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听雨斋的下午
江南的梅雨季,总能把时光拉得绵长而潮湿,让整座苏河市都浸泡在一种氤氲的、青灰色的水汽里。雨不大,是那种细密如针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洒,却在青瓦、石板、行人的伞面上积攒出连绵的湿意,最终汇成涓涓细流,沿着古老的街巷蜿蜒。
古玩街“听雨斋”的玻璃门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不均匀的水雾,将门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和对面店铺模糊的飞檐,晕染成一幅湿漉漉的水墨画。门内,光线昏黄,从天花板上垂下的老式莲花罩吊灯,洒下温暖而局限的光晕。光晕之外,是沉沉的阴影,将博古架上那些形态各异的古物,衬得愈发幽深静谧。
宋代龙泉窑的青瓷梅瓶,釉色如玉,在暗处泛着淡淡的、湿润的光;明代黄花梨的笔筒,木纹如水波荡漾;清代铜鎏金的释迦牟尼坐像,低眉垂目,在香烟(尽管我从不点香)缭绕的想象中,仿佛带着永恒的悲悯。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尘土、微酸的铜锈,以及一种时光沉淀后特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气息。这气息,是我熟悉的,也是我赖以生存,却又时时想要逃离的。
我坐在柜台后头那把祖传的、被几代人摩挲得温润如玉的黄花梨圈椅里,身体微微后仰,让椅背恰到好处地承托着脊椎的弧度。手里摩挲着的,是那枚上周收来的清代“山鬼雷霆”花钱。
指尖传来铜质特有的、微凉而坚实的触感。钱体边缘光滑圆润,是经年累月被人贴身佩戴或盘玩留下的痕迹,俗称“包浆”。但上面那些繁复的雷文和“山鬼雷霆,杀鬼降精”的咒语,笔画深处,却仍保留着清晰的镌刻力度。对着灯光缓缓转动,黄铜表面呈现出温润的、深浅不一的光泽,像凝固的蜂蜜。品相确实是上佳,字口清晰,地章平整,没有大的磕碰。若是寻常的山鬼钱,送到拍卖会,遇上对路的藏家,五位数起步是稳稳的。
可我已经在手里盘了整整七天,依旧没有将它挂上那面专门陈列“杂项小件”的绒布墙。
不是惜售,也不是坐地起价。
是这钱,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安的“邪性”。不是玄学意义上的,而是我们这行里,凭经验和直觉嗅到的、关于“来历”的危险气息。
那个山西来的老客,自称姓胡,操着口音浓重、语调急促的晋中话。他来那天,苏河市刚放晴,但一推开听雨斋的门,一股子混合着土腥、霉味和淡淡石灰粉的味道,就随着他一起涌了进来。那味道很特别,不是雨水泥土表面那层清新的腥,而是更深、更沉,仿佛从地层深处、从密闭多年的墓穴砖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阴湿寒意的“死土”气息。他四十来岁,面皮焦黄,眼袋浮肿,穿着不合时宜的厚夹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难以洗净的、暗红色的污渍。
“掌柜的,您给……给掌掌眼。”他把一个脏兮兮的蓝布手帕包,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飘忽,不敢与我对视,说话时,右手总是不自觉地抬起,去摸自己右耳后方。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摸金倒斗的行当里,有些不成文的忌讳和暗语。摸右耳后,尤其是心里有鬼、或者刚下过“新鲜”活儿(指盗掘新墓)的人,常会有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老一辈说,那里是“阴窍”之一,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会发痒。摸一摸,是求个心安,也是同伙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我没急着看东西,先递了杯温水过去:“老师傅,打哪儿来?路上辛苦。”
“山……山西,平遥那边。”他接过水,没喝,双手捧着,指尖有些发白,“家里老人……老辈子人走了,留了些旧东西。我们乡下人不懂,听说苏河这边行市好,就……就拿过来碰碰运气。”
我点点头,不再多问,用镊子轻轻挑开那蓝布手帕。里面躺着三枚铜钱,两枚普通的乾隆通宝,品相尚可,但值不了大钱。真正抓人眼球的,是中间那枚山鬼花钱。它静静地卧在那里,铜色沉郁,咒文狰狞,竟让旁边两枚制钱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好东西。”我戴上白手套,用镊子夹起,对着光仔细端详。铜质、工艺、磨损痕迹,都符合清中期的特征。但当我将它翻转,用拇指指腹极其细腻地、一寸寸摩挲过钱体边缘时,指尖的触感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
我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将花钱移到柜台下隐藏的、高倍LED放大镜灯下。冷白的光线聚焦,钱体边缘靠近“杀”字笔画末端的位置,在放大镜下,显露出两个需要用特殊角度才能看到的、用极细钢针(或许是墓里带出来的尖锐金属)刻上去的阴文小字:
“替死”
针脚细密,深嵌入铜,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字迹歪斜,却带着一股子狠劲。
我的手指在柜台下,微微僵了一下。
山鬼花钱,本是道家用来驱邪镇煞的“压胜钱”,随身佩戴或悬挂,以求平安。但刻上“替死”二字,性质就全变了。这不再是护身的法器,而是“替身”,是“饵”。是古代一些艺高人胆大,或者走投无路的盗墓者,用来应对墓中“不干净东西”的邪门手段。下到凶险的古墓,若察觉不对,便将这特制的、蕴含佩戴者一丝气息(有时甚至用血沁过)的“替死钱”抛向煞气源头或诡异之处,意思是“让它缠着你,别来找我”。
这玩意儿,往往伴随着极其凶险的墓葬和诡异的事件。它本身,就可能是一件不祥之物,上面“替”走的,谁知道是什么?
