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青灰色的祭河台石阶上,将那一级级冰冷的石砖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洛水站在祭河台的顶端,晚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她身上那件火红的嫁衣猎猎作响。嫁衣的料子是上等的云锦,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是上官宸亲手捧着送到她面前的。
“阿水,”那时他的眉眼温柔得能溺出水来,指腹轻轻摩挲着嫁衣的领口,声音低沉而缱绻,“等我完成这场祭典,便请陛下赐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洛水记得自己当时笑得有多甜,脸颊烫得厉害,连点头都忘了,只知道傻乎乎地望着他。她与上官宸相恋十年,从垂髫稚子到及笄之年,从青涩懵懂到情根深种,这十年里的点点滴滴,是她生命里最温暖的光。
她以为,这场祭典是他们姻缘的前奏,却不知道,这是他为她精心编织的,一场通往黄泉的骗局。
祭河台的下方,人头攒动,百姓们的议论声顺着风传上来,断断续续地钻入耳膜。
“听说了吗?上官大人为了平息河神的怒火,要献上一位处子祭河呢。”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姑娘还是上官大人的心上人,啧啧,真是可惜了。”
“什么可惜,这是大义!上官大人一心为民,牺牲儿女情长,将来必定能青云直上!”
洛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猛地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上官宸。
他今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肃穆,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却像淬了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上官,”洛水的声音发颤,指尖紧紧攥着嫁衣的裙摆,指节泛白,“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上官宸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指尖的温度却凉得刺骨。
“阿水,”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疏离,“河神震怒,洪水将至,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唯有献祭,方能平息神怒,护一方安宁。”
“所以……你就要把我献祭出去?”洛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十年,上官宸,我们相恋了十年啊!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你都忘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绝望的质问,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想要剖开眼前这个男人的胸膛,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上官宸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一丝烦躁闪过眼底,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他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阿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的声音低沉而冷硬,“我上官家世代忠良,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我若能借此机会得到陛下的赏识,将来便能位极人臣,光宗耀祖。”
“那我呢?”洛水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是你升官发财的垫脚石吗?”
上官宸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阿水,你是个好姑娘。若有来生……”
“我不要来生!”洛水猛地打断他,用力推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上官宸,我恨你!我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她的话音刚落,站在祭河台两侧的侍卫便上前一步,手中的长刀出鞘,寒光凛冽。
上官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最后一丝伪装的温柔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挥了挥手,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时辰到了,祭河!”
侍卫们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洛水的胳膊。洛水拼命挣扎着,她的指甲深深抠进侍卫的手臂,留下几道血痕,可那些侍卫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拖着她朝着祭河台的边缘走去。
下方的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高举着手中的祭品,嘴里喊着“上官大人英明”“河神息怒”的口号,那些声音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洛水的心脏。
她看着上官宸,看着他站在祭河台的顶端,衣袂飘飘,宛如谪仙,可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半分属于她的温柔。
原来,十年情深,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原来,他口中的海誓山盟,不过是为了哄骗她献祭的谎言。
侍卫们的力气大得惊人,洛水被他们拖着,一步步靠近祭河台的边缘。她能闻到河水的腥臭味,能听到河水汹涌澎湃的咆哮声,那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让她浑身发抖。
“上官宸!”洛水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官运亨通之日,便是你身败名裂之时!我诅咒你,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上官宸站在原地,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摆了一下。
那是一个信号。
侍卫们猛地松开手,巨大的惯性让洛水的身体朝着下方汹涌的河水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能看到岸上百姓们模糊的面孔,能看到上官宸那道决绝的背影,还能看到那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天空。
“噗通——”
一声闷响,洛水的身体坠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仿佛要将她的骨头都冻裂。河水疯狂地涌入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她的身体在水中不断地下沉,下沉,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冰冷的河水包裹着她,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十年爱恋,一朝成空。
她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洛水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可那股滔天的恨意,却支撑着她的灵魂,不肯消散。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那一刻,她的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一条铁链,上面布满了青苔,带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铁链上传来,猛地拉扯着她的灵魂。洛水只觉得一阵剧痛,仿佛灵魂都要被撕裂,然后,她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洛水的意识缓缓回笼。
她发现自己漂浮在一片漆黑的水底,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河水缓缓流动的声音。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一般,低头看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透明,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流动的水光。

而她的脚踝处,正缠着一条冰冷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水底的淤泥之中。
洛水愣住了。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幅模样?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划过水面,竟泛起了一圈圈淡淡的水波纹。一股陌生的力量在她的体内缓缓流淌,那力量温润而强大,与这河水仿佛有着血脉相连的联系。
就在这时,一段段陌生的记忆碎片涌入她的脑海。
那是关于河神的记忆。
原来,这河里真的有河神。只是这河神早已寿元耗尽,只剩下一缕残魂,守着这方水域,等待着下一个继承者。
而她,洛水,这个被献祭的少女,竟然阴差阳错地融合了河神的残魂,继承了河神的力量,成为了这方水域的新任河神。
只是,她虽然拥有了河神的力量,却被这铁链牢牢地锁住,困在这无尽的河底,永世不得超生。
洛水缓缓抬起头,透过浑浊的河水,看向岸上那模糊的轮廓。
她能感觉到,岸上有一道熟悉的气息,那是上官宸的气息。
他应该正在接受百姓们的朝拜,正在享受着高官厚禄的荣光吧。
洛水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水面,河水立刻翻涌起来,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上官宸。
你以为,献祭了我,你就能步步高升,荣华富贵吗?
你错了。
我洛水,从今日起,便是这河底的囚神。
你欠我的十年情深,欠我的一条性命,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加倍偿还!
这河底的岁月漫长而孤寂,可她有的是时间。
她会等着,等着上官宸功成名就,等着他站在人生的巅峰,然后,亲手将他拽入地狱。
河水缓缓流淌,冰冷的铁链缠在脚踝,洛水的身影在水中若隐若现,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
一场献祭,十年情断。
一位河神,自此囚于河底。
复仇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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