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别墅静得可怕。
许意凝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些切割完美的水晶在黑暗中隐约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她。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小时了,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齐淮之没有回来。
他发来一条短信,说会议结束后还要陪客户去应酬,让她先睡。文字简短,语气平淡,就像过去三年里无数个加班的夜晚一样。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些聊天记录,她或许还会担心他是不是太辛苦。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凌晨三点四十分,许意凝从床上坐起来。丝绸床单滑过皮肤,带来一阵凉意。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别墅外的私家车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山下的城市已经进入沉睡,只有零星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
她转身走向衣帽间,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套黑色的运动服。这是她去年为了陪齐淮之晨跑买的,只穿过两次。现在,这套衣服有了新的用途。
换上衣服,许意凝站在全身镜前。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但眼睛异常明亮。那种光芒不是温柔,不是爱意,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将长发扎成低马尾,戴上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凌晨四点整。
别墅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许意凝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脚踩在实木台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熟悉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毕竟这是她父母生前为她准备的婚房。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东侧。
厚重的红木门紧闭着,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齐淮之很少在家办公,这个书房更多时候像个摆设。但许意凝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秘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这是别墅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管家陈伯保管着,但她三年前刚搬进来时就偷偷配了一套。当时只是觉得作为女主人应该有这样的准备,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许意凝屏住呼吸,转动钥匙。门锁弹开的瞬间,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轻轻将门关上。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和皮革的气息。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许意凝没有开灯,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让光线保持最低亮度。
书桌是定制的红木家具,桌面光洁如镜。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本商业杂志、一个水晶烟灰缸、一支万宝龙钢笔。一切都井然有序,符合齐淮之一贯的作风——表面完美无瑕,内里肮脏不堪。
许意凝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保险单还在那里,和她昨晚放回的位置一模一样。她将文件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开始检查抽屉里的其他东西。几份股权文件、一些商业合同、还有一本黑色的皮质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
里面记录着一些日期、数字、人名。字迹是齐淮之的,刚劲有力,但内容却让她脊背发凉。
“3月15日,与王律师确认遗嘱修改事宜。”
“4月2日,安排许国华下周的行程。”
“4月18日,车辆检查完成。”
“4月25日,车祸。”
最后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
许意凝的手指颤抖起来。她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几页记录着车祸后的安排——如何接管许氏集团、如何安抚股东、如何让许意凝签下股权委托书。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她放下笔记本,目光转向书桌上的电脑。
那是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薄得像刀片。许意凝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要求输入密码。她尝试了几个——齐淮之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甚至她自己的生日,全都错误。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突然想起什么。
她输入“LinWaner0321”。
密码正确。
屏幕解锁的瞬间,许意凝感到一阵反胃。她用情人的生日作为电脑密码,却用妻子的指纹解锁手机。多么讽刺,多么残忍。
电脑桌面很简洁,只有几个文件夹。许意凝点开一个命名为“许氏”的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
股权结构图、财务报表、董事会会议记录、项目投资计划……她一个个点开,越看心越沉。许氏集团在她父亲去世时市值超过五十亿,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十亿。而齐淮之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股权操作,已经控制了集团67%的股份。
她继续往下翻。
一个命名为“车祸”的文件夹吸引了她的注意。
许意凝的手悬在触控板上,指尖冰凉。她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点了进去。
里面有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交警出具的事故认定书扫描件。上面写着:雨天路滑,车辆失控撞上护栏,驾驶员许国华当场死亡,副驾驶周雅琴送医途中不治。结论:交通意外。
但下面还有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私家侦探的报告,详细记录了车祸发生前三个月的情况。许国华的司机在车祸前一周突然辞职,理由是老家有急事。接替的新司机是齐淮之介绍的,有十年驾龄,背景干净。
报告里附有新司机的银行流水。
在车祸发生前一个月,他的账户里多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海外空壳公司。车祸发生后第三天,他又收到了一百万。
许意凝感到呼吸困难。她捂住嘴,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第三份文件是一份技术分析报告。对事故车辆的刹车系统进行了检测,发现右前轮的刹车油管有轻微磨损,在急刹车时可能发生泄漏。报告结论:不排除人为破坏的可能,但无法确定。
文件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处理干净。齐。”
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样。
许意凝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意外。
她的父母是被谋杀的。被那个她深爱了三年的男人,那个在葬礼上抱着她安慰她、说会替她照顾好一切的丈夫,那个每晚睡在她身边的枕边人。
为了钱?为了权力?还是为了他那该死的野心?
许意凝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被彻底撕碎了。那些美好的回忆——第一次见面时他温柔的笑容,求婚时他单膝跪地的真诚,婚礼上他说的“我会爱你一辈子”——全都变成了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趴在书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在昨晚已经流干了,现在只剩下燃烧的恨意,像岩浆一样在她胸腔里翻滚、沸腾。
不知过了多久,许意凝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了一张冰冷的面具。她重新拿起手机,将电脑里的文件一页一页拍下来。闪光灯在黑暗的书房里闪烁,像在为这场谋杀案收集证据。
拍完所有文件,她开始清理痕迹。
退出文件夹,关闭电脑,用袖子擦去键盘和鼠标上的指纹。将笔记本和保险单放回抽屉,锁好。检查书桌上每一样物品的位置,确保和她进来时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五点二十分。
天快亮了。
许意凝走到书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一片寂静。她轻轻转动门把手,推开门——
走廊的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光芒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等视线恢复清晰,她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那个人。
齐淮之。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从书房里走出来的、穿着黑色运动服的妻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意凝感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的手指紧紧抓住门把手,指节泛白。大脑飞速运转,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所有的语言都卡在喉咙里。
齐淮之慢慢走过来。
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许意凝的心上。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不是她用的那种。
他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许意凝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到他领口处一抹刺眼的口红印。
齐淮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书房,然后又移回她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在找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我的好妻子?”
许意凝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但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我睡不着,”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想找本书看看。”
“看书需要穿成这样?”齐淮之的目光扫过她全身的运动服。
“顺便想晨跑。”许意凝说,“最近胖了。”
齐淮之没有说话。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许意凝觉得自己的伪装快要崩溃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X光一样穿透她,审视她,试图找出破绽。
终于,他移开了视线。
“下次想进书房,可以跟我说。”齐淮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里面有些重要文件,弄乱了不好找。”
“知道了。”许意凝轻声说。
齐淮之从她身边走过,推开书房的门。他没有开灯,就那样站在门口,借着走廊的光线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许意凝站在他身后,心跳如擂鼓。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个她曾经深爱的男人,突然感到一阵陌生。这个人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恶魔,一个为了利益可以谋杀岳父岳母、欺骗妻子三年的恶魔。
而她,竟然和这个恶魔同床共枕了三年。
齐淮之转过身,关上了书房的门。
“去睡吧,”他说,“天快亮了。”
许意凝点点头,转身走向卧室。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就像过去三年里每一个温顺的妻子一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四个血红的月牙印。
回到卧室,她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走廊里传来齐淮之的脚步声,他去了客房——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如果他晚归,就会睡在客房,以免打扰她。但许意凝知道,这只是另一个谎言。他不想让她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不想让她发现他衬衫上的口红印。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意凝滑坐到地板上,双手抱住膝盖。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进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她来说,世界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存着几十张照片——保险单、笔记本、电脑文件、车祸报告。每一张都是证据,每一张都在诉说着一个残酷的真相。
许意凝一张一张地翻看,眼神越来越冷。
齐淮之,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那么现在,我要开始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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