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柳明已盘膝坐在柜台后。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炼气三层的微薄灵力在经脉中缓慢运转,尽可能加速精神力的自然恢复。但更重要的,是他在熟悉那种“连接感”——无需睁眼,只需凝神内视,便能隐约感知到意识深处,有一条极细、极脆弱的线,通向某个混沌遥远的所在。
【当前精神力:11/11】
【连接稳定度:0.6%】
【可交互单位:1(深渊·劣魔咕噜)】
当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柳明睁开眼。
他先数了一遍灵石:两块下品,二十一碎灵。然后拿出十块碎灵,又从那块完整下品灵石上小心地刮下些微粉末——这是仙界的惯例,下品灵石质地较软,必要时可“碎”开用,虽然会损耗一丝灵气,但胜在方便。

凑足相当于一块下品灵石的量,柳明揣进怀里,出了门。
房东家不远,就在西巷中段,是个独门小院。房东姓赵,炼气五层,在西巷算是体面人,有两间铺面出租。柳明敲门时,赵房东刚起,穿着绸缎睡袍,脸上还带着惺忪。
“柳小子?”赵房东看见柳明,眉头就皱起来,“你可别跟我说又是来求宽限的。三个月铺租,六块下品灵石,今天要是再拿不出来……”
“赵爷,我是来交租的。”柳明打断他,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碎灵和灵石粉末,双手递上。
赵房东愣了下,狐疑地接过,掂了掂,又仔细探查了灵气纯度。“哟?”他挑起眉,上下打量柳明,“真凑齐了?你从哪儿弄来的钱?”
“家里翻出件老物件,卖了。”柳明沿用对老陈头的说辞,“之前一直没舍得,现在……没办法。”
“算你识相。”赵房东脸色缓和了些,把灵石收进袖中,“不是我说你,柳小子,你爹娘走得早,留下这铺子不易。你好生经营,哪怕赚个糊口钱呢?别整天瞎折腾,欠一屁股债。”
“赵爷教训的是。”柳明低头应着。
“行了,租金清了。下个季度的,记得提前备着。”赵房东摆摆手,关上了门。
柳明转身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赵房东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糊口?他现在要的可不是糊口。
交了租,身上还剩一块下品灵石加十一碎灵。
他没回铺子,径直去了青岩城南边的“散摊区”。这里比西巷更杂乱,道路两旁挤满了地摊,卖什么的都有:刚挖出来还带着泥的草药、品相可疑的矿石、缺胳膊少腿的妖兽材料、字迹模糊的功法残卷,甚至还有凡俗的锅碗瓢盆、旧衣裳。来这里的人,要么是穷得叮当响的散修,要么是碰运气的淘货客,龙蛇混杂。
柳明目标明确。
他先在一个卖杂货的老妇人摊前停下,花了两碎灵,买了一大包颜色暗淡的“荧光粉”——这是最廉价的照明材料,由某种夜光苔藓晒干磨制而成,亮度很低,持续时间也短,只有实在买不起“明光符”的底层散修才会用。
接着,他又找到一个专卖破损法器的摊子。摊主是个独臂汉子,正吆喝着一柄剑身有裂纹的铁剑。柳明蹲下,翻捡了一会儿,花五碎灵,买了几张灵气几乎散尽、图案都模糊了的“火弹符”,还有一个彻底失灵、但外壳还算完整的“预警铃铛”——这铃铛原本注入灵力后,遇敌会自响,现在只是个哑铁疙瘩。
最后,他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驻足。摊主是个干瘦老头,面前摆着一摞摞纸张发黄的手抄本。柳明翻找片刻,花三碎灵,买了两本:《东域常见低阶妖兽图录(简略版)》、《基础矿物辨识(散修自制)》。书页残破,字迹潦草,但内容还算完整。
总共花费十碎灵,还剩一块下品灵石加一碎灵。
