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收摊后的街道空旷了许多,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垃圾和几家还在营业的宵夜摊。苏浩把阿芳送回租住处后,小跑着追上了林炎。
“等等我!”他喘着气,脸上带着笑,“走那么快干嘛?”
林炎脚步没停:“回宿舍。”
“急什么,才十一点多。”苏浩递过来一根烟,这次林炎接了,但没点,夹在耳朵上,“请你吃宵夜,刚才那顿烧鹅没吃饱。”
“不用。”
“别客气嘛,今天多亏你。”苏浩不由分说,拉着他往旁边一条小巷走,“我知道一家砂锅粥,半夜才开,绝对正宗。”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排。两边是老旧的自建房,二楼三楼晾着衣服,在夜风里飘荡。走到尽头,有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门口支着炉子,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香气扑鼻。
老板是个驼背老头,看见苏浩,点点头:“来了?”
“两碗虾蟹粥,加份油条。”苏浩熟门熟路地找了张桌子坐下,用纸巾擦筷子。
店很小,就三张桌子。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贴着几张褪色的明星海报。头顶的吊扇吱呀呀转着,吹不散夏夜的闷热。
“这地方一般人找不到。”苏浩压低声音,“老头以前是香港大排档的师傅,后来回乡开了这家店。只做熟客生意。”
林炎没说话,打量四周。店里除了他们,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头靠着头小声说话。
粥很快端上来。砂锅里,米粒煮得开花,虾和蟹的鲜味融在粥里,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油条是现炸的,金黄酥脆。
“尝尝。”苏浩递过勺子。
林炎舀了一勺,吹凉,送进嘴里。粥很鲜,米香混合着海鲜的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怎么样?”
“不错。”
“我就说嘛。”苏浩得意地笑,也埋头吃起来。
两人沉默地吃了会儿,苏浩忽然开口:“小林,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总不能一直扛包吧?”苏浩放下勺子,看着他,“你这一身本事,窝在货运站,可惜了。”
“扛包也是工作。”
“是工作,但没前途。”苏浩凑近些,压低声音,“你知道肥仔强一个月挣多少吗?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五万。”苏浩说,“这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只会更多。”
林炎没说话,继续喝粥。
“白毛鸡更多,听说上个月在澳门输了二十万,眼都不眨。”苏浩继续道,“这世道,老实人吃亏。你看老刘,累死累活一个月,挣的还没人家零头多,还得被欺负。”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有本事,就该用起来。”苏浩眼睛发亮,“不一定要混黑道,但可以……接点私活。比如帮人看场,要债,护送贵重物品。一单少则几百,多则几千。比你扛包强多了。”
林炎抬头看他:“你干这个?”
“偶尔。”苏浩没否认,“我消息灵通,认识的人多。谁有麻烦,谁需要人,我都知道。牵个线,抽个成,大家都开心。”
“不怕出事?”
“怕啊,怎么不怕。”苏浩笑了,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但更怕穷。小林,你是没见过真正的穷。我老家在山区,一家人挤在漏雨的土房里,弟弟妹妹上学连学费都交不起。我来莞城,就是为了挣钱。只要不杀人放火,不伤天害理,什么活儿我都接。”
林炎沉默。
他想起爷爷。老家那三间瓦房,下雨天也会漏。爷爷省吃俭用,供他读到初中,实在供不起了,他才出来打工。
“你考虑考虑。”苏浩拍拍他肩膀,“不着急。反正我这边有活儿就叫你,你愿意就接,不愿意就拉倒,不强求。”
吃完粥,苏浩抢着付了钱。两人走出小巷,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
“对了,”苏浩忽然想起什么,“你住哪儿?我送你。”
“货运站宿舍。”
“那不远,一起走。”
两人并肩走着。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又呼啸而过。
“小林,问你个事儿。”苏浩忽然说。
“嗯?”
“你今天捏砖那手,是内家功夫吧?”
林炎脚步顿了顿。
苏浩笑了:“别紧张,我没恶意。我就是好奇。我小时候也跟着个老师傅学过几天拳,但没坚持下来。看你那手法,是正经传承。你爷爷……不是一般人吧?”
