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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不可再生的燃料

“他们在注入神经通路时会问你，‘如果牺牲一千个陌生人能救你的女儿，你做不做？’”

沈炼缓缓将最后一颗电磁铆钉打入“铁戟”机甲的外挂装甲板，电弧光映亮了他左颊那道从太阳穴延伸至下颌的灼伤疤痕。四十八小时没合眼的血丝爬满眼球。

“然后他们问，‘如果牺牲你自己的记忆呢？’”

维修舱的灯光忽明忽暗。窗外，猎户座旋臂边缘的G-178星系像一盆打翻的钻石，碎散在永恒的墨黑里。三个月前，那场代号“缄默瘟疫”的灾难从星系外围开始，以超光速寂静地蔓延，所经之处，所有碳基智慧生命的意识被抽空，只留下完整无损的肉体——行走的躯壳。

“但他们没问最关键的问题。”沈炼直起身，关节发出金属疲劳般的咯吱声。四十二岁的前舰队指挥官，如今是“长安号”巡洋舰上唯一能驾驶“铁戟”的机师。“如果他们给的燃料，是你妻子的意识备份呢？”

他身后的全息界面亮起一行猩红字迹：

【意识融合度：31.7% 剩余燃烧时间：142小时】

下面并列着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跟着一个百分比：

林薇（配偶）- 已耗尽

沈小雨（女儿）- 68.3%

沈青山（父亲）- 100%

数字在跳动。每当他启动机甲，每当他发射一枚反熵鱼雷，每当“铁戟”的量子大脑做出一次战术预测，那个百分比就会下降零点零零几。他女儿存在过的证据，正在被他亲手转化为杀死敌人的能量。

“沈工，舰桥紧急会议。”通讯器里传来技术官林海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的震颤，“‘他们’来了。这次不是小股侦察。”

沈炼最后看了眼那行数字，关闭界面。铁灰色的机甲半跪在维护架上，头顶几乎触到十五米高的舱顶。它的设计语言充满粗暴的美学：厚重的前倾肩甲、背部呈扇形展开的十二组矢量喷口、右臂集成了一门足以撕裂小型战舰的相位切割炮。但这具战争机器的核心，那个被军方命名为“薪火炉”的反应堆，燃料不是铀235，不是反物质，而是人类意识的数字备份——那些在“缄默瘟疫”降临前，公民自愿上传至“方舟计划”服务器的人格副本。

军方发现，只有用这些备份作为媒介，才能伤害到那些无形的侵略者。物理武器无效，能量武器过载。但一个装载“薪火炉”的机甲机师，能将备份意识作为“认知锚点”，将自己的思维投射为现实扭曲力场——代价是，燃料会被永久消耗，不可逆转地抹除那个人的数字存在。

沈炼是少数几个神经烙印与多份备份高度同步的适配者。他的家人，恰巧都在“方舟计划”的服务器里。

“收到。”他应道，声音像砂纸磨过钢板。

走向气密门的途中，他经过一排休眠舱。七号舱的观察窗蒙着水雾，里面躺着他的副机师，陈锐。三周前的遭遇战中，小伙子试图掩护“铁戟”的侧翼，被一道无形的意识冲击波击中。现在他的脑电图平坦如死水，但心肺功能完好，靠着营养液维持着生物学意义的生命。

沈炼停下脚步，用袖口擦去观察窗上的雾气。陈锐的脸平静得诡异，嘴角甚至有一丝未散去的笑意——被夺走意识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什么美好的幻觉吗？

“对不起，孩子。”沈炼低声说，“我会结束这一切。用我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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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号舰桥，星历2237.04.12，标准时 03:17

“三十二个信号源，呈楔形阵列。距离零点五光秒，相对速度零点三C。”战术官的声音紧绷如琴弦，“型号识别……是‘牧羊人’级母舰。他们动真格的了。”

全息星图在舰桥中央旋转展开。三十二个血红色光点缓缓推进，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它们被称为“牧羊人”，因为“缄默瘟疫”降临后，这些巨舰会在行星轨道上释放无形的意识收割场，将数十亿人口变成温顺的“羊群”，然后有条不紊地打包带走——带走什么，为何带走，无人知晓。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被收割的星球上，所有意识备份服务器会同时物理熔毁，连数字亡灵都不留下。

舰长陈山河站在指挥台前，六十岁的老兵，脊背依然笔直如标枪。“‘铁戟’状态？”

“外挂装甲升级完成，但薪火炉……”林海推了推眼镜，这位三十出头就秃了顶的天才工程师，是“薪火炉”项目的首席设计师。他不敢看沈炼，“小雨的同步率还在下降。上次战斗消耗太大了。”

“还剩多少有效作战时间？”陈山河问。

“理论值一百四十二小时。但如果再遭遇上次那种强度的认知对冲……”林海的声音低下去，“可能八十小时都撑不到。”

舰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那数字意味着什么。沈小雨，七岁，死于三年前的基因崩溃症。她最后六个月是在医疗舱的全息影像中度过的，用虚拟的身体在虚拟花园里奔跑，直到神经衰竭。她的意识备份，是她父亲唯一能抓住的幽灵。

现在，这个幽灵要被当作子弹打出去。

“制定撤退方案。”沈炼突然开口，所有人都望向他。他站在舰桥边缘的阴影里，像一尊生锈的雕塑。“我们不能在这里接战。G-178星系第三行星的星环，那里有高浓度的金属尘埃云，能干扰他们的长程扫描。”