我缓缓将花钱放回蓝布上,摘下白手套,抬眼看他。他正紧张地舔着干裂的嘴唇,右手又不由自主地摸向耳后。
“胡师傅,”我声音平静,尽量不带任何情绪,“这枚山鬼,您家祖上是做什么营生的?”
他脸色“唰”一下白了,比刚才更甚,眼神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就……就是普通庄稼人,祖上,祖上可能有人做过小买卖……”
“这钱上的两个字,”我用指尖虚点了一下“替死”的大概位置,虽然肉眼几乎看不见,“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字?什么字?”他装糊涂,但额角已经渗出汗,“掌柜的,这……这就是枚老花钱啊,我找人看过,说是真的,能值点钱……”
我看着他,没说话。听雨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墙上老挂钟单调的“嘀嗒”声。这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得他肩膀都垮了下去。
半晌,我叹了口气,从柜台抽屉里点出八百块钱,连同一个干净的布袋,一起推过去:“钱,我留下。这八百,是给您的路费和辛苦钱。东西,我不上架,也不会让它再流通出去。您回去,好好过日子,地里刨食,虽然清苦,但踏实。有些地下的东西,碰了,就难回头了。”
他看着我,又看看那八百块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把抓起钱和布袋,把剩下两枚乾隆通宝胡乱塞进口袋,朝我胡乱鞠了个躬,逃也似地冲出了听雨斋,连那把旧伞都忘了拿。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又低头看向蓝布上那枚山鬼花钱。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那“山鬼雷霆,杀鬼降精”的咒文,此刻看来,竟有几分讽刺。
“镇邪?只怕是引邪吧……”我喃喃自语,用镊子小心地将它夹起,放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内壁刻了简易安宅符文的枣木小盒里,锁进柜台最下层的暗格。
这盒子,连同暗格里另外几件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器”,都是我这些年“收”来,却从未打算卖出的东西。听雨斋生意清淡,大半原因在此——真正的好东西,干净的、传承有序的,我收不上也收不起;而这些带着“故事”、价格不高的,我又多半自己扣下了。爷爷和父亲留下的家底,加上老陈偶尔接点“技术活儿”的贴补,才勉强支撑着这间店,和我这份看似悠闲实则焦灼的等待。
等待一个契机,或者,一个结局。
墙上的老式挂钟,“铛、铛、铛”敲了三下。沉闷的钟声在寂静的店里回荡。
下午三点。
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从窗外看去,街景已是一片模糊的、流动的青灰色。这个时间,这种天气,古玩街基本不会再有客人上门。我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准备起身去后头的小间,烧壶热水,泡一杯浓酽的陈年普洱,驱驱这入骨的湿寒,也理理纷乱的思绪。
就在我刚要站起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玻璃门外,雨幕中,悄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第二节:黑衣女人
那人站在听雨斋门前的青石台阶下,隔着朦胧的水汽和布满蜿蜒水痕的玻璃,只有一个模糊的、静立的轮廓。
没打伞。
雨水直接落在她(从身形判断)的身上,黑色的冲锋衣布料被浸湿,颜色显得更深,紧贴出略显清瘦的线条。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上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白皙的下巴尖,和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突然出现在雨中的黑色石雕,与周围被雨水打湿藩、微微晃动的芭蕉叶,以及远处匆匆跑过的零星行人,形成一种诡异的、静止与流动的对比。雨水顺着她的衣摆、裤脚不断滴落,在她脚边积起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深色的水渍。
我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客人。没有客人会以这种姿态,在这种天气,出现在店外。那种静立,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置疑的“等待”意味,不是在犹豫是否进门,而是在“告知”她的到来。
也不是街坊邻里。这条“墨韵斋”古玩街,从街头到巷尾,哪家店铺掌柜姓甚名谁,伙计是谁,常客是哪些面孔,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眼前这个人,这种气质,我从没见过。
时间,在雨声中似乎被拉长了。大概过了有十几秒,或许更长,她终于动了。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她抬起手臂——手臂的线条在湿透的衣袖下显得很利落——从怀里,不是从口袋,而是从冲锋衣内侧贴胸的位置,取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在昏沉的天光下,依然能看出木质本身的沉郁光泽,是上好的紫檀,纹理细腻如绸。边角都包着暗金色的铜片,锁扣是精致的、錾刻着云纹的银饰,虽然小巧,但工艺精湛。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灰尘或水渍,显然被保护得很好。
她微微弯下腰,不是随意放置,而是用双手,像捧着一件极其重要的祭品,将那个紫檀木盒,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听雨斋门前三级台阶的正中央。那个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两扇玻璃门的缝隙。