柳明把东西收好,又在散摊区转了几圈,留意有没有类似音乐盒、小镜子之类精巧的凡俗物件,但没找到合适的。他也不急,提着采购的“废品”往回走。
回到铺子,已近中午。
柳明关好门,将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柜台上:一大包荧光粉,五张废符,一个坏铃铛,两本旧书。加上家里原有的过期清风散、小音乐盒、破镜子、折叠刀、琉璃珠、鹅卵石。
这就是他的全部“货品”。
他再次拿出纸笔,开始详细分类、记录,并标注猜测的“深渊价值”:
1. 消耗品类:
· 过期清风散(10瓶):已被验证,对低等深渊生物有“痛苦感知增强”效果。可面向底层恶魔、刑讯者。
· 劣质荧光粉(1大包):能发出微弱光芒。在永恒昏暗的深渊,光本身可能就是稀缺资源或新奇玩意。需测试。
· 废火弹符(5张):灵气殆尽,但符文图案尚在。可能被误解为“蕴含神秘力量的符纸”,或作为“异界装饰图案”有价值。
2. 器物类:
· 音乐盒(1个):能自发声,旋律简单但新奇。可能吸引喜欢“噪音”或“娱乐”的恶魔。
· 小铜镜(1面):能照出影像(虽然模糊)。深渊生物是否清楚自己的模样?镜子可能引发好奇、虚荣或恐惧。
· 折叠小刀(1把):金属制品,有简单机械结构。作为工具或“锋利的玩具”。
· 坏预警铃铛(1个):金属外壳,铃舌尚在。摇动可发出声音,或作为装饰。
3. 装饰/概念类:
· 彩色琉璃珠(若干):颜色鲜艳,光滑。可能被当作“宝石”或“魔法物品”。
· 光滑鹅卵石(若干):形状规则,触感温润。或许有恶魔喜欢收集石头?
4. 知识载体类:
· 妖兽图录、矿物辨识书(2本):记录仙界“怪物”和“石头”的图谱与描述。对于深渊生物,这可能是“异界怪物指南”或“神秘知识”,价值难以估量,但风险也高——可能导致对方过度了解仙界。
清单列完,柳明沉吟起来。
“第一次和咕噜交易,用的是清风散。他对‘痛苦结晶’有需求,而且能直接使用。但更高层的恶魔领主,需求肯定不同。音乐盒、镜子这些东西,需要找到合适的‘卖点’。”
他拿起音乐盒,拧紧发条。生涩的齿轮转动声后,断断续续的童谣音符飘出来,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声音……在深渊,常见的声音可能是哀嚎、嘶吼、岩浆沸腾。这种清脆、有节奏的机械乐音,或许就是一种‘异域风情’。”柳明思忖着,“但要卖上价,得包装。不能说是‘玩具’,得说是‘上古音律宝盒’、‘封印着异界旋律的神秘造物’。”
他又拿起那包荧光粉,打开,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呈灰绿色,在昏暗光线下确实有极其微弱的荧光。
“光……在深渊是资源,还是禁忌?需要试探。”柳明想起柜台交易时,似乎可以传递小件物品的“影像”或“描述”给对方预览功能。或许可以先让咕噜“看看”效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本旧书上。
这是风险最大,但也可能收益最高的东西。知识是无价的,尤其跨位面的知识。但同样,知识也能带来危险。如果深渊生物通过这些粗浅的图录,发现了仙界某些低阶妖兽的弱点,或者对仙界矿物产生掠夺兴趣……
“暂时不能给。”柳明做出决定,“至少在我有足够自保能力,或者对交易对象有绝对控制力之前,知识类商品必须慎之又慎。”
他将书单独收进柜台抽屉底层。
做完这些准备,柳明感到精神力已完全充盈。他坐到柜台后,将手按在中央石板上,凝神静气。
【是否发起接触?】
【是。】
熟悉的微眩感传来。精神力扣除1点。
灰白石板泛起涟漪,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依旧是那片暗红色的泥沼岩洞,空气里漂浮着灰绿孢子。但这次,画面中央的咕噜状态似乎好了些——它身上的黏液好像干净了一点,独眼里少了些惶恐,多了点……期待?
