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的春天,姑苏城的风里还带着点料峭寒意,云锦坊后院的账房里,却闷得像个蒸笼。
十六岁的沈怀瑾端坐在梨木桌前,指尖死死攥着账房先生递来的暗账,指节泛白,连骨节都在微微发颤。账本上的墨迹新鲜,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发疼。
账房先生是跟着沈家两代的老人,姓周,此刻却佝偻着背,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少爷,您仔细看看,这半年咱们把库房里的次等丝绸,都掺在好料里卖,暗地里抬了三成价,净利硬是翻了两番。要不是这么干,老爷的药钱……实在撑不下去了。”
沈怀瑾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转头望向窗外。后院的石榴树刚发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可他心里却一片荒芜。半年前,父亲沈世安突然中风卧病,原本门庭若市的云锦坊,没了主心骨,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熟客们要么转去了别家,要么等着看沈家的笑话。
今早去药铺抓药的场景,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药铺掌柜一边包药,一边摇头叹气:“沈少爷,不是我危言耸听,你父亲这病,全靠人参吊着命,每日的药钱,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再这么下去,就算是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耗啊。”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沈怀瑾心上。他是沈家独子,十六岁本该是读书玩乐的年纪,却硬生生被推到了支撑门户的位置。祖父三年前去世,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怀瑾啊,云锦坊三代人的基业,靠的不是钱财,是‘诚信’二字。咱们做绸缎生意,赚的是良心钱,福报都在‘慈心济物’这四个字里。”
祖父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桌上的和田玉盏却泛着冷光。这盏玉盏是祖父的遗物,杯身刻着的“慈心济物”四个字,此刻看在眼里,竟像是在嘲讽他。
“继续做。”沈怀瑾猛地抓起玉盏,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凉茶,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胸前的长衫,他却浑然不觉,只咬着牙补充道,“但要更隐蔽些,不能让人发现掺了次料。”
周账房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是,少爷,我这就去安排。”
账房先生走后,账房里只剩下沈怀瑾一个人。他把玉盏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杯底轻轻磕在桌面,竟隐隐有些发颤。他盯着杯身上的四个字,眼眶渐渐发红。
他知道自己在做昧良心的事,可他没有选择。父亲躺在病床上,等着药钱救命;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等着他养活。诚信值多少钱?能换来父亲的人参吗?能让家里人不挨饿吗?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反复拉扯,最终都被“救父亲”三个字压了下去。他拿起账本,一页页翻看,那些冰冷的数字,此刻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力量。只是他没发现,玉盏被他刚才猛放时磕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痕,像一根刺,藏在杯身的纹路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怀瑾靠着以次充好的法子,勉强凑够了父亲的药钱。可他心里的不安,却像潮水一样越来越汹涌。他不敢再看那盏和田玉盏,更不敢想起祖父的叮嘱,每天都活在提心吊胆里,生怕事情败露。
初夏的姑苏城,进入了梅雨季。连日的阴雨,让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也让人心烦意乱。沈怀瑾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夜。
那天晚上,沈怀瑾刚伺候父亲喝完药,就听到前院传来“救火!救火!”的呼喊声。他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多想,抓起一件外衣就冲了出去。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前院的绸缎库房最先起火,连日的阴雨让木材受潮,本不该烧得这么快,可库房里堆的全是次等丝绸,那些丝绸质地疏松,沾了点火星就烧得噼里啪啦响,像泼了油一样。火势顺着库房蔓延,很快就波及了前店,甚至窜到了隔壁的铺子。
“快!拿水来!”沈怀瑾一边喊,一边冲进火海,想抢救些值钱的东西,却被浓烟呛得直咳嗽。周账房拉着他往外跑:“少爷!别管了!命要紧!”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沈怀瑾一把,他脚下一滑,重重摔进了泥泞里。冰冷的泥水浸透了长衫,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到巷口站着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老尼。
老尼穿着灰色的僧袍,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格外清亮。她没去看漫天的火光,也没理会混乱的人群,只是弯腰捡起了滚落在街心的和田玉盏。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冲去了玉盏上的泥污,杯底那道被他之前磕出的细痕,此刻竟裂开了一大片,成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小施主,”老尼走到沈怀瑾面前,把玉盏递了过去,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器裂了,尚可修补;可心要是裂了,就难医了。”
沈怀瑾看着玉盏上的裂痕,又想起自己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愤。他一把夺过玉盏,起身就要走,嘴里嘟囔着:“不用你多管闲事。”
老尼却没动,只是抬手指了指他脚边的焦土:“小施主,你看。”
沈怀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焦黑的土地上,竟冒出了一株小小的绿芽,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顽强。“这土地被大火烧过,本该寸草不生,可它偏偏能养出好苗。”老尼缓缓说道,“过错就像大火,烧尽了虚妄,却也能让你看清本心。”
沈怀瑾愣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还想再问些什么,老尼却转身走进了雨幕,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被扑灭。半条商街都成了焦土,云锦坊的库房和前店彻底烧毁,隔壁三家铺子也被烧得精光。愤怒的乡邻们举着烧剩的布匹,围在了沈家大门外,高声怒骂:“黑心商贾!用次品丝绸害我们!赔我们的铺子!赔我们的损失!”