“他是种地的。”
“种地的可教不出这个。”苏浩摇摇头,但没再追问,“行了,我不问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过小林,在莞城,有本事是好事,但也容易惹祸。你悠着点。”
“知道。”
走到货运站门口,苏浩停下。
“就这儿吧。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阿芳说给你涨到六十,别迟到。”
“嗯。”
“走了。”苏浩摆摆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炎站了会儿,才走进货运站。门卫室亮着灯,保安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他,又闭上。
回到宿舍,工人们都睡了。呼噜声、磨牙声、梦呓声,混成一片。
林炎轻手轻脚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
窗外,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
他想起苏浩的话。
“有本事是好事,但也容易惹祸。”
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
“阿炎,功夫是防身的,不是显摆的。不到万不得已,别露真本事。”
但他今天露了,两次。
一次对肥仔强,一次对夜市那几个小混混。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看不惯肥仔强欺负人,也许是因为……周小雅。
想到周小雅,他眼前浮现出她红着脸说“我喜欢你”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等站稳脚跟。
这句话,是对她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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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炎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换上工装。其他工人还在睡,他一个人走出宿舍,在货运站院子里找了个僻静角落,开始练功。
这是爷爷教的晨课。扎马步,站桩,打一套拳。动作很慢,但每一式都到位。汗水很快湿透了背心,贴在精壮的背肌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练了半小时,天彻底亮了。工人们陆续起床,洗漱声,说话声,打破清晨的宁静。
“小林,起这么早?”老陈打着哈欠走过来。
“嗯。”
“年轻就是好啊。”老陈摇摇头,也活动了下胳膊,“今天活儿多,听说要来几车建材,够呛。”
果然,上午八点,三辆满载水泥和钢筋的卡车开进院子。工人们戴上手套,开始卸货。
这活儿比昨天累。水泥一袋一百斤,钢筋一根几十斤,得两个人抬。干到十点多,所有人都累得直喘气。
“歇会儿歇会儿!”老刘喊。

众人瘫坐在阴凉处,抱着水壶猛灌。
林炎也坐下,用毛巾擦汗。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滑过锁骨,没入背心领口。
“小林,有人找!”门口保安喊。
林炎抬头,看见周小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饭盒。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衬衫,料子很薄,能隐约看见里面白色小背心的轮廓。衬衫下摆扎进蓝色牛仔裤里,腰肢纤细,不盈一握。牛仔裤是修身的,紧紧包裹着臀部和长腿,曲线毕露。
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粉色唇彩,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站在那里,像一道光,把灰扑扑的货运站都照亮了。
工人们都看呆了。
老陈咽了口唾沫,用手肘捅捅林炎:“快去啊,愣着干嘛?”
林炎起身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给你送饭。”周小雅举起饭盒,脸有点红,“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我打了一份。”
饭盒还是那个铝饭盒,但洗得锃亮。
“谢谢。”林炎接过,“以后别送了,跑这么远。”
“不远,走十分钟就到了。”周小雅小声说,“我……我想见你。”
林炎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尖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像碎钻。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等会儿回厂里吃。”
“在这儿吃吧。”林炎说,“我去打份饭。”
“不、不用……”
“等着。”
林炎去货运站食堂打了份饭——米饭,青菜,几片肥肉。回来时,周小雅还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
两人找了处阴凉地方坐下。林炎打开饭盒,里面是满满的米饭,上面铺着七八块红烧排骨,酱汁浓郁,旁边还有炒豆角和半个咸鸭蛋。
“一起吃。”他把饭盒推过去。
“我不用……”
“吃。”林炎语气不容拒绝。
周小雅抿嘴笑了,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夹了块豆角,小口吃着。
林炎也吃。排骨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豆角清脆,咸鸭蛋流油。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筷子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昨晚……”周小雅忽然小声说,“昨晚我回去,宿舍的阿梅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林炎筷子顿了顿。
“我……我说是。”周小雅脸红了,低头扒饭。
“嗯。”
“你……你不生气吧?”
“不生气。”
周小雅偷偷看他,见他脸色平静,松了口气,嘴角扬起浅浅的笑。
“对了,”她想起什么,“我表舅说,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他买了条鱼,说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昨天……帮了他。”周小雅声音更小了,“表舅说,要不是你,肥仔强不会那么轻易走。”
“不用谢。”
“去吧。”周小雅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期待,“表舅特意交代的。而且……我也想你多待会儿。”
林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周小雅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吃完饭,周小雅收拾饭盒。林炎送她到门口。
“晚上六点,我在厂门口等你。”周小雅说。
“嗯。”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知道啦。”
周小雅转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冲林炎挥挥手,然后小跑着离开了。
林炎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去。
工人们都看着他,眼神暧昧。
老陈凑过来,挤眉弄眼:“行啊小林,进展神速啊。这才几天,就上门见家长了?”
