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天河如同沉默的礁石,冷眼旁观着这场资本的喧嚣。他的通讯器在衣袋里轻微震动了一下,内部简报更新:该物品能量残余微弱且不稳定,暂无直接威胁,但建议关注流向。他目光扫过陆轩,对方依旧靠在柱子上,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但萧天河确信,猎人协会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绝不简单。
竞价反复拉锯,就在价格突破三百万,陆宸枫再次举牌,准备喊价时——
“三百五十万。”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方包厢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甚少在公众场合露面的、来自海德拉城历史与遗迹保护基金会的荣誉主席,在助手的搀扶下,举起了号牌。
这个价格和出价者的身份,让陆宸枫皱起了眉头。继续竞价,不仅成本过高,还可能得罪这位德高望重、与各方关系盘根错节的老者。
拍卖师适时地开始倒数:“三百五十万,第一次……三百五十万,第二次……”
“三百五十万,第三次!成交!恭喜您!”
槌音落定。
压轴拍品以出乎不少人意料的方式,落入一个相对中立的学术机构手中。许多人松了口气,也有人感到遗憾。
拍卖师致辞,晚宴在略显复杂的氛围中走向尾声。灯光重新调亮,柔和的音乐再次流淌,但空气里已弥漫着不同的味道——金钱的硝烟、未竟的野心、以及那件神秘拍品带来的、若有若无的疑虑。
人群开始松动,告别与寒暄声四起。
萧天河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目光最后扫过全场,确认无异常,然后才转身,朝着与陆轩所在柱子相反的方向,准备从侧门离开。
“指挥官。”陆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钻进萧天河的耳朵。

萧天河脚步未停,只是略微侧头。
陆轩依旧靠着柱子,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杯酒,他朝着萧天河的方向,举了举杯,嘴角那抹野性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关于那个‘私人展览’的邀请函……我会派人,送到你办公室。” 他刻意加重了“派人”和“办公室”两个词。
萧天河背影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冷冷丢下一句:“线索,按规定渠道递交。”说完,他径直走入侧门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陆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底跳动着势在必得的光芒。规则?他会用他的方式,把“线索”亲自递到那位冷硬的指挥官手里。
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宴会厅内残余的暖光、浮华的香气以及那些令人心神不宁的暗涌一并隔绝。廊道里只剩下冷白色的自动照明光带,映着光洁如镜的合金墙壁,将萧天河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
他步履未停,步伐依旧保持着惯有的、经过精确丈量的节奏与力度,靴跟敲击地面,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回响,在这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突兀。这是属于执法总局特级指挥官的步伐,是秩序、控制与效率的具象化。他需要这种节奏来重新锚定自己,将方才那数小时内被无数道目光、无数种欲望浸染的感知,重新拉回绝对理性的轨道。
然而,陆轩最后那句话,却像一枚带有倒刺的钩子,扎进了他严密的思维防线。
“我会派人,送到你办公室。”
不是“提交报告”,不是“转交线索”,而是“派人”、“送到你办公室”。轻佻,越界,充满了个人化的、不容拒绝的意味。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情报提供范畴,更像是一种……宣示。宣示陆轩有办法穿透执法总局森严的层级与规矩,直接将触角伸到他萧天河的个人领域。
萧天河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他厌恶这种被侵入感,更厌恶这种侵入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非公务性质的试探。陆轩看他的眼神,那种评估猎物般的锐利,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与晚宴上其他人或敬畏、或算计、或欲望的目光都不同。那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有一点挑衅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他萧天河这副冷硬外壳之下,是否也隐藏着同样野蛮的、未被驯服的力量。
