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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林站在2018年深秋的街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

这种冷，不是来自呼啸的北风，也不是来自灰蒙蒙的天空。它来自骨髓深处，来自一种名为“一无所有”的绝望。

三天前，他被那家外贸公司正式开除。刘总动用了关系，在他的离职证明上做了手脚，让他在行业内几乎找不到工作。

他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

他去面试了几家公司，对方要么嫌他年纪大，要么嫌他“情商低”，要么就是工资低得连房租都付不起。

他今年三十三岁了。

在这个“三十五岁是道坎”的时代，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他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狗，在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游荡，找不到归宿，也看不到未来。

他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动辄几百万的价格，像一串串天文数字，嘲笑着他的贫穷。

他路过一家高档餐厅。透过落地玻璃，他看到衣着光鲜的男女正在优雅地用餐，他们的笑容那么从容，那么自信，仿佛这个世界天生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而他，林大林，只能站在寒风里，裹紧那件穿了五年的旧羽绒服，瑟瑟发抖。

“如果能……如果能变成别人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草的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发芽。

如果能变成刘总那样的人，有钱，有权，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

如果能变成王浩那样的人，会钻营，会来事，总能踩着别人往上爬。

哪怕……变成那个实习生小美也好，至少年轻，还有希望。

只要能不再是“林大林”。

这个失败、懦弱、一无是处的林大林。

大林走到一个公交站台，找了个长椅坐下。

他太累了。

身体的疲惫，心灵的枯竭，让他只想闭上眼睛，永远不要醒来。

他靠在冰冷的广告牌上，闭上了眼睛。

……

“嗡——”

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眩晕感袭来。

大林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旋转，身体被撕扯，意识被搅碎。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宽敞、明亮、装修奢华的办公室里。

身下是真皮转椅，触感柔软舒适。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摆着一台苹果一体机，一个水晶烟灰缸，还有一个精致的名牌：总经理：林大林。

大林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意大利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腕表，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没有皱纹。头发浓密，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变成了谁？

“林总，”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大林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职业套装、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的年轻女秘书，正端着一杯咖啡，笑盈盈地走过来。

“您的咖啡，蓝山，不加糖，不加奶。”女秘书把咖啡放在桌上，动作优雅，笑容甜美。

大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总，十分钟后有一个高层会议，是关于收购‘蓝天科技’的。”女秘书熟练地汇报着日程，“下午三点，您约了银行的张行长打高尔夫。晚上七点，是和王局长的饭局，地点定在‘御膳房’。”

大林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大脑一片空白。

收购？高尔夫？王局长？

他……是一个总经理？

“林总？”女秘书见他发呆，轻声提醒道，“您没事吧？”

“没……没事。”大林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低沉、自信，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这真的是他的声音吗？

“那我去准备会议资料了。”女秘书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大林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CBD，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他所在的楼层很高，高到可以俯瞰众生。

他……成功了？

他真的变成了一个成功人士？

大林感到一阵狂喜。

他成功了！他终于摆脱了那个失败者的身份！他有钱了！有权了！他可以住豪宅，开豪车，可以随意使唤别人，可以……

“叮铃铃——”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大林吓了一跳。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

“林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男声，“不好了！‘蓝天科技’那边出事了！他们的财务总监卷款跑路了！现在公司账上一分钱都没有，还欠了一屁股债！”

大林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他失声叫道。

“而且……而且……”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而且我们之前做的尽职调查有问题！那份报告是……是伪造的！现在对方要告我们欺诈！”

大林的脑子“嗡”的一声。

尽职调查？伪造？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陷阱。

他，这个“林总”，是一个替罪羊。

这家公司收购“蓝天科技”，根本就是一个骗局。有人做了假账，有人伪造了报告，而真正的幕后黑手，把他推到了台前，让他来当这个“总经理”。一旦事情败露，所有的责任，所有的罪名，都会由他来承担。

