清问。
“他设计了一个局。”陆宸走到工作台前,指着那片颜色更深的区域,“两天前,他在这里服下砒霜——毒药可能是从刘五姐夫的绸缎庄偷的,也可能早就准备好了。服毒后,他用那把刻着‘寿’字的剔骨刀,在自己身上制造了假伤口,或者至少准备了刀具,用来误导仵作。”
“然后呢?”
“然后他烧掉了刀,清理了现场,只留下微量毒药痕迹和染料线索——染料可能是故意沾在手上的。”陆宸顿了顿,“他算好了时间,在毒发前,应该还有一步:制造一个‘凶手’的迹象。”
“比如?”
“比如打开后门,伪造闯入痕迹。”陆宸走到后门边,“门闩上的划痕很新,但方向是从里往外——如果是外人闯入,应该从外往里撬。这是他自己做的。”
苏婉清沉思片刻:“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复杂?直接服毒自杀,不也能拿到保险金吗?”
“因为保险条款。”陆宸拿出保单,指着角落里一行小字,“‘若系自尽、斗殴致死,不予赔偿’。张屠户必须让自己的死看起来像‘意外’或‘他杀’。”
妇人听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这个傻子……这个傻子啊!”
陆宸叹了口气:“但他没想到两件事。第一,砒霜的剂量可能没算准,毒发时间提前了,他来不及完成所有布置。第二……”
他看向苏婉清:“有人趁虚而入,拿走了最关键的东西。”
“保险单?”苏婉清问。
“不,保险单还在。”陆宸摇头,“是钱。如果张屠户计划成功,保险金五十两,加上他原本的三十两本金,总共八十两。这笔钱,足够还清赌债,还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可现在,那三十两本金不见了。”
妇人愣住了:“不、不见了?”
“账本上,张屠户死前一天烧了所有债条,说明他准备好了钱要还债。”陆宸分析,“可我们勘查现场时,没发现大额银两。刘五当金镯得的十两银子,很可能是那笔钱的一部分——被人拿走了。”
“那个斗笠人?”苏婉清反应过来。
陆宸点头:“斗笠人知道张屠户的计划,趁他毒发时潜入,拿走了钱,留下了金镯和当票栽赃刘五。这样一来,张屠户的死就成了悬案,保险金可能也拿不到——因为官府若定性为‘他杀但凶手不明’,赌坊完全可以赖账。”
好狠的算计。
不但黑吃黑,还要断人后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婉清问。
“两条路。”陆宸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找永利赌坊,查这张保单的真伪,以及张屠户到底欠了多少债。第二……”
他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去会会那个斗笠人。”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陆宸笑了笑,“但他一定在盯着我们。与其我们找他,不如让他来找我们。”
“太危险了!”
“查案哪有不危险的。”陆宸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再说了,我也有点好奇——能用剑气切铜钱的高手,到底长什么样。”
话音刚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瓦片被踩裂的声音。
陆宸和苏婉清同时转头。李铁柱已经拔出腰刀,护在两人身前:“什么人!”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陆宸走到院墙边,借着力蹬墙翻了上去。墙外是条黑漆漆的小巷,空无一人。但在墙角,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又一枚铜钱。
完整的,朝上的一面刻着“天下太平”。
陆宸捡起铜钱,跳回院里。
“他来过。”陆宸把铜钱递给苏婉清,“在听我们说话。”
苏婉清接过铜钱,指尖冰凉:“这是在示威?”
“是在提醒。”陆宸看着铜钱上的字,“‘天下太平’……也许是在说,张屠户的死,只是冰山一角。”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陆宸把铜钱收好,对妇人道:“大嫂,今晚说的这些,请先不要对外人讲。保险单的事,我会处理。”
妇人连连点头:“多谢陆捕快……”
从张屠户家出来,三人骑马回衙门。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马蹄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陆哥,”李铁柱忽然问,“如果张屠户是自杀,那这案子……还查吗?”
“查。”陆宸毫不犹豫,“自杀是真,但有人趁火打劫也是真。而且……”
他想起斗笠人那双在暗处窥视的眼睛。
“而且我怀疑,张屠户的死,可能牵扯到更大的事。”
回到衙门时,周大全居然还没睡,正坐在班房里就着花生米喝酒。看见陆宸,他眯起眼:“陆老弟,查得怎么样?”
“有点头绪了。”陆宸坐下,倒了杯茶,“周叔,跟你打听个事儿。”
“你说。”
“永利赌坊的老板,是什么来路?”
周大全手里的花生米掉了一颗。
“你……你怎么问起这个?”他压低声音,“那可是个马蜂窝,捅不得。”
“张屠户的死,可能跟赌坊有关。”陆宸直言不讳,“他买了赌坊的保险,想用命换钱。”
周大全愣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灌了口酒,“永利赌坊的东家,姓钱,叫钱有财。但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幕后老板,是县衙的钱师爷——咱们知府大人的钱粮师爷。”
陆宸和苏婉清同时皱眉。
官商勾结,这本不稀奇。但师爷开赌坊,还卖非法保险,这就过分了。
“钱师爷这个人,贪,但精明。”周大全继续说,“他从不亲自出面,所有事都通过钱有财办。赌坊的账本做得干净,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那保险呢?”
“那是赌坊拉客的手段。”周大全摇头,“输光了钱的赌鬼,可以用命押注——签了保单,赌坊再借你一笔钱翻本。赢了,还钱撤单;输了,死了,赌坊拿保险金抵债,还能赚一笔。”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陆宸终于明白张屠户为什么走投无路了。这不是普通的赌博,是吃人的陷阱。
“周叔,”陆宸看着他,“你早就知道这些,对吧?”
周大全苦笑:“知道又怎么样?我就是个小捕快,惹不起。陆老弟,听老哥一句劝,这案子到此为止。张屠户是自杀,报上去,归档,了事。再查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周叔,你说得对。这案子是该结了。”
周大全松了口气:“这就对了……”
“但不是以自杀结案。”陆宸站起身,“是以‘他杀’结案,真凶——就是那个斗笠人。”
“你疯了?”周大全瞪大眼睛,“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不代表永远不知道。”陆宸走到门口,回头道,“周叔,多谢提醒。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推门出去,留下周大全一个人对着油灯发呆。
门外,苏婉清跟上来:“你真要查到底?”
“不然呢?”陆宸看着夜空中的几点星光,“如果连一个屠户的冤屈都伸张不了,我还当什么捕快?”
苏婉清看着他侧脸坚毅的线条,忽然觉得,这个年轻捕快身上,有种她从未在官场中见过的东西。
那是……光。
“我帮你。”她说。
陆宸转头看她,笑了:“苏小姐,这可不是吟诗作对,会死人的。”
“我知道。”苏婉清扬起下巴,“但我父亲常说,读书人若只见书中义,不见世间冤,书便白读了。”
陆宸怔了怔,然后郑重抱拳:“那,有劳了。”
两人相视一笑。
而此刻,衙门屋顶上,一道黑影悄然掠过,像只夜行的猫。
黑影怀里,那张从张屠户家偷走的保险单副本,正被他轻轻摩挲着。
保单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备注:
“若赔付完成,钱记胭脂铺,三成。”
钱记胭脂铺,是钱师爷小妾开的店。
黑影将保单凑到唇边,吹了口气。
“游戏开始了。”他轻声说,纵身跃入夜色。
远处,陆宸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
但屋顶上,早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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