“交易者大人!您来了!”咕噜一看到画面浮现,立刻趴伏下来,动作比上次熟练,“咕噜一直在等您!”
“起来吧。”柳明道,“上次的‘痛苦结晶’,效果如何?”
“太好了!鞭尾大人非常满意!”咕噜兴奋地挥舞着细瘦的手臂,“他把结晶掺进惩罚用的毒液里,让三个犯错的劣魔喝下。那三个家伙疼得满地打滚,但脑子特别清醒,哭喊声都比以前响亮!鞭尾大人奖赏了咕噜一大块……嗯,不那么腐烂的肉!”它说着,还舔了舔裂嘴,似乎回味无穷。
柳明嘴角微抽。这“好评”听着有点瘆人。
“很好。这次,我带来一些新的……特别之物。”柳明将镜头(或者说意念聚焦)移向柜台上的物品,“首先是‘微光尘’。”
他展示那包荧光粉,并轻轻抖出一点,粉末在昏暗光线下发出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莹绿色光点。
咕噜的独眼瞬间瞪圆了,几乎要贴到画面上:“光……光?会自己发光的尘埃?在腐烂泥沼,只有某些毒苔藓死了才会发出一点点绿光,但很快就会熄灭……这个,能亮多久?”
“持续发光约六个时辰。”柳明面不改色地夸大效果(实际最多两个时辰),“而且,可以通过抛洒,制造小范围的光亮区域。在黑暗中,这或许能帮你驱散一些讨厌的阴影,或者……让你的窝看起来更特别?”
咕噜的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咯咯”声。“要!咕噜要!鞭尾大人的洞窟里,就用一种发光的骷髅头照明,可神气了!如果咕噜也有能发光的东西……”
“它的价值,高于‘痛苦结晶’。”柳明开始抬价,“你需要用更有价值的东西来换。”
“咕噜有!咕噜这几天又攒了三颗血焰石!”咕噜忙不迭地扒拉泥浆,掏出石头,但随即又犹豫了一下,“不过……鞭尾大人昨天吩咐,让所有劣魔留意一种‘坚硬的、黑色的、能吸收声音的石头’,说是领主大人要找。咕噜在泥沼深处挖血焰石时,好像挖到过几块,黑乎乎的,敲起来闷闷的……”
柳明心中一动:“拿来我看看。”
咕噜翻找了一会儿,捧出三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粗糙无光的石头。
【物品鉴定】
【名称:劣质暗影铁矿石】
【来源:深渊第七层·腐烂泥沼深层】
【描述:蕴含微弱暗影能量的铁矿原石,杂质极多,需提炼。对声音、光线有轻微吸附效果。】
【价值评估:在仙界,暗影属性材料较为稀有。此原石提炼后,可用于炼制匿踪、消音类法器胚材。单块原石估价约2-3块下品灵石(提炼后价值翻倍)。】
柳明呼吸微顿。
暗影铁!虽然是劣质原石,但这是正经的炼器材料,而且属性稀有!其价值远超血焰石!
他强压激动,语气平淡:“这种黑石头,有点意思。你可以用它们,加上血焰石,来交换‘微光尘’。”
“都换吗?”咕噜有些舍不得,“血焰石咕噜攒了很久……”
“一包‘微光尘’,换三块黑石,加一颗血焰石。”柳明给出方案,“或者,你可以选择只换一部分。”
咕噜纠结地看看发光的粉末,又看看怀里的石头。最后对“光”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换!三块黑石头,加一颗血焰石,换一包光尘!”
【发起交换:荧光粉x1包 ↔ 暗影铁矿石x3 + 劣等血焰石x1】
【交换消耗:精神力3】
【是否确认?】
“确认。”
微光闪过。柜台上的一包荧光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块沉甸甸的漆黑矿石和一颗温热的血焰石。
柳明立刻拿起一块暗影铁矿石。入手冰凉,表面粗糙,但仔细感知,能察觉到一股微弱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和声音的晦暗力场。好材料!