放下盒子后,她直起身,脸转向店内的方向。尽管隔着帽檐的阴影和布满水雾的玻璃,我依然能感觉到,有两道视线,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她朝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但那股郑重的意味,却透过雨幕,清晰地传递过来。那不是礼貌性的致意,而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契约式的确认,一种“东西已送到,责任已转移”的宣告。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丝毫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迈开步子,走进了愈发密集的雨帘中。她的步伐并不快,但步幅均匀,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稳如磐石,转眼间,身影就在街道拐角处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台阶上那个孤零零的紫檀木盒,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气息。
我盯着门口那个盒子,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一种混杂着寒意、不祥、以及某种“终于来了”的奇异感觉,攥紧了我的胃。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檐下积蓄的雨水“哗啦”一声被震落一片,打湿了我的裤脚。冰凉的湿意透过布料贴在小腿上。我没在意,走下台阶,蹲下身,目光锁定在那个盒子上。
雨水已经将盒子表面打湿,深紫色的木质在水的浸润下颜色变得更加深邃,像凝固的血液。包角的铜片在阴郁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我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盒子冰凉的表面时,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拿起盒子。比想象中轻。
没有锁。轻轻一掀,云纹银扣便弹开了。
盒子里,衬着暗红色的丝绒,颜色浓郁得近乎发黑,像干涸的血。丝绒的质地极好,柔软而富有光泽,妥帖地承托着放在正中央的那一件物品。
一枚铜钱。
在看到它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真的“唰”一下,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那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切切实实的、物理层面的寒意。像三伏天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又像是赤身裸体被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寒意不是从皮肤表面渗透进去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脊椎深处猛地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我握着盒子的手指都僵硬了。
我屏住呼吸,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铜钱从丝绒衬垫上捏了起来。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沉”。远超寻常铜钱的沉坠感,压手。寻常制钱不过三五克,这枚钱,掂在手里,至少有十几克,甚至更重。那不是铜的密度能达到的,除非掺杂了其他重金属。
第二感觉,是“冷”。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冷,仿佛这枚铜钱不是在盒子里,而是在千年玄冰的深处冰封了无数个世纪,寒气已经浸透了它的每一寸肌理。这冰冷透过我的指尖,迅速向上蔓延,手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强迫自己定下神,仔细审视。
钱体比常见的“当十”、“当五十”大钱还要略大一圈,直径约莫三厘米。方孔圆边,形制古朴。但钱文……钱文不是我熟悉的任何朝代的汉字,也不是梵文、西夏文、八思巴文那些相对有迹可循的古文字。那是一种极其扭曲的、笔画如同蛇行虫爬、又隐约带着某种鸟形图案抽象化的线条,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缠绕、盘旋在方孔四周。
这文字,我不认识。但我的指尖,却仿佛有了自己的记忆,在触碰到那些凹凸纹路的瞬间,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而颤栗的熟悉感,席卷而来。
我猛地想起,家族那半卷祖传的、以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羊皮纸《陵谱》最后几页,那些因年代久远和药水侵蚀而模糊不清、几乎无法辨认的边角插图旁,似乎用类似的、更潦草的笔触,标注过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
那是“冥文”。不是给活人看,也不是给一般死人看的文字。是古代某些精通巫鬼祭祀的方士、或者与幽冥打交道的特殊族群,用来与“另一界”沟通,或者记录“阴间”事物的特殊文字。是禁忌的文字。
我的呼吸变得粗重,缓缓将铜钱翻转。
背面。
背面的图案,让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停跳!
