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车平稳地行驶在海德拉城中层环道上,窗外的霓虹与全息广告流溢成模糊的光带。车内寂静无声,只有能量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系统送出恒温气流的微响。萧天河坐在后座,背脊挺直如常,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一尊刚从精密模具中脱出的、毫无瑕疵的金属塑像。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完美躯壳的内部,某些零件正在偏离预设的轨道,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只有他能听见的摩擦噪音。
手腕内侧,被陆轩紧握过的部位,皮肤之下仿佛仍残留着那滚烫、粗糙的触感,以及对方发力时指骨嵌入的轻微痛意。那不是攻击,是一种更蛮横的、打破安全距离的标记。雨水冰冷的气息早已被车内暖风驱散,但废都雨夜那混杂着铁锈、尘土、爆炸烟尘和……陆轩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硝烟与荒野气息的味道,却顽固地萦绕在嗅觉记忆里,与此刻车内洁净的人工香氛格格不入。
更顽固的是画面。
陆轩在爆炸火光中逆流而上的身影;在狭窄巷道里拉着他手腕奔跑时,湿透T恤下绷紧的肩背线条;在遮雨棚下喘息时,雨水滑过锁骨新鲜擦伤的血珠;以及最后,那双在雨夜中亮得惊人的、带着野性笑意与毫不掩饰侵略性的眼睛,还有那句几乎贴着耳廓响起的诘问——
“承认吧。你和我,骨子里是同类。”
“你的‘秩序’,允许你这么用力地碰触一个‘潜在隐患’吗,指挥官?”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子弹,击穿他引以为傲的理性装甲,嵌进更深的地方,持续散发着灼痛与……某种危险的共鸣。
同类?
萧天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是海德拉城执法总局的特级指挥官,是秩序、规则与钢铁纪律的化身。他的世界由清晰的条例、明确的权限、可预测的逻辑链构成。他的力量用于维护这座城市的稳定,将一切不可控因素关进制度的笼子。
而陆轩,是游荡在秩序边缘的猎犬,是荒野法则的信徒,是凭本能与喜好行事的混沌体。他的力量野蛮、直接、不可预测,如同未经驯化的天灾。
他们是光谱的两极。是冰与火,是笼与刃。
可为什么……在那爆炸发生的瞬间,他的身体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扑向危险的中心?为什么在陆轩攥住他衣领、几乎要将他拖入另一场更原始冲突的刹那,他感受到的不是纯粹的愤怒与排斥,而是某种被彻底点燃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暴戾与兴奋?
那感觉如此陌生,却又隐隐透着可怕的熟悉。仿佛冰封的湖面下,一直蛰伏着另一头野兽,而陆轩的每一次挑衅,每一次越界,都在用滚烫的呼吸灼烤着冰层。
悬浮车减速,驶入执法总局地下专用通道。冰冷的白色灯光取代了窗外流溢的霓虹,将车内照得一片肃杀。萧天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他重新睁开眼时,所有外溢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封存、归类为“需观察的异常生理心理反应”和“高威胁目标互动后应激分析”。
车门无声滑开。他迈步下车,靴跟叩击光洁的地面,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在试图将那个雨夜废墟中的自己,重新钉回指挥官的位置。
穿过安检,进入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金属轿厢内壁映出他冷硬的面容,毫无波澜。只有他自己能看到,那深灰色瞳孔深处,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一切隔绝。他脱下沾染了雨水泥尘和淡淡硝烟味的外套,挂起。然后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俯瞰着脚下这座由他守护的城市。数据流在眼底无形的屏幕上滚动:昨晚黑市爆炸事件的初步报告(已加密提交,他亲手处理的现场部分被谨慎措辞)、生化毒气“黑蝎”原始菌株的危险等级评估、对涉事人员及幕后组织的追查指令下发情况……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秩序井然。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划过。
报告里不会提及陆轩。那个代号“猎犬”的邀请,那场雨中的对峙,那只攥住他衣领的手,那些搅乱他心绪的话语……都被他严密地封锁在个人记忆的禁区。这是违规,是隐瞒,是他职业生涯中一个不容忽视的污点。
但他做了。并且,在按下信息加密锁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
为什么?

