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雪引凰
楔子
大靖永安七年,冬。
雁门关外,朔风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连绵的烽燧之上,将天地间染成一片苍茫的白。
连绵的营帐在雪原上蜿蜒如长蛇,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冻硬的地面上,转瞬即逝。中军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案头摊开的舆图,密密麻麻的红黑标记,是十年战火烙下的伤痕。
镇北将军沈策正伏案看着舆图,玄色披风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肩胛处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三年前与北狄的黑水一战,被对方首领豁出性命劈砍留下的印记。疤痕蜿蜒如蜈蚣,却成了他军功章上最凛冽的一笔。
“将军。”副将林晏掀帘而入,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雪粒子簌簌落在他的甲胄上,瞬间融化成水。他手里捧着一封烫金的文书,神色复杂,“北狄遣使求和,说……说愿献上公主和亲,永结秦晋之好,从此罢兵戈,通贸易。”
沈策笔尖一顿,浓黑的墨点落在舆图的“狼居胥”三字上,晕开一片,像极了当年那场血战里漫山遍野的血色。
他抬眸,剑眉微蹙,眼底淬着冰雪般的寒意:“北狄可汗的掌上明珠,阿古拉?”
“正是。”林晏点头,将文书递上前,“听闻这位公主,不仅容貌倾国,更擅骑射,通汉家典籍,是北狄最受宠的女儿。此番和亲,可汗算是下了血本——陪嫁的牛羊马匹,足够雁门关守军三年的粮草。”
沈策放下笔,起身走到帐窗前,望着外面漫天飞雪。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呜咽。
北狄与大靖,打了十年。
十年间,雁门关的城头换了无数次血色,百姓流离失所,将士埋骨沙场。他沈策,从一介校尉到镇北将军,双手沾满了北狄人的血,也亲眼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同他一起入伍的发小,死在黑水一战的乱箭下;救过他性命的老校尉,被北狄人的弯刀削去了头颅,尸骨至今未能还乡。
无数个夜里,他都能梦见那些兄弟的脸,梦见他们临死前望着家乡的眼神。
如今,北狄求和,献上公主和亲……是真心,还是缓兵之计?
北狄地处漠北,草场贫瘠,每逢寒冬必闹饥荒,往年都是靠劫掠大靖边境过活。今年的雪下得早,且大得异乎寻常,怕是北狄的牛羊冻死了大半,实在撑不下去了。
可沈策不信,那老谋深算的北狄可汗,会甘心将最疼爱的女儿送入中原,做一枚维系和平的棋子。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棂,声音冷冽如冰:“告诉北狄使者,和亲可以。但我大靖的规矩,和亲公主入雁门关,需由本将军亲自接应。另外,让他们把和亲的文书,一字一句誊抄三份,一份送京城,一份留雁门关,一份给北狄可汗存档——若他日背约,便是失信于天下。”
林晏一愣:“将军,此举怕是不妥吧?您是北狄人的眼中钉,若是他们借着接应的名头,设下埋伏……”
“无妨。”沈策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倒要看看,这位阿古拉公主,究竟是何方神圣。是真的金枝玉叶,还是……北狄派来的细作。”
帐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落下,将营帐外的旌旗都压弯了腰。
沈策望着那片苍茫的白色,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在一次追击战中,曾救过一个迷路的异族少女。
那年也是这样的大雪,他率轻骑追击溃逃的北狄残部,在一片密林里发现了她。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破旧的皮袄,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狼崽,冻得瑟瑟发抖。那双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像盛着草原上的月光,怯生生地看着他,用生涩的汉话问:“你……你是大靖的将军吗?你不杀我?”
他看着她怀里奄奄一息的小狼崽,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终究是没忍心下手。北狄的百姓,不全是烧杀抢掠的匪徒,也有这样无辜的孩子。
后来,他派人将少女送回了北狄的部落,临走前,少女塞给他一串用狼骨做的手链,说:“这是护身符,能保你平安。”
那串手链,他一直带在身边,直到三年前的黑水一战,被敌人的弯刀斩断,遗失在了战场上。
不知为何,此刻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的心竟微微一动。
三日后,雁门关下。
铅灰色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微弱的阳光洒落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沈策一身玄甲,腰佩长剑,立在城门楼上。玄甲上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的佩剑寒光凛凛,剑柄上镶嵌的墨玉,是先帝御赐的宝物。他身后,是三千铁甲将士,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矛,旌旗猎猎,“镇北军”三个大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气势如虹。
关外的雪原上,一支队伍缓缓而来。
为首的是北狄的和亲使团,数百名骑兵穿着黑色的皮甲,手持弯刀,神情肃穆。他们身后,是数十辆满载着牛羊马匹和珠宝的马车,而最中间的那辆马车,尤为华贵——车厢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车帘绣着北狄独有的图腾——展翅的雄鹰,雄鹰的眼睛,用的是拇指大的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芒。
马车由四匹雪白的骏马牵引,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队伍行至城门下,缓缓停下。使团首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北狄的贵族服饰,翻身下马时,动作略显僵硬。他对着城门楼躬身行礼,声音苍老却洪亮:“北狄使者,参见沈将军!奉我可汗之命,护送公主殿下前来和亲,望大靖与北狄,永结同好,共享太平!”