而他，这个冒牌的“林总”，对此一无所知。

“林总，您快想想办法啊！警察……警察可能马上就到了！”电话那头的人已经崩溃了。

大林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想起来了。

上辈子，他看过类似的新闻。

一些皮包公司，专门找一些没有背景、没有根基、急于求成的人来做“法人代表”或“总经理”，然后进行非法集资、诈骗、洗钱。一旦出事，这些人就是替罪羊，轻则倾家荡产，重则锒铛入狱。

他，林大林，成了这样一个替罪羊。

他以为他重生了，变成了成功人士。

结果，他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一个更大的、更深的、更可怕的深渊。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几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男人冲了进来。

“林大林是吗？”为首的男人亮出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你涉嫌合同诈骗、金融欺诈，请跟我们走一趟！”

大林看着他们，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解释，想说“我不是林大林”，想说“我是被冤枉的”。

但他知道，没人会信。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文件，所有的签名，都指向他。

他就是“林大林”，这个公司的总经理，这个诈骗案的主犯。

“我……我不是……”大林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有什么话，到局里再说吧。”警察冷冷地说，拿出一副手铐。

冰冷的手铐，铐在了大林的手腕上。

那冰冷的触感，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大林的神经。

不！

他不要这样！

他不要坐牢！他不要当替罪羊！

他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啊——！”

大林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拼命地挣扎，想要挣脱手铐，想要逃离这个办公室，想要逃离这个身份。

“老实点！”警察用力按住他。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大林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种诡异的变化。

他的意识，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体里硬生生地抽离了出来。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那个穿着昂贵西装、戴着百达翡丽的“林总”，还在挣扎，还在嘶吼。

而他自己，则漂浮在半空中，像一个旁观者。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挣扎的“林总”，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呆滞。

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领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警察，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我跟你们走。”

警察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个刚才还像疯子一样挣扎的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静。

“林总”转过身，看着漂浮在空中的大林。

不，他不是在看大林。

他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

那个微笑，完美，得体，却没有任何温度。

大林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

他拥有了一个新的能力。

制造“替身”。

他可以将自己的意识，注入到一个“傀儡”里，让这个傀儡代替他，去完成所有他不想做、不敢做、或者做不到的事情。

而这个傀儡，会完美地执行他的指令，没有感情，没有恐惧，没有道德负担。

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林总”被警察带走了。

他走得很从容，甚至还在路过秘书办公桌的时候，对那个吓得花容失色的女秘书点了点头，说：“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大林漂浮在空中，看着“自己”被带走。

办公室里，一片混乱。

员工们惊慌失措，议论纷纷。

“完了，公司完了！”

“林总怎么会是骗子呢？”

“我就说嘛，他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大林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

他自由了。

他不用去坐牢了。

他让“替身”替他承担了所有的罪责。

但他并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

他看着那个被带走的“自己”。

那个“自己”，有着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一切。

但又不是他。

那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完美的、冷漠的机器。

大林“飘”出了公司大楼。

他“飘”在街道上。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既然他可以制造一个“替身”，为什么不能制造更多？

既然他可以摆脱“林大林”这个失败的身份，为什么不能拥有无数个成功的身份？

他可以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他可以是一个受人尊敬的教授。

他可以是一个有权有势的官员。

他可以……是任何人。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无数个“林大林”，在这个世界上扮演不同的角色，获得他想要的一切：金钱、地位、权力、尊重。

而他，只需要躲在幕后，像一个真正的上帝，操控着这一切。

这个念头，像毒品一样，让他兴奋得浑身颤抖。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

他想象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温文尔雅的医生。

一个穿着警服、正义凛然的警察。

一个穿着名牌、珠光宝气的贵妇。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分裂。

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从他身体里分离出来，飘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他们进入医院，进入警局，进入豪宅。

他们开始“扮演”他们的角色。

大林“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那个医生“替身”，正在给病人做手术，手法娴熟，冷静得可怕。