那是一幅简略的浮雕。一只造型极为奇特的鸟。它昂首向天,头上有如同火焰或冠冕般的羽簇,鸟喙尖利弯曲,双翅半展,尾羽极长,盘旋缠绕,构成一个近乎完整的圆环。而在圆环的中心,浮雕着一座陡峭的、山峰的轮廓。
这不是普通的鸟类图案。这是……
“雒鸟……”我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
夜郎古国最高图腾,传说中的神鸟,雒。它不仅是王权的象征,更是接引王族亡魂归于幽冥、沟通天地的使者。在关于夜郎的零星记载和莫家《陵谱》的残章里,雒鸟的形象总是与神秘、死亡、以及通往“彼岸”的路径紧密相连。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这只浮雕雒鸟的眼睛部位,镶嵌着两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东西。那不是朱砂,也不像普通的宝石。在昏沉的光线下,那两点暗红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邃,却又在最深处,隐约流动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妖异的光泽,像是……凝固的、陈年的血,又像是某种吸收了大量阴性能量而形成的特殊结晶。
“鬼钱……”我喃喃自语,手心里已是一片冰凉的汗。
这不是阳间流通的货币,也不是陪葬用的普通冥币。这是“守陵人”一脉,或者说,与夜郎古国隐秘传承相关的族群,特制的、用于履行某种古老“阴契”的信物。
关于“守陵人”,家族《陵谱》那以特殊药草汁液书写、字迹时隐时现的序章里,只有寥寥数语,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和诡谲的气息:
“……西南有遗族,自号‘守陵’。非人非鬼,居阴阳之隙,侍死侍生。其族有古契,以异铜为媒,以精血为誓。契成,则见钱如见约,持钱者,当倾力以助,赴汤蹈火,死生不论。违者……血脉枯竭,魂魄无归,永堕幽冥,不入轮回。”
我原以为,这不过是先祖记载的、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某种荒诞传说,或是某个早已断绝的、不为人知的隐秘传承。是《陵谱》中诸多光怪陆离记载里,并不那么起眼的一条。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或者说,是我一直在潜意识里逃避这个可能性。
盒子里的丝绒衬垫微微鼓起,下面显然还有东西。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用指甲小心地掀开那层柔软却厚重的丝绒。
下面,露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明显有些年头了,四边都有磨损和卷曲,纸质的纤维感很强。画面不算特别清晰,带着老式胶片相机特有的颗粒感,但内容却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那是一片近乎垂直的、灰白色调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悬崖绝壁。它像一堵被巨斧劈开、通往天际的死亡之墙,矗立在阴云低垂的天空下。悬崖的岩体裸露,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机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深刻沟壑。
而就在这堵死亡之墙的崖壁之上,从距离地面数十米,一直到视线难以企及的高处,密密麻麻,如同某种巨大蜂巢的孔洞,又像是贴在墙壁上的诡异浮雕,嵌满了无数口长方形的木棺!
悬棺!而且是规模极其庞大、保存相对完好的僰人悬棺群!
有些棺木因为年代久远和风雨摧残,已经腐朽、破裂,露出黑洞洞的棺内,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眼睛;有些则相对完整,但也被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链,以及深深打入岩石的木桩、石楔固定着,历经数百甚至上千年风雨,棺木颜色深沉如墨,表面布满苔藓和地衣,与灰白的崖壁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在那些棺木之间,还能看到一些残破的、用于架设棺木的栈道和木架的遗迹,像垂死的巨兽骨骼,挂在崖壁上。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仰视,更加深了那种绝壁千仞、棺木凌空的压迫感和眩晕感。仅仅是看着照片,就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古老、死亡、神秘和禁忌的森然气息。
我快速在脑海中搜索。珙县麻塘坝?武夷山?三峡?不,都不是。国内已知的僰人悬棺葬地或类似崖葬遗迹,没有任何一处,能与照片中这片绝壁的形态、棺木的分布密度和方式完全吻合。这是一处未被任何图录记载、未被外界发现的、隐藏在西南深山中的绝世凶地!
我的目光落在照片背面。
那里,用毛笔蘸着朱砂,写着一行小而凌厉的字迹。朱砂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发黑,但笔锋依旧犀利,力透纸背:
北纬 28°15',东经107°22'
一个精确的地理坐标。
而在坐标下方,是四个更大的、铁画银钩般的朱砂字,每一笔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我的视网膜上:
“雒魂引路”
“雒魂引路……”
我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神经上。
雒鸟之魂,引的是什么路?通往哪里的路?是为生者引路,还是为亡魂引路?亦或是……引导生者,走向亡魂的国度?
