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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断魂崖

青阳城往西三百里，有座孤峰。

峰不高，却陡。崖壁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终年云雾缭绕，不见天日。

当地人叫它“断魂崖”。

传闻百年前有位筑基修士在此坐化，怨气不散，从此崖底便成了不祥之地。飞鸟不渡，走兽绕行，连最耐寒的苔藓都只敢生长在崖壁三丈以上。

深秋的子时，月隐星稀。

崖底的寒气比白日更重三分，丝丝缕缕从石缝里渗出，结成肉眼可见的白霜。腐叶堆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尸体上。

林雨儿就躺在这片腐叶堆里。

她已经躺了三天。

身上的粗麻衣裳被鞭子抽得稀烂，布条混着凝固的血痂黏在伤口上。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那是摔下来时撞在凸起的岩石上断的。肋骨大概也断了两三根，每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内脏里搅。

最要命的不是外伤。

是丹田里那团盘旋不散的阴寒之气。

它像条毒蛇，盘踞在气海中央，每时每刻都在吞噬她本就不多的生机。三年前它突然出现，从此她的修为便一路暴跌，从炼气六层跌到如今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人”。

“咳……咳咳……”

林雨儿咳出一口黑血，血里带着冰碴。

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一片。崖底没有光，只有远处石缝里透出的、不知是磷火还是什么的幽绿色微光，勉强照亮方圆几尺。

三天了。

林家没人来找她。

也是，一个修为尽废、还“冲撞年祭”的罪人，死了便死了，谁会在意？

记忆倒带回三天前的祠堂。

年祭大典，香火缭绕。林家家主林镇山领着全族老小跪拜先祖牌位。她作为旁系子弟，本该站在最后排，却被嫡系的林凤儿“特意”安排在了前排——紧挨着供桌的位置。

“雨儿妹妹站这儿吧，看得清楚些。”林凤儿笑得很甜，眼底却冰凉。

然后就是那盘“百灵果”。

林家祖传的灵果，三年一熟，每次只结九枚。今年难得结了十二枚，林凤儿亲自摆盘，说要献给老祖宗祈福。

果盘很重。

林雨儿伸手去接时，感觉到盘底传来一股暗劲。她修为尽失，根本稳不住，果盘脱手飞出——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祠堂里炸开。

灵果滚了一地，玉盘碎成八瓣。

“林雨儿！”林镇山的怒喝声震得房梁都在颤，“你竟敢亵渎先祖贡品！”

没有辩解的机会。

执法弟子一拥而上，藤鞭沾了盐水，抽得她皮开肉绽。林凤儿跪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父亲息怒，是女儿没放稳果盘，不怪雨儿妹妹……”

越是这么说，林镇山的火气越大。

“此女三年来修为不进反退，本就晦气！今日又冲撞年祭，留之必成祸患！”一位族老冷声道，“按族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家门！”

“废修为？”林凤儿的生母、二夫人王氏幽幽开口，“她哪还有修为可废？不如……扔进断魂崖吧。生死由天，也算给先祖一个交代。”

林镇山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于是她就到了这里。

“呵……”林雨儿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生死由天？

天若要她死，三年前就该死了。既然活到现在，那便是天不要她死。

可她还能活多久？

丹田里的阴寒之气越来越重，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冻住。意识又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重影。她知道，这是濒死的征兆。

要死了吗？

死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尸体烂在腐叶堆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真……不甘心啊。

她闭上眼，一滴混着血污的泪从眼角滑落，渗进鬓发里。

二、天外来客

就在林雨儿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九天之上，无穷高处。

空间毫无征兆地撕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普通的空间裂缝，那道口子边缘闪烁着诡异的紫黑色电芒，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撕开的。裂缝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亿万雷霆同时炸响，又像是星辰崩碎的声音。

一道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流光，从裂缝中激射而出。

它太快了，快到根本看不清形状，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尾迹。流光中包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非金非玉，表面布满裂痕，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

碎片核心，隐约可见一个盘膝而坐的虚影。

虚影双目紧闭，面容模糊，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沧桑与死寂。那不是活人的气息，更像是某种……残存了无尽岁月的执念。

突然，虚影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如宇宙初开时的黑暗，冰冷如万载不化的玄冰，瞳孔深处却又燃烧着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金色火焰。火焰中倒映着尸山血海，倒映着星辰崩碎，倒映着……两张狰狞的脸。

