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初春。
金陵城的寒气尚未褪去，奉天殿内的气氛却已是一片肃杀。
大殿之上，金砖漫地，龙涎香袅袅升起。
永乐大帝朱棣端坐于九五至尊的龙椅之上，冕旒微微晃动，那一双曾横扫漠北的锐利双眼，此刻正透过珠帘，冷冷地注视着阶下跪伏的一众文臣。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打破死寂的是礼部尚书赵乐刚。
他手持象牙笏板，跪在最前列，声音凄厉如同杜鹃啼血。
“四皇子朱高爔，身为天潢贵胄，不仅不思进取修习圣贤之道，反而……反而自甘堕落！”
赵乐刚猛地抬头，满脸通红：“他常年游走于荒山野岭，掘人坟墓，与阴煞尸骨为伍！坊间更有传言，称其为‘阴间小皇帝’！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何等有辱斯文！若是册封这样一位皇子为湘王，置皇家颜面于何地？置大明国运于何地？”
赵乐刚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臣赵乐刚，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废朱高爔为庶人，以正视听！”
随着他这一跪，身后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御史言官，齐声高呼：“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
龙椅上的朱棣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朱高爔，那是他的第四子，也是他心头的一块肉。
这孩子生来神异，七岁不学四书五经，偏偏迷上了堪舆风水，十岁便能手持洛阳铲，独闯元庭皇陵。
当年洪武爷在世时，百官便已非议不断。
但洪武爷痛恨蒙元暴政，听闻孙子专挖元朝鞑子的祖坟，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暗中默许，甚至私下里夸这小子有种。
而到了靖难之役最艰难的那四年，更是这孩子成了关键。
“放屁！”
一声暴喝打断了文臣们的悲情谏言。
汉王朱高煦如同铁塔般从武将列中走出，他满脸横肉颤抖，指着赵乐刚的鼻子破口大骂
“赵乐刚，你这老匹夫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当年靖难，北平城被五十万大军围困，军饷断绝，是谁从地下挖出了金山银海送进军营？是我四弟！”
“没错！”
赵王朱高燧也跳了出来，阴恻恻地冷笑道：“若没有四弟那几年的资助，咱们能打进南京？能有这永乐盛世？你们这帮酸儒，拿着四弟挖出来的银子修宫殿、发俸禄，现在吃饱了饭，反倒要砸了做饭的锅？”
就连一向仁厚儒雅的太子朱高炽，此刻也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拱手道：“父皇，四弟虽行事乖张，但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明基业。他盗掘的皆是前元残暴贵胄之墓，取之于民贼，用之于社稷，何罪之有？如今大业已成，若此时废黜四弟，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朱家忘恩负义？”
三大皇子罕见地统一战线，气势瞬间压过了文官集团。
赵乐刚被骂得脸色发白，却仍梗着脖子争辩：“汉王殿下此言差矣！”
“战场杀伐乃是阳谋，是保家卫国；而盗墓掘坟乃是阴损缺德之事，有损阴德！两者岂可混为一谈？四皇子若执迷不悟，迟早会遭天谴，更会连累我大明国运！”
“你咒我四弟？！”朱高煦眼珠子一瞪，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揍人，吓得赵乐刚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够了。”
朱棣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可违逆的威严。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朱高煦悻悻地退了回去。
朱棣目光扫过赵乐刚，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随即看向站在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黑衣僧人。
“少师，你怎么看？”
姚广孝缓缓睁开双眼，双手合十，平静地说道：“陛下，赵尚书所言虽迂腐，却也代表了世俗礼法。四殿下功高劳苦，自然当封。但这‘盗墓’之名，确实不雅。不如折中一下。”
“如何折中？”
“暂缓册封。”
姚广孝微微一笑：“待四殿下金盆洗手，不再沾染阴煞之气，再行册封之礼。如此，既全了皇室体面，也堵了悠悠众口。”
朱棣闻言，眉毛微微一挑。
老和尚果然懂我。
朱棣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少师之言，深得朕心。太子。”
“儿臣在。”
“传朕口谕，命你务必寻到你那行踪不定的四弟，劝他金盆洗手。告诉他，只要他肯回头，朕不仅封他湘王，更许他世袭罔替！这总行了吧？”
群臣面面相觑，虽然没能废黜朱高爔，但也逼得皇帝退了一步，只得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早朝似乎就要这样结束了，赵乐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正准备退下，却听见龙椅上那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乐刚。”
“臣……臣在。”
“朕记得，老四封王之事，早在永乐三年朕就批了折子，让你礼部去办。为何拖了整整两年？”
赵乐刚浑身一僵：“这……这是因为礼制繁琐，且四殿下行踪……”
“是因为礼制繁琐，还是因为你收了某些人的好处，想把这亲王的名额卡一卡？”朱棣的声音陡然转冷，手中的茶盏猛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锦衣卫！”
“在！”殿外瞬间涌入数名飞鱼服绣春刀的侍卫。
“赵乐刚身为礼部尚书，玩忽职守，抗旨不遵。更兼越权弹劾靖难功臣，离间天家骨肉！据查，其收受下属贿赂白银三千两，卖官鬻爵！给朕拿下！”
“陛下！冤枉啊！臣是一心为了大明……”
赵乐刚惨叫着被锦衣卫拖了出去，声音渐渐远去。
朱棣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大袖一挥：“赵乐刚革职查办，打入大牢，判监十年！退朝！”
奉天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场大戏，名为廷议，实则是皇帝在给最疼爱的小儿子出气。
只是，那位传说中的“阴间小皇帝”，此刻究竟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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