照片、坐标、这四个字,连同手中这枚冰冷刺骨的“鬼钱”,构成了一封再明确不过的“邀请函”,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道不容拒绝的“催命符”。
握着照片和铜钱,我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黏腻的冷汗。脑子里,那些被刻意压抑、深埋心底的记忆,如同挣脱囚笼的野兽,咆哮着翻涌上来。
第三节:父亲的影子
是医院。永远弥漫着刺鼻消毒水气味的、惨白的医院走廊。
灯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照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反射出模糊而扭曲的人影。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脚冰凉,看着急救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耳边是仪器单调的、令人心慌的滴滴声,还有母亲压抑的、破碎的啜泣。
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里是疲惫和一种深藏的、难以理解的困惑。他摇了摇头,对着母亲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只看到母亲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瘫软下去,被旁边的亲戚扶住。
我冲进病房。
父亲躺在那里。那张曾经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脸,此刻深深凹陷下去,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他才三十九岁,正当壮年,可看起来却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槁躯壳。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但似乎还在努力地寻找焦点。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鼻孔、嘴角、眼角、耳孔……七窍,都有暗红色的、近乎发黑的血渍,已经干涸凝结,像一道道狰狞的裂痕,爬在他惨白的脸上。而在他裸露的脖颈、手臂皮肤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细微的、蛛网般蔓延的、青黑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崩裂、游走。
“小……羽……”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那只曾经能稳稳握住探阴爪、能在方寸之间精准开启机括、能轻松捏碎核桃的手,此刻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来一点点,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我扑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冷、枯瘦,几乎没有一丝热气。
“爸!爸我在这儿!”我的声音哽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极其轻微地动了动,眼睛努力转向我,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我仓皇失措的脸。
“……《陵谱》……”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夜郎……找……找到……一定要……”
他的话语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但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或许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绝望的焦急,和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沉重的托付。
他在催我。
用他最后的生命,催促我踏上那条他自己穷尽半生、最终倒毙于途也没能找到出口的路。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未竟的话语,暗黑的血沫从他嘴角涌出。他的身体痉挛起来,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抓住我的那只手,也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
“爸——!!!”
我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喊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但父亲的瞳孔已经彻底扩散,最后凝固在那里的,依然是那份未能瞑目的、沉甸甸的焦急。
……
“砰!”
一声闷响,将我从冰冷的回忆中猛地拉回现实。
是我自己,一拳重重砸在了身旁的黄花梨柜台上。坚硬的木头传来反震的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掌心被铜钱的边缘硌得生疼,那张泛黄的照片,也因为我瞬间的用力而变得皱褶。
我剧烈地喘着气,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冰凉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
听雨斋里依旧安静,只有窗外绵延不绝的雨声,和墙上老挂钟永恒不变的“嘀嗒”声。博古架上的古物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默,仿佛刚才那瞬间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悲痛和寒意,只是我的幻觉。
但指尖的冰凉,照片的真实,铜钱的沉坠,都在无情地提醒我——不是幻觉。
莫家的男人,从我有记忆起,就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名为“短命”的阴影下。
曾祖父,据说是四十二岁那年,在河南一带“做事”时突然暴毙,被人发现时,倒在荒郊野岭,七窍流血,死状可怖。祖父,四十三岁,在老家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时,悄无声息地去了,等家人发现时,血已经从七窍流出,浸透了胸前的衣襟。父亲,三十九岁,倒在了寻找解救之法的半路上。
死状,全都一模一样。七窍流血,皮肤下出现诡异的黑色纹路。送到最好的医院,用最先进的仪器检查,结果都只有一个:原因不明的全身多器官衰竭,伴随罕见的颅内毛细血管集体破裂。没有中毒迹象,没有遗传病基因标记,没有外伤,没有感染……一切现代医学能够解释的原因,都被一一排除。
最后,那些戴着金丝眼镜的专家们,只能摊开手,用遗憾而困惑的语气,在病历上写下“罕见的、可能具有家族聚集性的、原因不明的脑血管及多系统异常综合征”。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不是“症”。
是“咒”。或者说,是“债”。
是摸金校尉这一行,穿梭于阴阳之间,惊扰亡者安眠,窃取冥器阴物,所欠下的、流淌在血脉里的“阴债”。这笔债,会随着一代代的传承,不断累积,在血脉中发酵、壮大,最后在四十岁左右的某个时刻,轰然爆发,以最惨烈的方式,夺走背负者的性命。