沈怀瑾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以次充好,库房里就不会堆那么多次品丝绸,火势也不会蔓延得这么快。
为了赔偿乡邻的损失,沈怀瑾不得不卖掉了祖宅。看着祖辈留下的宅院被贴上封条,他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揣着变卖祖宅后剩下的几块银元,踉跄着回到临时租住的小院,跪在父亲的病榻前。
父亲已经气若游丝,看到他回来,挣扎着伸出手,指向床底的暗格。沈怀瑾赶紧挪开床板,打开暗格,里面放着半本泛黄的书,书页上还沾着褐色的血迹,封面上写着《织经秘要》四个字。
“拿……拿去……找镜慧师太……”父亲咳着血沫,每说一个字都异常艰难,“你祖父……当年说过……福报如灯……心不正……灯就灭……你要……把灯传下去……”
话音刚落,父亲的手就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沈怀瑾抱着那半本染血的《织经秘要》,趴在父亲的病榻上,失声痛哭。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祖宅,失去了云锦坊,只剩下这半本残书和满身的罪孽。他想起老尼的话,想起祖父的叮嘱,终于明白,自己之前走的路,错得有多离谱。
三天后,沈怀瑾安葬了父亲。他揣着那半本《织经秘要》和仅剩的几块银元,打听着镜慧师太的下落。有人告诉他,镜慧师太在西山的竹林深处,开了一座小小的庵堂,名叫静心庵。
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沈怀瑾踏上了去西山的路。他不知道镜慧师太是谁,也不知道这半本《织经秘要》能带来什么,他只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嘱托,也是他唯一的出路。
西山的路不好走,尤其是雨后,山路泥泞,处处都是坑洼。沈怀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身上的长衫沾满了泥点,鞋子也磨破了,脚底渗出的血,和泥水混在一起,又疼又痒。
他走了整整一天,终于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找到了静心庵。庵堂藏在竹林深处,白墙灰瓦,周围种着几株梅花,环境清幽得让人心里发静。
沈怀瑾推开庵门,只见院子里坐着几个孤女,正在一个老尼的指导下辨识蚕种。那老尼,正是那天在巷口遇到的那位。
“镜慧师太。”沈怀瑾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把怀里的《织经秘要》递了过去,“我是沈怀瑾,家父沈世安,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镜慧师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残书,轻轻放在桌上:“你来了。坐吧。”

沈怀瑾在一旁坐下,看着那些孤女手里的蚕种,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那些蚕种又小又黑,看起来就是被主流织坊淘汰的劣等蚕,根本养不出好蚕,更吐不出好丝。
“师太,这些蚕种都是劣等的,养了也没用。”沈怀瑾忍不住开口,他从小在云锦坊长大,对蚕种的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镜慧师太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只蚕匾,递给沈怀瑾:“你看看。”
沈怀瑾疑惑地接过蚕匾,只见里面的蚕虽然个头不大,却很有活力,正在啃食桑叶。而蚕匾的角落里,放着一小撮丝线,那丝线泛着淡淡的珠光,质地细腻,比云锦坊最好的蚕丝还要好。
“这……这是这些劣等蚕吐的丝?”沈怀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蚕没有优劣之分,人心才有。”镜慧师太捻起一根银丝,缓缓说道,“这些蚕,被人嫌弃是劣等,可只要用心照料,用慈悲心对待,它们就能吐出最好的丝。你祖父当年赈济灾民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慈心蚕’。他说,蚕知人心,你急功近利,只想着赚钱,它就吐不出好丝;你心怀慈悲,善待万物,它自然会回报你。”
沈怀瑾愣住了。他想起自己之前为了赚钱,不惜以次充好,连蚕种都只挑便宜的买,从来没有用心照料过。原来,问题从来都不在蚕身上,而在自己的心里。
他不服气,觉得镜慧师太是在故弄玄玄虚。他拿出《织经秘要》,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织法说道:“师太,这是我沈家的传家宝,上面记载的织法,比任何方法都管用。您说的人心,太虚无缥缈了。”
镜慧师太看了一眼他指着的页面,拿起一根火柴,点燃了那一页纸,把它扔进了旁边的香炉里。
“你干什么!”沈怀瑾惊呼一声,想要去抢,却被镜慧师太拦住了。