“别瞎说。”
“我瞎说?”老陈笑,“你看人家姑娘看你的眼神,都能滴出水了。你小子,有福气。”
林炎没接话,但嘴角微微扬了扬。
下午继续干活。建材卸完,又来了几车日用品。干到五点半,老刘喊收工。
林炎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那件军绿色背心,但洗得很干净。又去小卖部买了袋苹果,花了八块钱。
六点整,他走到制衣厂门口。
周小雅已经在等了。她换了身衣服,碎花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露出纤细的小腿。脚上穿了双白色塑料凉鞋,涂了粉色指甲油,衬得脚趾白皙可爱。
看见林炎,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等很久了?”林炎问。
“没多久。”周小雅看着他手里的苹果,“你怎么还买东西……”
“应该的。”
两人并肩往厂里走。路上遇到几个女工,看见他们,窃窃私语,然后偷笑。
周小雅脸红了,低着头快步走。
江福生住在制衣厂后面的家属楼,三楼。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应该是江福生的老婆。
“阿姨好。”林炎点头。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江婶热情地招呼,“老江,小林来了!”
江福生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小林来了?坐坐坐,马上就好。”
林炎把苹果递过去:“江叔,阿姨,一点心意。”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江婶接过,笑得更热情了,“小雅,给小林倒茶。”
“哦。”周小雅应了声,去倒茶。
林炎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旧式的,套着碎花沙发套。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是花生瓜子。
“小林啊,昨天的事,谢谢你了。”江福生坐下,递过来一根烟。
“江叔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真得谢你。”江福生叹口气,“肥仔强那个人,欺软怕硬。你昨天那手,把他镇住了,至少这个月他不会再来。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得小心。肥仔强记仇,可能会找你麻烦。”
“我知道。”
“知道就好。”江福生拍拍他肩膀,“在莞城,多个朋友多条路,但多个仇人多堵墙。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
“嗯。”
这时,周小雅端茶过来。她把茶杯放在林炎面前,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触电一样缩回去,脸红了。
江婶看在眼里,笑得更慈祥了。
“吃饭了吃饭了!”江福生起身。
菜很丰盛。清蒸鲈鱼,红烧肉,炒青菜,冬瓜汤,还有一盘腊肠。
“小林,多吃点。”江婶不停给他夹菜。
“谢谢阿姨。”
“谢什么,以后常来。”江婶笑,“小雅在这边也没个亲人,你多照顾她。”
“妈……”周小雅脸更红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江婶笑。
饭吃到一半,江福生问起林炎家里的情况。林炎简单说了,父母早逝,跟爷爷长大。
“你爷爷身体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江福生喝了口酒,“你爷爷是个能人。那年我老婆难产,医院都不收了,是你爷爷用土法子给救回来的。虽然孩子没保住,但大人的命保住了。这个恩,我一辈子记得。”
林炎沉默。爷爷从没跟他说过这些。
“你爷爷让你来莞城,是让你闯一闯。”江福生看着他,“小林,你是有本事的人,别窝在货运站。有机会,就往上走。这世道,老实人吃亏。”
这话,和苏浩说的很像。
吃完饭,周小雅送林炎下楼。
夜色已深,家属楼下的路灯坏了,只有月光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树影。
两人并肩走着,都没说话。
走到厂门口,林炎停下:“就送到这儿吧。”
“嗯。”周小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美。睫毛长长的,鼻梁挺翘,嘴唇微微抿着,涂了唇彩,亮晶晶的。
“周小雅。”林炎叫她。
“嗯?”
“我会对你好的。”
周小雅愣住了,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浅浅的。
“嗯。”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林炎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的地方。
很软,很轻,像羽毛拂过。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
第二天中午,林炎照常在货运站干活。今天活儿不多,工人们难得清闲,坐在阴凉处聊天。
“听说没?电子厂那边出事了。”老陈抽着烟说。
“什么事?”
“食堂打菜的那个胖子,叫什么……孙健,被人打了。”
林炎抬起头。
“为什么?”
“听说是因为打菜手抖,给一个混混打少了肉,那混混不干,带人把他堵在食堂后面,揍了一顿。”老陈摇头,“那胖子也是倒霉。打菜手抖,哪个食堂不这样?偏他遇上个硬茬。”
“严重吗?”