爷爷死前,抓着父亲的手,断断续续说了“夜郎”两个字。父亲用后半生去寻找,最终倒在了病床上。现在,这枚“鬼钱”,这张照片,这“雒魂引路”四个字,如同命运的接力棒,以最直接、最不容抗拒的方式,递到了我的手里。
唯一的生路,或许就在那半卷祖传的《陵谱》最后几页,那语焉不详、近乎神话传说的记载里:
“……夜郎有秘,藏于归墟。非山非海,在有无之间。得之者,可窥生死之门,可续断脉之劫。”
夜郎。那个在浩瀚史书中只留下“夜郎自大”一个傲慢典故的西南古国,那个强盛一时却又神秘消失、连王城所在地都争论不休的古国,那个似乎与巫蛊、祭祀、神秘主义纠缠不清的古国。
父亲找了一辈子,只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几件来历不明的残器,和满身的伤病,就倒在了中途。
现在,轮到我了。
而我,莫羽,今年二十七岁。距离三十岁那道被视为“鬼门关”的坎,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一千天。
三年。或许,更短。
手机在柜台上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的蜂鸣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我猛地回过神,看着屏幕上跳跃的那个没有存储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是老陈。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我拿起手机,接通,放到耳边。
我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平稳的、略微深沉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来。那呼吸声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让人莫名地感到一种磐石般的稳定。
“到了?”我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
“嗯。”一个低沉、沙哑,却异常沉稳坚实的男声响起,背景音里隐约有车站广播的模糊声响和人群的嘈杂,“刚到东站。雨不小。”
是老陈。陈建国。我父亲生前唯一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我喊他陈叔。
他不是行里人。或者说,他原本的“行当”和我们截然不同。老陈是退伍兵,工程兵出身,在部队那些年,干的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打洞放炮、攻坚克难的技术活。沉默寡言,但手上功夫极硬,对炸药、机械、土木结构,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和掌控力。退伍后怎么和我父亲认识的,父亲从未细说,只含糊提过一句“过命的交情,他救过我三次”。
父亲走后,老陈就像一座突然出现的、沉默而坚实的山,守在了我当时那个风雨飘摇的家旁边。我说想开个古玩店安身立命,他拿出自己大半的退伍安置费,帮我盘下了这间“听雨斋”;我说要学《陵谱》里那些寻龙点穴、分金定盘的手段,他二话不说,背起行囊就陪我钻深山老林、下荒坟野冢,用他那手部队里练就的爆破、测绘、生存和格斗本事,给我当最可靠的后盾和护卫。
他知道我们莫家那诡异的“诅咒”,也知道我在找什么。他从不问太多,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做完该做的事,然后默默地抽烟,看着远方,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看到东西了?”老陈在电话那头问,声音透过细微的电流杂音传来,依旧平稳。
“看到了。”我低头,看着手中冰冷的鬼钱和泛黄的照片,喉结滚动了一下,“守陵人……或者说,和夜郎有关的人,送来的信物。阴契鬼钱。还有一张照片,黔北深山,一处地图上没有的僰人悬棺葬地。”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啪”一声轻响,是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声音,接着是“嚓”一下,火石摩擦,然后是深深吸一口烟的、悠长的“嘶——”声。我几乎能想象出老陈蹲在车站某个角落,眯着眼,吞云吐雾的样子。
“悬棺……”烟雾似乎让他的声音更低沉沙哑了几分,“僰人的玩意儿,邪性。地势险,规矩多,机关狠。不比寻常土坑墓。”
“我知道。”我说,“但没得选。信物送到,契约就算成了。我们不去,恐怕……”
“我明白。”老陈打断了我的话,他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什么时候动身?”
“尽快。对方把东西送来,就不会给我们太多准备时间。而且……”我顿了顿,感受着鬼钱传来的、似乎永不消散的寒意,和左肩那三个隐隐作痛的、指甲印般的凹陷,“我有个感觉。”
“什么感觉?”
“感觉这东西,”我将鬼钱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直透心扉,“不只是一封邀请函或者一个信物。它更像是一个……倒计时的开关。从它到我手里的那一刻,某种东西,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电话那头,老陈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我甚至能听到烟气从他鼻腔喷出的声音。
“明白了。”他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我要去的不是龙潭虎穴,而是郊外踏青,“我准备家伙。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我重复着我们已经形成默契的准则,“轻便,可靠,不留尾巴。尤其是……对付‘非人’的东西,多备点。”
“行。”老陈干脆利落,“明天中午,老地方碰头。详细计划见面说。”
“好。”
没有多余的废话,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我将手机放回柜台,目光重新落在那枚鬼钱和照片上。老陈的沉稳,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慌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心底那股沉重的寒意,并未散去。
有老陈在,至少,我不是一个人面对。
我拿起那个紫檀木盒,准备将鬼钱和照片重新收好,然后去后间整理行李,清点一下手头可用的工具和《陵谱》残卷。
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店里那面一人多高、边框雕花、因为年代久远而水银有些斑驳的落地铜镜。
镜子里的我,穿着灰色的亚麻衬衫,身形清瘦,脸色因为常年不见天日和心事重重而显得有些苍白,头发有些凌乱,眼神深处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对命运的焦灼和隐约的恐惧。
这就是莫羽。一个守着祖传古玩店、勉强糊口的普通青年。一个挣扎在家族诅咒倒计时里、惶惶不可终日的摸金校尉传人。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移开目光,准备继续手上的动作。
可就在我的视线即将完全离开镜面的那一刹那——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镜子里,我的左肩后方,脖颈侧下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搭着一只手!
