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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府的惊夜骚动，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上官宸步步高升的锦绣表象。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上官府外便围了不少窃窃私语的百姓。昨夜的哭喊声传得极远，加上仆役丫鬟慌乱中跑出去求助时泄露的只言片语，“闹鬼”“红衣水祟”“祭河女索命”的说法，像长了翅膀似的，在街巷里飞快传开。

上官宸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脸色青白地坐在正厅。他一夜未眠，闭上眼就是窗上水痕凝成的那张脸，洛水的眼神，带着蚀骨的恨意，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大人，”管家躬着身子，声音发颤，“外面的流言……怕是压不住了。还有，吏部侍郎那边派人来了，说……说听闻府上闹邪祟，想把婚事延后，还问要不要请道士来做法事。”

“滚！”上官宸猛地一拍桌子，眼底布满戾气，“什么邪祟！不过是些宵小之辈装神弄鬼！婚事延后？他敢！”

管家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噤声退到一旁。

上官宸死死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不信鬼神，更不信洛水会化作水祟。一定是有人借着祭河的由头，故意来搅局，想毁了他的仕途！

可昨夜那窗上的脸，那府里无处不在的水渍，那丫鬟仆役惊恐的叫喊，又真实得让他心惊肉跳。尤其是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河水腥气，明明门窗紧闭，却挥之不去，像极了祭河那日，洛水坠入河中的味道。

“备轿！”上官宸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要去河防署！”

他必须离开这座让他窒息的府邸，必须用忙碌的公务，压下心底的恐惧。

轿子摇摇晃晃地行在街道上，两侧的百姓纷纷避让，却止不住投来异样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畏惧，还有一丝隐晦的鄙夷。

“看，就是他，为了升官，把自己的心上人祭了河。”

“听说昨夜他家闹鬼了，是那姑娘的鬼魂回来索命了。”

“活该！为了荣华富贵，连良心都不要了，遭报应是迟早的事！”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轿帘的缝隙钻进去，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上官宸的心上。他猛地掀开轿帘，怒喝一声：“胡说八道什么！再敢造谣，本官定不饶你们！”

百姓们被他的气势震慑，纷纷闭了嘴，却依旧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上官宸的脸色更沉了，他猛地放下轿帘，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知道，这些流言，就像附骨之疽，一旦沾上，便很难彻底清除。

到了河防署，属官们早已在门口等候。可他们看向他的眼神，也带着一丝闪躲和不安。显然，昨夜的事，已经传到了衙门里。

上官宸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摆着一副威严的模样，走进了署衙。

他以为，只要埋首于公文，就能暂时忘却那些恐惧。可他错了。

案牍上的笔墨，刚沾到水，便在纸上晕开一道乌黑的痕迹，那痕迹扭曲着，竟像极了洛水嫁衣上的缠枝莲纹。

他抬手想抹去，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的水渍，抬头望去，房梁上竟渗下水珠，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官袍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印子，像极了河水浸泡过的痕迹。

更让他心惊的是，署衙外的洛水河，不知何时开始，竟隐隐传来呜咽声，那声音，像极了女人的哭泣，一声声，一声声，钻进他的耳朵里，搅得他心神不宁。

上官宸猛地站起身，冲出了书房。

他站在河防署的台阶上，看着下方汹涌的洛水河，河水浑浊，浪涛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阳光明明烈烈地照在河面上，却让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仿佛看到，河水之中，洛水的身影若隐若现，她穿着那件火红的嫁衣，正隔着浑浊的河水，冷冷地看着他。

“不……不可能……”上官宸喃喃自语，脚步不受控制地后退。

就在这时，一名属官匆匆跑来，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下游的堤坝……突然塌了一段！洪水要淹过来了！”

上官宸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游的堤坝，是他亲手督办的，用的是最好的石料，最坚固的夯土，怎么可能突然塌了？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

“不知道啊！”属官哭丧着脸，“守堤的兵丁说，昨夜河水突然暴涨，浪头高得吓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撞堤坝，硬生生把石缝撞开了！”

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撞堤坝……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上官宸的心头。

他猛地看向洛水河，河水翻涌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水底搅动着。

是她！

是洛水！

是她化作的水祟，在报复他！

上官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廊柱上，脸色惨白如纸。

堤塌了，洪水要来了。

若是百姓受灾，他这个河防御史，第一个难辞其咎。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的位置，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荣华富贵，难道就要这样，毁于一旦？

不！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上官宸猛地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攥紧拳头，声音嘶哑地喊道：“快！召集所有兵丁民夫！抢修堤坝！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堵住缺口！”

属官们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而去。

上官宸站在台阶上，死死地盯着洛水河。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恐惧，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不会认输的。

他是上官宸，是要位极人臣的人。

一个小小的水祟，怎么可能挡得住他的仕途？

他一定会想办法，除掉这个祸害！

河底，洛水将岸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上官宸的恐惧，比昨夜更甚。那股浓郁的恐惧，顺着水流涌下来，化作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她的魂体。

洛水缓缓抬手，指尖的黑芒越发浓郁。她轻轻一弹，一缕水丝便顺着河底的暗流，朝着下游的堤坝飘去。

堤坝的缺口，会越来越大。

上官宸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她看着岸上那道仓皇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上官宸，这才是你欠我的，第二笔利息。

你欠我的十年情深，欠我的一条性命，我会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水流缓缓翻涌，锁神链上的符文，又碎裂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