他需要重新评估陆轩的危险等级。不仅仅作为猎人协会一个难以管控的顶尖战力,而是作为一个……可能带来更多变量与麻烦的个体。
廊道尽头是直达地下专属停车区的电梯。萧天河步入,轿厢内壁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他按下楼层,轿厢无声下沉,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脑海中,晚宴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并非以时间顺序,而是以威胁等级和异常指数为权重,自动归类排序:
最高优先级:未知金属板。 废都出土,能量残余,猎人协会经手,最终流入历史遗迹基金会。基金会背景需详查,是否与某些地下研究有关?陆轩在此事中的角色?他提及的“私人展览”是否与此物或类似物品相关?必须立即启动初步调查程序,标记为“需关注潜在科技风险”。
次优先级:夏琦与赵逸安的冲突。 表面是私人摩擦,但涉及夏氏集团继承人与猎人协会顶尖战力。需评估是否可能引发后续报复行为或影响区域势力平衡。夏琦离场时的状态极不稳定,赵逸安尾随……此事需纳入监控,以防升级为治安事件。
最后,画面定格在廊道昏暗光线下,陆轩举杯时嘴角那抹野性难驯的笑容,和那句萦绕不去的“送到你办公室”。
电梯抵达,门无声滑开。专属停车区内气温更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能量液和清洁剂的味道。他的黑色公务悬浮车静静停在那里,线条冷硬,如同他自身的延伸。
萧天河走到车前,生物识别锁无声开启。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车内系统感应到主人,幽蓝的灯光亮起,中控屏幕自动显示着总局夜班值班摘要和几条优先级较低的任务更新。
他没有立刻启动引擎。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最后一丝嘈杂,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却比平日略显沉重。
他抬起左手,目光落在腕部的战术终端上。屏幕幽光映亮他冷峻的眉眼。他调出内部通讯录,找到陆轩的名字(作为猎人协会首席,其基础联系信息在总局有备案),手指悬在加密通讯请求的按钮上,停顿了数秒。
最终,他没有按下。
而是调出了一个空白备忘录,用语音输入,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低沉而清晰:“记录:晚宴观察摘要。重点关注项一:废都出土未知金属板,拍得方‘历史与遗迹保护基金会’,需协查其背景及拍品后续研究动向。重点关注项二:猎人协会首席陆轩,行为模式存疑,提及‘废都私人展览’,声称将提供线索,方式非常规。建议:增加对陆轩及其关联猎人小队的日常活动监控等级,暂定为B级。重点关注项三:夏氏集团夏琦与猎人协会赵逸安冲突事件,需防后续升级。其余人员动态已录入观察列表。”
记录完毕,他关闭屏幕,身体向后靠进驾驶座。皮革座椅传来熟悉的支撑感,但某些画面却顽固地不肯褪去:夏琦泼出冰水时眼中崩裂的决绝;白夜在陆宸枫与叶律之间游刃有余的微妙平衡;还有陆轩,那双如同淬火荒野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挑衅,仿佛要凿开他冰封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燃烧着什么。
萧天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这些无用的、感性的碎片从思维中清除。他是执法者,是秩序的维护者,他的世界应由逻辑、证据和潜在威胁评估构成,不应被这些混乱的个人欲望与情感博弈所充斥。
然而,当他重新睁开眼,启动悬浮车,幽蓝的光芒照亮前方冰冷的通道时,他意识到,有些变量一旦被引入方程式,便再也无法简单地剔除。尤其是当那个变量本身,就如同一个行走的、难以预测的混沌源点。
悬浮车无声滑出停车区,融入海德拉城永不休眠的、由无数流光与阴影编织的街道网络。后视镜中,“云端回廊”那璀璨的光影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钢铁森林的缝隙之中。
但夜晚,并未结束。
萧天河的目光扫过中控屏上自动规划出的、返回总局的最优路径。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改变了目的地输入。
车辆悄无声息地转向,朝着与总局相反、通往城市中层复杂区域的方向驶去。他没有启动警用标识,只是如同无数普通车辆一样,汇入蜿蜒的车流。
有些“线索”,他更习惯用自己的方式,先一步核实。尤其是在有人明确表示,要“亲自”送到他面前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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