一只颜色青黑、皮肤干瘪起皱、指节异常粗大凸出、指甲尖长且呈现不祥的灰黑色的手!
它就那么静静地、自然地搭在我的肩膀上,五根干枯的手指微微弯曲,仿佛一个熟稔的朋友,随意地将手搭了上来。手腕以下的部分,没入我肩膀后方镜子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手臂和身体。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呼吸骤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冲撞。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椎一路窜到天灵盖,全身的汗毛在那一刻全部倒竖起来!
鬼拍肩!
第四节:镜中之影
这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进我的脑海。
摸金倒斗,行走于阴阳边缘,老一辈传下来的禁忌多得数不清,而“鬼拍肩”,绝对是其中最凶险、也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几条之一。
据说,人的肩头和头顶,各有一把“阳火”,是活人生机的显现,也是抵御阴邪之气的屏障。走夜路,下阴地,过坟场,如果突然觉得有人从后面拍你肩膀,千万、千万不要立刻回头!因为一旦回头,气息牵动,肩头的阳火就容易熄灭一盏。三把火全灭,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魂魄不稳,容易被那些东西趁虚而入,甚至“上身”。
可那通常是指在荒郊野外的阴气重地!
我现在是在自己的店里!是白天!虽然阴雨绵绵,天色晦暗,但也是阳气未尽的午后申时!听雨斋虽然摆满了古物,但我日常用朱砂、桃木、甚至请高人布置过简单的风水局,不敢说百邪不侵,但也绝不是阴宅凶肆!
这只手……是怎么进来的?它是什么时候搭上来的?为什么我毫无察觉?
我死死地、死死地盯住铜镜里的影像。脖子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械,不敢有丝毫转动。
镜子里的我,脸色在昏黄的灯光和斑驳的镜面映照下,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而那只青黑色的、枯瘦的手,就稳稳地、实实在在地搭在我的左肩后侧,离我的脖颈大动脉,只有不到两寸的距离!
手指的尖端,那灰黑色的、尖长的指甲,似乎还微微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光泽。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
因为,我左肩被搭住的那个位置,此刻正传来清晰无比的、冰冷的触感!那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切切实实的、物理层面的“冰凉”!像一块寒冬腊月的坚冰,直接贴在了我的皮肤上,寒意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渗透进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轮廓,那干瘪皮肤的粗糙纹理,那指甲尖端微微陷入皮肉的、令人牙酸的触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窗外的雨声,挂钟的嘀嗒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面铜镜,镜中那张惨白的脸,和那只搭在肩膀上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手。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内衣。黏腻,冰冷。
怎么办?回头?不,绝对不能回头!那是找死!
跑?肩膀被搭着,我能感觉到那只手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让我双腿如同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念咒?《陵谱》里倒是记载了几段驱邪安神的咒诀,但我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我精神紧绷到极致,几乎要崩溃的瞬间——
镜子里的那只手,动了。
它没有抬起,没有移开。而是用那青黑色的、尖长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指甲,在我的肩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敲了三下。
哒。
哒。
哒。
声音很轻,很缓。但在死寂的店里,在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这三下敲击,却如同三记沉重的鼓槌,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砸在我的心口上!
每一下敲击,都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肩膀的接触点,瞬间流遍我的全身!那寒意所过之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肌肉僵硬,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嗬——!”
我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抽气声。求生的本能,和血脉里那点或许来自摸金校尉先祖的、对阴邪之物的反抗意志,在这一刻猛地爆发!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的右手,在胸前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手指因为极致的寒冷和恐惧而僵硬颤抖,但我强迫自己,回忆着《陵谱》开篇那最简单、也是最基础的、用于定心安神的“镇魂诀”手印。
拇指扣住中指指甲,食指伸直,无名指与小指自然弯曲。很简单的一个手印,平时练习时流畅无比,此刻却重若千钧。
当我终于颤抖着,捏出这个不标准的手印,在胸前勉强成型时——
镜子里,那只青黑色的手,停了下来。不再敲击。
但下一刻,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手,那五根枯瘦的手指,开始慢慢地、缓缓地收拢。它不再只是搭着,而是……在握紧!它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肩头布料下的皮肉,被冰冷的、坚硬的手指紧紧箍住、下压的触感!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捏碎我的肩胛骨!