“技术是‘术’,心性是‘道’。”镜慧师太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道的支撑,术再高明,也只能用来作恶。你祖父留下的,从来不是这半本残书,而是一颗慈悲心。你连最基本的心性都没有,就算学会了上面所有的织法,也成不了大事。”
沈怀瑾被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却更加不服气。他觉得镜慧师太就是看不起他,故意刁难他。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证明给镜慧师太看,技术比什么都重要。
当天晚上,西山下起了雷雨。狂风呼啸,雷声阵阵,雨点砸在庵堂的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沈怀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白天带来的几块银元,那是他最后的积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却发现银元不见了。
他心里一慌,赶紧起身寻找,却在院子里看到镜慧师太拿着他的银元,站在屋檐下。
“你把银元藏起来,是想留着日后再做投机倒把的生意吗?”镜慧师太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格外清晰。
沈怀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愤。被人戳穿了心思,他觉得无地自容,转身就冲进了雨幕里。
山路泥泞湿滑,他跑得又急,很快就摔了好几跤。身上沾满了泥污,伤口火辣辣地疼,可他却不想回头。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受到了羞辱,镜慧师太根本就不想帮他,只是想看着他出丑。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微弱的灯光。他回头一看,只见镜慧师太提着一盏粗陶灯笼,在雨幕中艰难地走着,身后还跟着几个抱着蚕匾的孤女。
“小施主,回吧。”镜慧师太走到他面前,把灯笼塞到他手里,“外面雨大,容易出事。灯油总有尽的时候,但心灯不能灭。”
沈怀瑾握着灯笼,看着镜慧师太被雨水打湿的僧袍,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灯笼的光很微弱,却在风雨中稳稳地亮着,照亮了前方的路。他顺着灯光往前走,却在路边看到了一座新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张掌柜之墓”。
张掌柜,是对街绸缎铺的老板,也是在这次大火中丧生的。沈怀瑾想起,张掌柜和父亲是老相识,当年云锦坊生意好的时候,父亲经常把最好的云锦样品送给张掌柜。而此刻,坟前放着的半匹云锦,正是当年父亲送的那匹。看着那半匹云锦,沈怀瑾的心里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他想起张掌柜的家人,在大火后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那些被烧毁铺子的乡邻,绝望的眼神。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张掌柜为人和善,经常接济穷人。”镜慧师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知道你父亲卧病,还特意送来过人参,可你呢?却用次品丝绸,毁了他的一切。”
沈怀瑾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这一次,他哭的不是自己的委屈,不是自己的失去,而是自己的过错,是那些被他伤害的人。
“师太,我错了。”他哽咽着说道,“我不该以次充好,不该赚黑心钱,我对不起他们。”
镜慧师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错了,就不算晚。回头是岸,从头再来就好。”
那天晚上,沈怀瑾跟着镜慧师太回到了静心庵。他把剩下的银元全部拿了出来,交给镜慧师太,让她用来接济那些受灾的乡邻。他下定决心,要留在庵堂里,跟着镜慧师太学习,弥补自己的过错。
留在静心庵的日子,比沈怀瑾想象的要艰难得多。他从小就是锦衣玉食的少东家,从来没有干过粗活,可现在,他要跟着孤女们一起,从煮茧抽丝开始,一步步学习织绸。
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起床,去后山采摘桑叶,回来喂蚕;然后烧火煮茧,煮茧的火候要掌握得恰到好处,火太大了,茧就煮烂了,火太小了,丝又抽不出来;抽丝的时候,要手眼协调,稍微一用力,丝就断了。
刚开始的时候,沈怀瑾经常出错。要么煮烂了一锅茧,要么抽断了好几根丝,孤女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嘲笑。他心里很着急,越着急,出错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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