“瑶光……九幽……”

虚影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传出，只有一股滔天的恨意席卷而出，震得周围空间都在颤抖。

但很快，恨意被压下。

虚影低头“看”向自己——不，看向这枚碎片。碎片上的裂痕又多了几道，核心的那点真灵之火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时空乱流……竟漂流至此……”

他（姑且称之为“他”）感知着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极其低等的位面，灵气稀薄得可怜，法则也简陋粗糙。若非碎片本身材质特殊，在穿越位面壁垒时自发收敛了所有气息，恐怕刚一降临就会引来这个世界的天道排斥。

即便如此，碎片的状态也糟糕到了极点。

真灵之火只剩豆大一点，记忆损失了九成九，连自己是谁都只剩模糊的印象——只记得那两个名字，以及那股刻骨的恨。

必须尽快找到宿主。

否则最多一炷香时间，真灵之火就会彻底熄灭，这缕残魂也将烟消云散。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的大地。

山川、河流、城池、村落……无数生灵的气息如繁星点点。但绝大多数都太弱了，弱到根本无法承受哪怕一丝残魂的入驻——强行附体只会让宿主瞬间爆体而亡。

而且，宿主体内不能有太强的能量。他现在的状态太脆弱，经不起任何冲突。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断魂崖。

那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生机，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生机的主人似乎受了重伤，体内能量紊乱，但……没有灵气波动，几乎是个凡人。

更重要的是，那道生机中透着强烈的不甘与怨恨。

同类的气息。

就她了。

碎片调整方向，化作一道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微光，俯冲而下。

三、夺舍？共生？

林雨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三年前，修为还在，还是林家那个备受瞩目的天才。父母也还在，虽然只是模糊的影子，但很温暖。

然后画面一转。

她跪在祠堂里，藤鞭一下下抽在背上。林凤儿在一旁哭，族老们在冷笑，家主林镇山背对着她，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废人……”

“晦气……”

“扔进断魂崖……”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却动弹不得。

就在窒息感达到顶峰时——

一点金光破开了黑暗。

那光很弱，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威严。它无视了所有声音、所有画面，径直照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模糊，残缺，却巍峨如山岳。身影盘膝坐在无尽的虚空中，周围是崩碎的星辰和断裂的法则锁链。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海量的信息冲进林雨儿的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感悟、经验、记忆的碎片……关于修行，关于天地，关于生死，关于……恨。

“啊——！”

现实中，林雨儿猛地睁开眼，发出凄厉的惨叫。

不是肉体上的疼痛，是灵魂层面的撕裂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强行挤进了她的意识，要把她原本的“自我”碾碎、重组。

“滚出去！”她本能地抗拒，用尽全部意志力想要把那外来者驱逐。

但对方的意志太强了。

那是一种历经万劫而不灭的坚韧，一种俯瞰过诸天万界的漠然。相比之下，她十五年的记忆和执念，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不！

不能放弃！

她还有仇没报，还有人没杀！林凤儿，王氏，那些冷眼旁观的族老……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强烈的怨恨成了最后的锚点，死死钉住了即将消散的自我意识。

拉锯战在识海深处展开。

一方是来历神秘、位格极高的残魂，一方是怨恨滔天、执念深重的将死少女。双方都在崩溃边缘，谁也无法彻底吞噬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某种平衡达成了。

残魂不再试图完全占据这具身体，而是退守到识海深处，盘踞下来。林雨儿的主意识得以保留，但灵魂结构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像是两块碎瓷被强行粘合在一起，裂痕还在，却成了一个整体。

“咳……咳咳咳……”

林雨儿又咳出一大口血，这次血里不再有冰碴，而是温热的。

她艰难地支起上半身，靠在一块岩石上。断臂处传来钻心的疼，肋骨也疼，但比起刚才灵魂层面的撕裂，这些反而不算什么了。

“你……是谁？”她在心里问。

没有回应。

识海深处一片沉寂，只有一点微弱的金色光点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刚才的对抗消耗太大，残魂似乎陷入了沉睡。

林雨儿喘着粗气，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丹田里那团阴寒之气还在，但……好像不那么活跃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一样。而且她隐约感觉到，自己与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敏锐了许多——虽然依旧无法引气入体，但空气中灵气的流动、地脉的微弱震颤，她都能模糊地感应到。