“鼻青脸肿,但没伤筋动骨。厂里赔了点钱,让他休息两天。”老陈弹了弹烟灰,“不过那胖子也是个妙人,被打成这样,还跟人说,他那是‘黄金右手’,一抖能省出半斤肉。”
工人们笑起来。
林炎没笑。他想起在十元店见过孙健,那个在上铺吃泡面掉下来的胖子。
下午三点,老刘过来,说电子厂有批货要送,让林炎跟车。
货车开到电子厂,林炎和司机在门口等装货。正是下班时间,工人们从厂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
林炎靠在车上,看着人群。
忽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孙健。
他鼻青脸肿的,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还结着血痂。但走路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里拎着个饭盒,正跟旁边一个女工说话。
“阿梅,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宵夜。”
“没空。”女工白了他一眼,快步走了。
孙健也不生气,吹着口哨,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到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点上,美美吸了一口。
然后,他看见了林炎。
愣了下,然后眼睛一亮,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林兄弟!”他咧嘴笑,扯到嘴角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你怎么在这儿?”
“跟车送货。”
“哦哦,货运站的啊。”孙健打量了下货车,“怎么样,活儿累不?”
“还行。”
“比我们食堂强。”孙健叹气,“你是不知道,食堂那活儿,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关键是,还挨打。”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看见没?就因为我给那王八蛋少打了块肉,他就带人堵我。妈的,要不是我跑得快,就不是脸肿这么简单了。”
林炎看着他:“为什么少打肉?”
“为什么?”孙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王八蛋是‘顺达’货运站的人,老跟我们‘好运来’抢生意。我这是替天行道!”
林炎没说话。
孙健又凑近些:“林兄弟,我听说你的事了。捏碎砖头,吓退肥仔强,牛逼啊!现在货运站那边都在传,说你是练家子,能一个打十个。”
“夸张了。”
“不夸张不夸张。”孙健竖起大拇指,“我孙健看人准,你绝对是这个。以后在厚街这一片,你肯定能混出头。”
正说着,装货的工人出来了,货装好了。
“我得走了。”林炎说。
“行,你先忙。”孙健拍拍他,“对了,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感谢你上次在十元店……没笑话我。”
“不用。”
“用的用的。”孙健很坚持,“就这么说定了,晚上七点,厂门口那家大排档,我等你。”
说完,不等林炎拒绝,一瘸一拐地走了。
林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晚上七点,林炎还是去了。
孙健已经在了,坐在大排档最外面的桌子,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看见林炎,他站起来挥手:“这儿!”
林炎走过去坐下。
“老板,上菜!”孙健喊,“烧鸭,炒田螺,青菜,再加个汤!”
很快菜上来了。烧鸭油亮,田螺香辣,青菜清脆。
孙健给林炎倒酒:“来,走一个!”
两人碰杯。啤酒是冰镇的,喝下去很爽。
“林兄弟,不瞒你说,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朋友多。”孙健剥着田螺,嘴上不停,“厚街这一片,从工厂到商铺,从摆摊的到看场的,我多少都认识点人。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嗯。”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本事,窝在货运站真可惜了。”孙健压低声音,“我听说‘浮子’在找你,想拉你入伙?”
林炎看了他一眼。
孙健笑了:“别这么看我,我消息灵通着呢。浮子那人,滑头,但讲义气。跟着他,能挣钱。不过……”
他顿了顿:“浮子背景不简单。我听说,他跟派出所有关系。”
林炎眼神动了动。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是听说。”孙健喝了口酒,“反正,在莞城混,多长个心眼没错。”
两人又喝了会儿,孙健话越来越多,从食堂打菜的“秘诀”说到哪个厂姑娘漂亮,又说自己最大的理想是开家饭店,当老板。
“到时候,林兄弟你来吃饭,我给你打八折……不,五折!”
林炎听着,偶尔“嗯”一声。
吃到九点多,孙健已经有点醉了。林炎扶着他,送他回电子厂宿舍。
宿舍在厂区后面,很破旧。孙健住二楼,八人间,比货运站宿舍还挤。
“就、就这儿。”孙健掏出钥匙,半天对不准锁眼。
林炎接过钥匙,帮他开门。
屋里没人,其他工友可能还在加班。孙健瘫在床上,嘴里嘟囔着“谢谢林兄弟”,很快打起了鼾。
林炎给他盖了条毯子,关上门离开。
走出电子厂,夜风吹在脸上,带走酒意。
他抬头看天。莞城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但有一弯月牙,很亮。
他想起周小雅的眼睛。
也是这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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