“你想打伏击？”陈山河皱眉。

“我想让他们流血。”沈炼走到星图前，手指划过一道弧线，“‘牧羊人’不是无敌的。上次我们击伤了其中一艘，它撤退时的轨迹显示，它们的动力核心对强电磁脉冲很脆弱。星环的尘埃云可以用来掩蔽EMP发生器。”

“但那需要你把它们引到预设位置。”林海说，“而且EMP阵列需要时间充能，你得独自拖住三十二艘母舰……至少十分钟。”

“十一分钟。”沈炼纠正道，“我的机甲能撑十一分钟。”

“用小雨的命换十一分钟？”林海的声音陡然拔高，“沈炼，你他妈——”

“林技术官。”陈山河打断他，但眼神复杂地看向沈炼，“你有把握？”

沈炼没有回答。他调出一段加密数据流，投射在星图上。“七年前，我指挥‘泰山号’战列舰在卡戎星云执行过一次类似的诱敌任务。敌方舰队的AI有固定的包抄算法，我们可以利用。”他顿了顿，“我需要‘长安号’上所有能动用的无人机，三百架以上，编程为模仿‘铁戟’的量子特征。”

“你想用无人机当替身？”战术官眼睛一亮。

“拖延时间。它们每被击毁一架，就会释放一次强电磁噪声，干扰敌方锁定我的真实位置。”沈炼看向林海，“林工，你能做到吗？”

林海与他对视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低头操作控制台。“……可以。但无人机的量子特征只能模拟七成相似度，而且一旦它们进入密集交战，敌方肯定会发现破绽。”

“七成够了。”沈炼说，“我需要的就是那几分钟的迷惑。”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陈山河批准了作战计划，代号“灰烬审判”。所有人散去准备，只有林海留在原地，等舰桥只剩他们两人时，他走到沈炼身边。

“你上次融合后，神经痛发作了几次？”

“记不清了。”

“沈炼。”林海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小雨的备份不是燃料。她是……她是一个人。或者说，她曾经是。你现在做的，是在亲手删除她存在过的最后证据。”

沈炼缓缓抽回手臂，袖口下的皮肤上，暗红色的神经接口疤痕如蛛网般蔓延。“林薇的备份耗尽时，我听见她对我说‘放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小雨不会对我说放手。她会说，‘爸爸加油’。”

林海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缄默瘟疫’最残忍的地方是什么吗？”沈炼望向舷窗外遥远的星光，“它不杀人。它只是拿走‘你’。留下你的身体继续呼吸、心跳、新陈代谢，甚至对刺激做出基础反应。但你不再是‘你’。你的爱人、你的记忆、你的恐惧和希望……全都没了。就像一本书，内容被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完好的封面和纸张。”

他转身离开舰桥，走向机甲格纳库。

“我在做的，是确保那本书的内容，至少有一部分能变成火焰，烧向那些擦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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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178星系第三行星环带，作战开始后 00:06:41

驾驶舱浸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神经接入液带着冰冷的刺痛，沿着脊椎的接口涌入沈炼的中枢神经。全周天屏幕上，星环的冰尘与碎石如缓慢流动的银河，远处，“牧羊人”舰队的剪影如同剪纸贴在深空背景上。

【意识同步启动】

【链接目标：沈小雨（档案编号AX-7721）】

【初始融合度：68.3%】

刺痛转为灼烧。沈炼咬紧牙关，感受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儿童病房窗外虚假的蓝天、小手抓着他手指的温度、一段不成调的儿歌……女儿的一切如潮水般拍打意识的堤岸。

“启动‘拟态蜂群’。”他下达指令。

三百架无人机从“长安号”弹射而出，每一架都携带着“铁戟”量子特征的复制信号。它们散开，如同受惊的鸟群，却在看似混乱的轨迹中保持着精妙的战术阵列。

“牧羊人”舰队有了反应。三十二艘母舰同时转向，侧舷开启数百个发射口，无数锥形飞行器蜂拥而出——那是“缄默者”，无人驾驶的收割单元，速度极快，搭载着能释放意识剥离场的发射器。

第一波接触在三十秒后发生。

十二架无人机被无形的波纹扫过，瞬间失去信号。但它们预设的程序在最后一刻触发了电磁脉冲弹，强干扰在星环尘埃云中反复折射，形成一片模糊的噪声海洋。

“铁戟”混在蜂群中，沈炼将推力推到百分之七十。机甲背部喷口射出幽蓝的尾焰，在冰尘中犁出一道短暂的真空通道。

【融合度：67.9%】

又下降了。每一次机动，每一次战术计算，都在燃烧小雨的备份。

“侦测到高维能量聚焦！”战术频道里传来林海急促的声音，“三号‘牧羊人’在充能！沈炼，它在瞄准你！”

全周天屏幕上跳出一个巨大的威胁标记。沈炼几乎本能地做出反应，“铁戟”猛地侧翻，同时右臂相位切割炮充能、发射。一道扭曲空间的能量束撕裂尘埃云，与一道无形的透明冲击波在半途相撞。

没有声音，只有感官上的剧震。驾驶舱内所有灯光瞬间熄灭三秒，备用电源尖叫着启动。沈炼的鼻腔涌出温热的液体，他抬手抹去，手套上一片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