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语速飞快,努力控制着气息,“10:20显示已签收,但我本人根本就没收到!骑手非说送到了什么灰色门口,还说有人应声,但我家防盗门是纯白色的!我怀疑他送错地方了,或者地址搞错了!麻烦你们尽快核实处理!”
“先生您别急,请稍等。”
客服的声音依旧平稳,背景里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哒哒声,“我这边帮您查看一下订单信息和系统记录……嗯,订单状态显示为‘客户已签收’,是骑手在后台系统确认的,并且上传了商品放置在门口的照片作为凭证。您说他声称送到了灰色门前?”
“对!千真万确!而且他说有人应声!但我当时就在客厅沙发上,除了可视门铃响,其他任何敲门声、人声都没听到!”
我急促地强调,后背的寒意蔓延得更广了,“我要求你们立刻重新派送!或者原单退款!我现在还在等这份菜下锅!”
“先生,非常理解您的心情。这样,”
客服明显加快了语速,“基于目前的情况,我们马上联系骑手核实具体位置和送达细节。同时,为了不影响您的用餐计划,我这边特批,安排店家免费为您再准备一份相同的商品,立刻重新配送。新订单预计半小时内送达。对于原订单商品,我们也会持续追踪,后续如果核实是骑手失误造成丢失,会按照流程进行赔付处理。您看这样可以吗?”
“好好好!快送!”
我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被一种无形的冰冷攥着,突突地跳,“关键是地址!请务必确认新订单地址是0102,三单元二门!白色大门!一定要强调是白色!”
“您放心,新订单我们会重新确认地址和备注,并着重提醒配送员。请您保持手机畅通。”
客服的保证听起来很专业。
挂断电话,我像是打完了一场仗,虚脱地跌坐回沙发里。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只有挂钟指针的滴答声,规律得像某种倒计时。
阳光依旧明亮地铺在地上,可那份暖意再也渗透不进皮肤里。
灰色的门?应声?
如同两个冰冷的钉子,牢牢楔进我的脑子里,透着无法理解的诡异。
我强迫自己再次看向窗外。
一个穿着熟悉的黄蓝制服的身影,骑着电动车,正极其缓慢地沿着主干道靠近。
他骑得很慢,头不停左右张望,像是在仔细辨认每一栋楼、每一扇门。
偶尔,他会停下来,拿出手机比对着什么,又抬头看看门牌号,整个人透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困惑和懊丧。
是他。
刚才电话里那个语气笃定又带着点不服气的年轻男人。
我没动。
像一尊被钉在窗前的石像,指尖冰冷。
就隔着玻璃,看着他重复着下电动车、查看手机、抬头辨门牌、摇头、再上车……的循环。
他检查了临近的几栋楼,每一栋的单元门牌都清晰地印在眼底:一单元、二单元、四单元……唯独没有三单元。

他专门绕到我们单元入口处,仰头看了很久我们单元那巨大的“三单元”金属标牌,然后又低头猛看手机,身体明显僵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十几秒,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
然后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我所在的楼层。
落地窗是单向的,我在暗处,他在明处,他看不见我。
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困惑、深深的不解,以及一丝被茫然笼罩的恐惧。
像是他坚信不移的世界地图,突然缺了一块关键的拼图。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只是极其缓慢地、甚至有点木然地掏出手机,对着我们单元那“三单元二门”的标牌,以及旁边那扇绝对纯白的、干净得反光的防盗门,“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看着他自己刚刚拍下的照片,又抬眼看看现实中的门,又低头……反复了至少三四次。
每一次抬头,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那双眼睛里的光,因为震惊和一种无法解释的恐惧,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后,他像个漏了气的皮球,肩膀彻底垮塌下来,眼神彻底涣散,仿佛力气被抽干。
他僵硬地跨上电动车,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默默驶离。
那速度不再有来时寻找的急切,只有一种被沉重现实碾压过的疲惫与茫然。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变得渺小的背影消失在步道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见。
窗户的玻璃冰冷地贴着我的手指,那股寒意顺着指尖一路向上蔓延,穿透皮肉,似乎要冻结血液。
灰色的门?
那个他言之凿凿的、已经送过菜的、并且有人应声的灰色大门,和他最终亲眼确认的白色大门……它们是什么关系?是同一个空间的不同伪装?还是……完全不同的时空?那个应声的“人”,又是谁?
“叮咚——!”
可视门铃的清脆电子音猛地炸响,在这死寂的公寓里像投入了一颗惊雷,震得我浑身一哆嗦,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
那一瞬间的心悸太过剧烈,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血液几乎凝固。
我猛地扭头看向屏幕——外面站着一个穿着外卖服的陌生骑手,手里提着一个印有“鲜蔬工坊”LOGO的透明塑料袋。
新配送的菜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那股翻涌的、带着铁锈味的恶心感,强迫自己动起来。
脚步沉重地走到门口,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时,还是犹豫了一下。
我甚至下意识地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两秒。门外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杂音。
拧开锁舌,拉开一道缝隙。冷风混杂着楼道里熟悉的消毒水气味瞬间涌入。
门外的骑手对我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您好,美团送菜,您的订单。”
塑料袋递了过来,沉甸甸的。
隔着薄薄的塑料,能摸到里面蔬菜冰凉坚硬的根茎。我飞快地接过。
“谢谢。”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门被我迅速关上,反锁的“咔哒”声异常清脆响亮。
公寓重新被密闭的寂静包裹,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提着袋子,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厨房,仿佛门外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透过门缝窥视。
厨房也是典型的现代简约风格,暖白色的整体橱柜,银灰色的不锈钢操作台和水槽泛着冷硬的光。
我走到操作台旁,身体因为疲惫和持续的紧张微微发颤,只想把这袋东西丢下就走。
我需要离开这个安静得可怕的地方,哪怕只是去客厅的沙发上瘫一会儿。
就在我准备松手的那一刻,眼角余光扫过旁边的料理台边缘。
我的动作,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肉,甚至呼吸,都瞬间冻结了。
时间凝固了。
料理台靠墙的不锈钢转角处,那里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
一个一模一样的印着“鲜蔬工坊”巨大LOGO的透明塑料袋,静静地搁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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