沈策目光如炬,扫过使团众人。北狄骑兵的神色虽恭敬,却个个手握弯刀,眼神警惕,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而那辆华贵的马车,更是被层层护卫围在中间,密不透风。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辆马车上。
“公主何在?”他沉声问,声音透过寒风,传到城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使者连忙道:“公主殿下就在车内,请将军移步,迎接公主入城。”
沈策颔首,转身下了城楼。他步伐沉稳,玄甲在雪地上踏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城楼下的北狄骑兵,看到他走来,纷纷握紧了弯刀,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镇北将军沈策,是北狄人的噩梦,十年间,死在他枪下的北狄将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沈策走到马车前,停下脚步。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他抬手,正要掀开帘子,却见车帘“唰”地一声,从里面被人掀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北狄长袍,裙摆绣着银线织就的云纹,腰间系着镶嵌绿松石的腰带,腰带下挂着一柄小巧的弯刀,刀鞘上刻着精美的花纹。乌发如瀑,仅用一根银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锁骨。肌肤胜雪,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是天然的绯色。
而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琥珀色,像盛着草原上的落日,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桀骜,几分漫不经心,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策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她。
那个多年前,抱着小狼崽的异族少女。
少女似乎也认出了他,琥珀色的眼眸骤然睁大,随即,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用流利的汉话开口,声音清脆如银铃:“沈将军,别来无恙?”
沈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没想到,当年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竟长成了这般明艳动人的模样,更没想到,她竟是北狄的阿古拉公主。

他抱拳,语气依旧冷冽如冰,听不出丝毫波澜:“公主殿下,久违了。”
阿古拉挑眉,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头顶的头盔,扫到他腰间的佩剑,最后落在他肩胛处露出的那道疤痕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胸前的甲胄,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玄甲,传到他的肌肤上,带来一阵异样的酥麻。
“三年不见,沈将军越发威风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倒是我,差点认不出你了——当年你救我的时候,可没这么严肃,还给我烤过野兔呢。”
沈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他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公主自重。此处是大靖雁门关,不是北狄的草原。”
阿古拉收回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她的笑容明艳动人,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带着一股野性的美。“大靖的将军,还是这般不解风情。”她说着,转身对着身后的使团道,“收拾一下,随本公主入城。记住了,入了大靖的地界,守大靖的规矩,不许惹事。”
说罢,她不再看沈策,径直朝着城门走去。火红的身影,在皑皑白雪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她走得从容不迫,裙摆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沈策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个阿古拉公主,和他想象中的和亲公主,截然不同。
她身上没有半分娇柔做作,反而带着一股草原儿女的野性与张扬。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寄人篱下的怯懦,反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更重要的是,她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挑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林晏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这公主……不简单啊。”
沈策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追随着那道火红的身影,声音低沉:“是啊,不简单。”
入城的仪式,繁琐而隆重。
按照大靖的规矩,和亲公主入城,需由将军亲自护送,沿途百姓需焚香迎接,以示尊重。可阿古拉却嫌麻烦,直接挥手驱散了前来迎接的百姓,说:“大家都散了吧,天寒地冻的,别冻着了。本公主不是来摆谱的,是来谈和平的。”
这话一出,倒是让雁门关的百姓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阿古拉作为和亲公主,被安置在专门的驿馆中。驿馆是按照大靖的宫殿样式建造的,雕梁画栋,精致典雅。可阿古拉却嫌弃这里太过拘束,说不如草原上的帐篷自在。
按照规矩,三日后,她便要启程前往京城,嫁给大靖的太子。
可沈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北狄可汗,绝不会甘心让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中原太子。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猫腻。
当晚,驿馆外。
月色如水,洒在皑皑白雪上,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银纱。沈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积满了雪,偶尔有几片雪花飘落,落在他的肩头,瞬间融化。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佩剑,目光警惕地盯着驿馆的大门。他料定,阿古拉绝不会安分守己地待在驿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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