“啊——!”
剧痛和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化作一声低哑的嘶吼。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濒死的挣扎,或许是血脉深处某种被触怒的东西,我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向右后方狠狠一转!
不是回头!是拧腰、转胯,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带动被抓住的左肩,试图挣脱那只手的掌控!
“刺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
肩膀上一松。那只冰冷刺骨、力大无穷的手,消失了。
我因为用力过猛,加上突如其来的挣脱,脚下踉跄,向后“蹬蹬蹬”连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黄花梨博古架边缘,撞得架子上的几件瓷器一阵叮当乱响,也撞得我眼前发黑,胸口一阵闷痛。
但我顾不上这些,立刻稳住身形,背靠博古架,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惊魂未定地、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如同受惊的野兽,死死扫视着身前、身后、左右!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店铺里依旧是我熟悉的陈设。昏黄的灯光,静默的古董,玻璃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幕。刚才那一切,那只青黑色的手,那冰冷的触感,那沉重的敲击,那几乎捏碎骨头的抓握……仿佛都只是我极度紧张下产生的、逼真到极点的幻觉。
但我左肩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和被撕裂的衬衫布料,以及肩膀上那冰冷麻木、久久不散的寒意,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恐怖是真实的。
我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右手,摸向左肩被抓住的地方。
指尖触碰到衬衫的裂口,以及裂口下,皮肤上清晰传来的、冰冷、僵硬、麻木的触感。我用力按了按,那一片皮肤似乎失去了知觉,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指,一颗颗解开衬衫的纽扣,将左肩的衣物褪下一些,扭过头,借着店内昏黄的灯光,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影像有些模糊,但我依然能看清。
在我左肩后侧,刚才被那只“手”搭住、敲击、最后抓住的位置,赫然印着三个清晰的、微微凹陷下去的、如同指甲掐出来的青黑色印记!印记不大,但颜色深邃,边缘甚至有些瘀紫,像是不久前刚刚被人用巨大的力气狠狠掐过!
而在三个指甲印的周围,是一圈明显的、五指收紧留下的青紫色淤痕!那痕迹,分明就是一只成年人手掌的形状!
“嘶——”
我倒抽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不是梦。不是幻觉。
真的有东西,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了听雨斋,拍了我肩膀,还留下了这触目惊心的印记!
是那枚鬼钱引来的?还是“守陵人”信物本身就带着某种不祥的标记或诅咒?抑或是……“雒魂引路”的某种诡异开端?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声响密集如战鼓。狂风也开始呼啸,卷着雨丝,猛烈地拍打着听雨斋的玻璃窗,发出“砰砰”的响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急切地想要破窗而入。
店内的光线似乎也随之更加昏暗了几分,莲花吊灯的光芒被局限在更小的范围,四周博古架的阴影被拉长、扭曲,像是一只只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怪兽。
我背靠着冰冷的博古架,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鬼钱和泛黄的照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更深沉的寒意。
肩膀上那青黑色的手印,如同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一个无声的警告,一个冰冷的倒计时。
守陵人、鬼钱、悬棺照片、雒魂引路、镜中鬼手、肩头印记……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征兆,所有的诡异事件,都像一张早已编织好的、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收拢,将我死死缠绕,不容挣扎,不容逃避,只能被拖着、拽着,滑向那个西南方向,滑向那片隐藏在十万大山迷雾与深渊之中的、古老的死亡禁地。
夜郎。
这个困扰了莫家四代、夺走我祖父和父亲性命、像跗骨之蛆般缠绕在我血脉中的诅咒之源,终于在我二十七岁这年,一个江南的梅雨天,向我露出了它狰狞獠牙的一角。
而这一角背后,等待着我的是绝处逢生的希望,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那枚鬼钱被放在听雨斋门前,当我看到“雒魂引路”四个字,当那只青黑色的手拍上我肩膀的那一刻——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沿着这条用诡异信物和鬼手印记铺就的路,找到夜郎古国隐藏千年的秘密,解开莫家血脉的诅咒;要么,就像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样,在不久的将来,七窍流血,浑身浮现诡异的黑纹,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凄惨地死去。
我将冰凉的鬼钱紧紧贴在胸口,那里,心脏正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为这场无法回头的旅程,敲响宿命的鼓点。
夜郎之行,无可阻挡地开始了。
真正的、每一步都可能踏向幽冥的生死旅程,从这枚鬼钱被送来、从那只鬼手拍响我肩膀的这一刻起,就已经轰然启动,再也无法回头。
窗外,暴雨如注,似乎要淹没整个世界。
而我的旅途,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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