他“看”到那个警察“替身”，正在抓捕罪犯，英勇无畏，没有一丝恐惧。

他“看”到那个贵妇“替身”，正在参加慈善晚宴，谈笑风生，优雅从容。

他们都很“完美”。

他们做了大林一辈子都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

他们获得了大林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赞美和成功。

大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成功了。

他终于成功了。

他不再是那个失败的林大林。

他是无数个成功的“林大林”的集合体。

他是这个城市的主宰。

他“飘”回自己的家。

不，那不是他的家。

那是他租的一间破旧的一居室。

他“看”到“自己”，正坐在电脑前，浏览着招聘网站。

那个“自己”，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正在为下一顿饭发愁。

那是他原本的生活。

那个失败的、真实的林大林。

大林看着那个“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真没用。

他想。

他伸出手，想要“抹去”这个失败的自己。

就像删除电脑里的一个垃圾文件一样。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个“自己”的瞬间。

那个“自己”，突然抬起头，看向了他。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和呆滞。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痛苦、迷茫、和……一丝哀求。

“我……是谁？”

那个“自己”，开口了。

声音沙哑，颤抖。

大林愣住了。

“你……是我。”大林下意识地回答。

“不……我不是你。”那个“自己”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我是林大林。我是真的林大林。你……你是谁？”

大林感到一阵恐慌。

这个“替身”，有了自己的意识？

不，不可能！

“我是你的主人。”大林厉声说道，试图重新控制这个“替身”。

“主人？”那个“自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创造了我，让我替你受苦，替你受罪，替你承担所有的失败和痛苦。现在，你成功了，就想把我像垃圾一样扔掉吗？”

大林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他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我想……”那个“自己”慢慢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大林，“我想……成为你。”

“不！滚开！”大林惊恐地大叫，试图收回这个“替身”。

但他发现，他做不到了。

这个“替身”，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

它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欲望。

它不想再做一个“替身”，它想成为“真身”。

“我是林大林。”那个“自己”逼近大林，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我有他的记忆，有他的痛苦，有他的一切。而你……你只是一个躲在幕后的懦夫。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胆小鬼。”

“不！我才是真的！我才是！”大林疯狂地喊道。

“是吗？”那个“自己”伸出手，抓住了大林的手腕。

大林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往那个“自己”的身体里拖拽。

“不！放开我！放开我！”大林拼命挣扎。

但无济于事。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个“替身”吞噬。

他看到了无数个画面。

那个医生“替身”，因为医疗事故，被病人家属砍死在医院走廊。

那个警察“替身”，因为暴力执法，被停职调查，身败名裂。

那个贵妇“替身”，因为诈骗，被关进了监狱。

还有那个总经理“替身”，正在监狱里，被其他犯人殴打，凌辱。

所有的“成功”，所有的“完美”，都像泡沫一样，破碎了。

留下的，只有一地鸡毛，和无尽的痛苦。

“不——！”

大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

周围是等车的人群，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刚才的一切……是梦？

大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自己的手。

是真的。

他还是那个失败的、一无所有的林大林。

他松了一口气，但随即，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又涌上心头。

他拥有了制造“替身”的能力，可以让他摆脱所有的痛苦和责任。

但他发现，那些“替身”，最终都会变成他的噩梦。

它们会反噬，会失控，会让他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无法逃避。

他必须面对。

面对这个失败的自己，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大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看了一眼那个房产中介的橱窗，那些昂贵的房子，依然遥不可及。

他看了一眼那家高档餐厅，那些优雅的人们，依然与他无关。

他苦笑了一下。

他依然是林大林。

那个懦弱的、失败的、但……真实的林大林。

他迈开脚步，走向家的方向。

他知道，这场漫长而痛苦的旅程，还远未结束。

前方，还有更多的“重来”，更多的“能力”，在等着他。

而他，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