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里的灰尘在陆擎天身下扬起,又被铁网滤成细密的雾。透过网格,他看到了货仓内的景象——
三组工业照明灯将中央区域照得雪亮,灯下空无一人。但在阴影中,至少有六个热源信号,以标准的室内战术队形分布:两人一组,控制着三个出入口。
没有苏晚晴。
陆擎天屏息,耳麦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电流声。他立刻摘下耳麦,从内袋取出一枚硬币大小的信号干扰器贴在管道壁上——这是赵铁柱以前做的玩具,能阻断五十米内所有无线通讯三分钟。
九点五十八分。
他从管道口滑下,落地无声。旧货仓里堆满了生锈的机械零件和废弃集装箱,空气中有霉味和机油味,还有一丝……茉莉花香?
女人的香水。
陆擎天贴在集装箱后,闭眼倾听。
左前方十五米,有压抑的呼吸声,频率快但稳定——不是恐慌,是高度专注的状态。右后方二十米,金属轻微摩擦,像是枪管调整角度的声音。
还有,头顶。
他抬头,看到横梁上的黑影。狙击位。
陷阱很专业,但不是为他一个人设的。布局时间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而九点四十七分的那条信息,更像是在提醒他陷阱的存在。
谁在提醒?
“陆先生。”
声音从仓库深处的黑暗里传来,女性,音调平稳,带着某种学术性的精确咬字。
“请到坐标B7集装箱位置。我保证此刻周围三十米内没有武装人员。你可以验证。”
陆擎天没动。他拾起脚边一颗生锈的螺母,弹向左前方十五米处。
螺母击中一个空油桶,发出沉闷的回响。
没有反应。那片区域的呼吸声消失了——人已经移动。
专业。
“我知道你在评估风险。”那声音继续说,“现在时间是九点五十九分。一分钟后,第二批人员会抵达,包括你应该不想见到的‘内部调查科’的人。你还有五十八秒。”
陆擎天计算了路线。B7集装箱在仓库西北角,需要穿过十二米的开阔地。但对方说得对,如果有狙击手,他落地时就已经死了。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路线——直线冲刺。
四点三秒。
到达B7集装箱时,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不是预想的黑暗,而是柔和的阅读灯光。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一台厚重的军用级笔记本电脑。
正是夜市那个女孩,但此刻完全不同。
黑框眼镜换成了无框,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下是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她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冷静地评估他,像在观察一个实验数据。
“林晚是假名。”她说,声音里没有任何获救者的感激或恐慌,“苏晚晴,国家新能源研究所高级工程师,钠离子固态电池项目组副组长。”
陆擎天靠在集装箱内壁,视线扫过四周。这里被改造成了临时工作间,墙上贴着复杂的技术图纸,桌上有三台不同型号的加密设备,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微型化学分析仪。
“那些人是冲你来的。”他说。
“是冲我背包里的东西。”苏晚晴合上电脑,“原型机第四阶段测试数据,以及……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过去六个月,试图通过学术交流、商业合作甚至勒索手段接触项目组核心成员的人员名单。”她站起身,身高大约一米六八,姿态挺拔,“其中十七个身份已经确认为情报人员,来自三个不同国家。今晚是第一次出现直接暴力手段。”
陆擎天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在轻微敲击大腿侧面——摩斯码。他不动声色地解读:
“...内...鬼...项...目...组...”
“你怀疑内部泄露。”
苏晚晴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平静:“夜市不是偶遇,对不对?你出现在那里,是因为有人在引导你。”
“一条匿名信息,约我来这里。”陆擎天说,“但显然,约我的人和想抓你的不是同一批。”
“是同一批。”苏晚晴走到墙边,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只是不同部门。想抓我的是行动组,约你的是分析组。他们在做压力测试——测试你在突发状况下的反应,测试我的安保意识,也测试这个陷阱能否一石二鸟。”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夜市时,你用了‘龙焱’的竹签投掷手法。那四个人的撤退方式,是标准的情报人员紧急脱离流程。他们认识你,或者至少认识你的战斗风格。”
陆擎天沉默。这女人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远超他的预估。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敌人的深度,而……”苏晚晴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微妙,“我需要一个保镖。不是普通安保,是能在国家级威胁下保护我和数据安全的人。”
“找错人了。”陆擎天说,“我是被开除军籍的污点人员。”
“正因为如此,你才合适。”她走近一步,从电脑包里抽出一份纸质文件,“你的军事法庭记录,我看了七遍。漏洞太多。比如,那份‘确凿’的通信记录显示你在任务中违规使用民用频道,但记录里的频段编码格式是三年前的旧版,而你们小队当时配发的是最新设备,根本不存在向下兼容的可能。”
陆擎天接过文件。页边有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全是技术细节分析。
“还有行动路线的泄密指控。”苏晚晴继续说,“指控文件说你们选择了风险最高的‘幽灵谷’路线。但我调阅了当天整个西南战区所有部队的调动记录,发现同一时段,有三支常规部队在另外两条‘安全路线’上进行演习——巧合到像是故意清场,只留一条路给你们走。”
她看着陆擎天:“你不是失职,是被设计。而设计你的人,权限很高,高到能让军事法庭忽略这些明显漏洞。”
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第二批人到了。
苏晚晴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二十秒。我的提议:你保护我和数据到项目最终验收,为期三个月。作为交换,我会用我的资源和权限,帮你查清‘深潜者’行动的真相。”
“你能做到?”