“交易者大人,您还有其他好东西吗?”咕噜捧着那包荧光粉,爱不释手,但又眼巴巴地问。
柳明想了想,拿起那个音乐盒,拧紧发条。
断断续续、带着机械感的童谣音符,透过连接传递过去。
咕噜浑身一震,独眼睁大到极限,连黏液都忘了分泌。“这……这是什么声音?不是哀嚎,不是诅咒……是……是规则的声音?好听的规则?”它语无伦次,深渊生物显然缺乏对“音乐”的认知。
“此乃‘韵律魔盒’。”柳明开始他的包装,“内封一道异界法则之韵律,聆听者可宁心绪,亦可扰敌魂。乃上位恶魔彰显品味与力量之珍玩。”
咕噜听得云里雾里,但“上位恶魔”、“珍玩”这几个词它听懂了。它激动得原地打转:“珍玩!能进献给鞭尾大人,不,甚至直接进献给领主大人的珍玩!交易者大人,这个,这个怎么换?”
“它的价值,远超寻常。”柳明缓缓道,“我需要知道,你,或者你所说的‘鞭尾大人’、‘领主大人’,能为此付出什么。最好是……我未曾见过的、深渊独有的珍稀之物。或者,足够分量的,这种黑石头,或者血焰石。”
他在试探,也在抬价。音乐盒成本几乎为零,但信息差就是最大的溢价空间。
咕噜陷入苦思。它原地转了几圈,忽然停下:“咕噜……咕噜知道鞭尾大人收藏着一小块‘地狱火铜’,是从第八层熔岩河捞上来的,只有指甲盖大,但他宝贝得很!还有,领主大人最近在征集‘能发出巨大声响和强光’的东西,好像要和隔壁领地的‘剥皮者’开战……如果这个魔盒的声音够响,或者您的光尘能更亮……”
柳明眼睛微微眯起。
地狱火铜!那是炼制火系法宝的顶级辅材!指甲盖大小,在仙界也能卖出数十甚至上百下品灵石!而“领主征集军需”……这可是大宗生意的前兆。
“咕噜。”柳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引导,“你想不想,在鞭尾大人,甚至领主大人面前,立下更大的功劳?”
咕噜的独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贪婪与野心的光。
“想!咕噜想!”
“那么,帮我打听清楚。”柳明放缓语速,“领主需要的那种‘巨响强光’之物,具体要什么效果?数量要多少?愿意用什么来换?至于‘韵律魔盒’和更强的‘光尘’,我可以为你预留。但前提是,你有足够价值的情报,或者……抵押品。”
他在培养代理人,也在放长线钓大鱼。
咕噜拼命点头:“咕噜明白!咕噜这就去打听!鞭尾大人最喜欢使唤咕噜跑腿了,我能听到很多消息!”
“小心些,别引起怀疑。”柳明叮嘱,“五天后,此时,我们再联系。”
“是!交易者大人!”咕噜恭敬地伏身。
【接触结束。连接稳定度:0.6% → 0.7%】
【当前精神力:7/11】
画面消失。
柳明靠在椅背上,缓缓吐气。这次交流信息量很大,收获也远超预期。
三块暗影铁原石,一颗血焰石。更重要的是,打开了通往更高层交易的线索,以及“军需”这个庞大市场的可能。
他将暗影铁矿石和血焰石收好,看着柜台上剩下的“货品”,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废品清单上的东西,正在变成真正的宝藏。
而他的商业版图,才刚刚画出第一笔。
窗外,日头西斜。黑蛇帮三天的期限,还剩两天。
但柳明已经不那么焦虑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暗影铁矿石,冰凉的触感下,是滚烫的希望。
“独眼龙……”他低声自语,“你的债,我会还。但利息怎么算,得按我的规矩来。”
铺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被黑暗吞没。
柳明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盘算着下一步:提炼暗影铁,打造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跨界产品”,然后,在坊市里,卖出第一个好价钱。
夜还长,路还远。
但柜台在黑暗中,似乎隐隐发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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