这是……那个残魂带来的？

正想着，一段破碎的记忆片段突然浮现在脑海。

不是她的记忆。

画面里是一个恢弘到难以想象的宫殿，白玉为阶，星辰为灯。一个身穿紫金道袍的身影背对着画面，负手而立。突然，两道身影从背后袭来，一左一右，快如闪电……

画面戛然而止。

林雨儿额头上渗出冷汗。

那两道身影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她看清了——左边是个女子，仙气缥缈，面容绝美，眼底却冰冷如霜；右边是个魁梧男子，魔气滔天，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背叛。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从心底冒出来。

“原来……你也是被人害的。”林雨儿低声自语，不知是在对残魂说，还是对自己说。

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是同样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可怜虫。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挣扎着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粗粮饼——这是三天前被扔下来时，一个曾经受过她父亲恩惠的老仆偷偷塞给她的。

饼已经馊了，但还能吃。

她小口小口地啃着，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能咽下。断臂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固定，肋骨暂时没办法，只能尽量保持不动。

吃完饼，恢复了一点力气。

林雨儿抬头看向崖顶。百丈高的崖壁，光滑如镜，别说她现在是个废人，就是修为还在时，想爬上去也不容易。

但必须上去。

留在崖底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有些账，该算一算了。

她闭上眼，开始回忆那些突然多出来的破碎记忆。虽然大多残缺不全，但其中有一些关于“锻体”、“引气”的基础法门，似乎比林家的功法精妙无数倍。

更重要的是，有一段关于“阴煞之气”的描述。

“玄阴煞体……若得《九幽噬灵诀》引导，可化煞为灵，反哺己身……”

九幽噬灵诀？

她没有这门功法。但那段描述里提到了一种临时疏导阴煞之气的笨办法——以身为炉，以煞为柴，强行冲脉。

很危险，九死一生。

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林雨儿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开始尝试调动丹田里那团阴寒之气。

起初毫无反应。

那团气像冻结的冰块，根本不为所动。她咬紧牙关，用意念一遍遍冲击，像是用木槌敲打冰山。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快亮时，阴寒之气终于松动了一丝。

就这一丝，却像打开了闸门。冰冷刺骨的气流顺着一处破损的经脉涌出，所过之处，肌肉痉挛，血管几乎冻裂。

“呃啊——！”

林雨儿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沫。但她没有停，反而引导着这股气流，撞向另一处堵塞的经脉。

轰！

脑海中一声炸响。

堵塞的经脉被强行冲开，虽然只是很细的一小道缝隙，但确实通了。而那股阴寒之气在冲开经脉后，似乎消耗了一部分，变得温顺了些许。

有效！

林雨儿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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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崖底依旧昏暗，但远处石缝透进的天光稍微亮了些。

林雨儿瘫在腐叶堆里，浑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的气息更微弱了，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一夜之间，她冲开了三条次要经脉。

虽然都是最细、最不重要的那种，虽然每次冲脉都像在鬼门关走一遭，虽然丹田里的阴寒之气只消耗了不到百分之一……

但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她感觉体内的“毒”在减少，而不是增加。

而且，她隐约触摸到了炼气一层的门槛——不是重新修炼回去，而是以阴煞之气为基，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还不够。”她喃喃道，“还得更快。”

识海深处，那点金色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林雨儿挣扎着坐起来，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断魂崖底不大，方圆不过百丈。三面是绝壁，一面是深不见底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那是地底阴脉汇聚之处，也正是阴煞之气的源头。

她之前躺的位置，离水潭只有十几步。

“怪不得……”林雨儿苦笑。

被扔在阴脉汇聚之地，体内的阴寒之气自然愈发活跃。林家那些人是真的想让她死，连死法都算计好了。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水潭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艰难地挪过去。

那是一小块碎玉，半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个角。玉质温润，边缘圆滑，像是某件玉佩的碎片。最奇特的是，碎玉表面刻着极其细微的纹路——不是装饰花纹，而是某种……符文？

林雨儿捡起碎玉，擦掉上面的淤泥。

触手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竟然暂时压制了伤口的疼痛。而且丹田里的阴寒之气，似乎也安静了些许。

这玉……能克制阴煞？

她握紧碎玉，看向漆黑的水潭。

潭底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坐化在此的筑基修士，会不会留下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