“我的项目直接向副国级领导汇报。”她简短地说,“我有特殊安全通道,能接触到一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信息源。”
引擎声在仓库门口停下,车门开关。
“决定。”苏晚晴说,不是请求,是最后通牒。
陆擎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恳求,只有冰冷的计算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像科学家面对一个必须解开的谜题。
他想起徐峰的母亲,想起那把黑伞,想起军事法庭里那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条件。”他说。
“月薪二十万,税后。行动自主权,我只提供目标,不干涉方法。如果其中一方死亡,另一方负责将证据交给指定联系人。”苏晚晴语速极快,“同意就现在走。”
“怎么走?”
苏晚晴走到集装箱角落,推开一堆废料,露出一块活动地板。下面不是地面,而是一个直径约八十公分的垂直管道。
“冷战时期建的应急通道,通往下水道系统,出口在一点二公里外的河堤。”她已经开始收拾设备,“设计承载两人。但需要有人在上面殿后三十秒,启动自毁程序掩盖入口。”
“自毁?”
“化学燃烧剂,不留痕迹。”她已经背好背包,看向他,“你殿后?”
陆擎天接过她递来的一个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
“三十秒后按。然后跳下来,我会在下面接应。”苏晚晴说完,毫不犹豫地滑入管道。
脚步声在仓库内响起,战术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至少八人。
陆擎天站在管道口,听着下方传来金属滑轨的摩擦声——苏晚晴已经下去了,速度很快。
他看向仓库大门的方向,灯光将人影投射在墙上。标准的突入队形,专业但不顶尖。如果是“内部调查科”,应该更精锐。
那么这些人是谁?
他按下遥控器。
管道口周围的地板开始渗出透明液体,接触空气的瞬间蒸发成无色气体。一股淡淡的杏仁味弥漫开来——氰化物衍生物。
陆擎天屏息,倒数。
十五秒。
门外传来撞击声,不是破门锤,是定向爆破的闷响。
十秒。
第一颗震撼弹滚进来,嘶嘶作响。
五秒。
陆擎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仓库,纵身跃入管道。
黑暗,急速下坠,管道壁上有事先涂好的润滑剂。三秒后,他落入水中——不是污水,是相对干净的循环水。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是苏晚晴。
“这边。”她的声音在水道里回荡。
他们涉水前行,苏晚晴打开防水手电。灯光照亮了古老的下水道拱壁,上面还有六十年代的标语字迹。
“出口在三百米后。”她说,声音冷静得不像刚刚逃离险境,“但我建议走备用路线。主出口可能被监控。”
陆擎天跟在她身后。这女人对地下通道的熟悉程度,不像临时研究的。
“你早知道那个仓库有通道。”
“我在这个城市长大。”苏晚晴没有回头,“小时候,这些防空洞和下渠道是我们的游乐场。后来做项目选址调研时,我重新测绘了整个网络。”
她停在一个岔路口,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地下管网三维图,十几个红点在闪烁。
“追踪信号。”她指着其中一个正在移动的红点,“他们下来了,四个人。但走的是二号干线,我们在七号。”
她收起平板,转向左侧更窄的通道:“这边。走七百米,有通往地铁维修通道的竖井。凌晨一点二十有最后一班检修车,司机是我父亲以前的学生。”
陆擎天跟了上去。水声、脚步声、远处隐约的追捕声,在隧道里交织成诡异的回声。
“苏工。”他突然开口。
“嗯?”
“夜市那四个人,撤退时认出了我的手法。”陆擎天说,“如果他们是情报人员,那我的身份信息应该在他们的识别数据库里。但理论上,我已经被列为‘退役无害人员’。”
苏晚晴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她的声音低了些:“你的档案确实被降级了。但在某些特殊关注名单上,你的优先级可能……反而提高了。”
“什么意思?”
她终于回头,手电光从下方照亮她的脸,显得冷静而肃穆:
“意思就是,陆擎天,‘深潜者’行动的失败可能不是结束。”
“而是某个更大棋局的,第一步。”
隧道深处,滴水声规律如心跳。
而新的棋局,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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