因为陆轩是线索?因为他可能掌握更多关于黑市、关于“黑蝎”、关于废都深处那些阴影的情报?这些理由足够官方,足够正当。
但萧天河知道,不止如此。
他需要再见陆轩。不是以指挥官调查嫌疑人的身份,而是……以某种更直接、更私人的方式。他需要弄清楚,那场未尽的对峙如果继续下去会怎样;需要确认,自己冰层之下那股被对方轻易撩拨起的、危险的躁动,究竟是什么;更需要测试,他的“秩序”,在面对陆轩这种纯粹的“混乱”本源时,究竟能坚守到何种地步。
这念头本身,就充满了悖论与危险。如同主动将手指伸向火焰,只为了确认灼痛的感觉。
桌上的内部通讯器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是技术分析部的紧急简报请求。他收敛心神,转身坐回宽大的座椅,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讲。”
“指挥官,关于‘黑蝎’原始菌株的初步分析已完成。确认与三年前‘废都七区’边缘哨所集体神经麻痹事件中提取的变异毒素样本,存在97.8%的基因同源性。但本次样本活性更高,且发现了一段未记录的、可能增强环境适应性的基因序列片段。”技术官员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冷静而专业。
废都七区。又是废都。
萧天河的眼神锐利起来。“来源追踪?”
“菌株培养皿上有极其微弱的、非标准化的能量残留痕迹,与我们数据库内任何已知科技公司或研究机构的能量签名均不匹配。但……痕迹特征,与猎人协会部分资深猎人使用的、私自改装的‘荒野生存装置’能量波动,有低于5%的模糊相似性。误差太大,无法作为有效证据。”
猎人协会。陆轩。
线索再次若隐若现地指向他。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那场“私人展览”,那个金属罐,难道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为了引自己前往?为了展示某种力量?还是单纯的……又一次越界的“游戏”?
“继续深入分析残留痕迹,扩大比对数据库范围,包括所有已知的非法改装科技和地下研究设施。”萧天河命令道,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另外,调取废都七区边缘哨所事件所有关联档案,包括当时猎人协会的协查报告和后续清理记录。”
“是,指挥官。”
通讯结束。办公室重归寂静。
萧天河的目光落在窗外。城市在有序运转,但暗流从未止息。陆轩就像一道游弋在秩序阴影中的魅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危险与谜团,也伴随着……对他内心防线的精准凿击。
他不能被动等待。陆轩的“游戏”没有规则,而他的世界建立在规则之上。但有时候,要捕捉不守规则的影子,或许需要跳出固有的框架。
一个计划在他冷静的大脑中迅速成形。基于现有情报,合乎逻辑,但……比以往的任何行动方案,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主动踏入灰色地带的冒险意味。
他调出加密通讯界面,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数秒。然后,他输入了一串并非来自官方档案、而是那晚在仓库废墟,陆轩拉着他奔跑时,他凭借超强记忆力和职业本能,从对方裸露的战术腕表侧屏上一闪而过的、疑似私人联络代码的字符组合。
讯息内容简短,没有任何称谓,直截了当:
「‘黑蝎’与废都七区旧案有关联。5%的模糊相似性能量签名,指向猎人协会非标改装设备。我需要知道那罐子除了‘礼物’,还有什么没说的。老地方,明晚2300时。」
没有落款。但萧天河知道,陆轩一定明白是谁。
这不再是官方问询,而是介于公务与私密之间的灰色地带接触。他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黑蝎与旧案的关联、能量签名线索),也提出了明确的要求(更多信息),并指定了时间地点(“老地方”指代他们首次产生交集的云端回廊附近某处可监控的公共区域,相对安全)。
他主动将线抛了出去,线的那头,系着危险,也系着他试图理清的、关于陆轩,也关于自己的混乱心绪。
点击发送。加密信号无声无息地融入海德拉城庞大的数据洪流。
萧天河靠回椅背,重新望向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钢铁森林冰冷而规则的轮廓。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在利用职务之便,进行一场边缘试探。他在主动接近那道危险的裂痕,甚至可能亲手将其撕得更大。
手腕上,幻痛般的触感再次传来。雨夜中陆轩灼热的呼吸仿佛又喷溅在耳廓。
这一次,没有紧急通讯的蜂鸣打断。
他很好奇,那只不守规则的“猎犬”,会如何回应这份来自“秩序牢笼”内,主动递出的、带着饵料的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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