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澡时,热水漫过肩膀,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刚才站在我门口的样子,似乎不只是为了送东西。
他当时看着门扉的眼神,不像平日那样温和。
是错觉吧.....太累了。
周末,我被父亲一个电话叫回家里。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闷,父亲问了几句工作,没再多说什么,但母亲努力找着话题,频频给我夹菜。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一年前那场几乎将我吞噬的风波,让我只想逃离那片名为“家族责任”和“商业联姻”的泥沼。
躲到那间公寓,是我能做的最倔强的反抗。
我的脑子里还盘旋着父亲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温瑶,你总不能躲一辈子。”
到达顶层,我看见周叙言蹲在那盆鹤望兰前,正用一块柔软的布细细擦拭叶片。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回来了?”
“嗯。”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有点累而已。”我下意识避开了他的注视。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那之后几天,我刻意减少了在公共区域逗留的时间,早出晚归。
和周叙言碰面的次数少了,但那种微妙的不安感,却在心底悄悄滋生。
我告诉自己这是神经过敏,对过去阴影的过度反应,周叙言只是一个邻居。
直到一个周六的下午。
我收到那个从法国寄来的包裹,箱子很沉,我签收后,吃力地把它挪进屋里。
正卯着劲,对面的门开了,周叙言走出来,像是要出门,看到我的情形,自然地走了过来,问:“需要帮忙吗?”
我站起身,解释道:“这箱子有点沉......”
他弯下腰,轻松地搬起箱子:“放哪里?”
“客厅就好,谢谢。”
他把箱子放在客厅茶几旁,目光扫过拆开的包裹一角,里面露出一个略显陈旧的星空投影仪,还有几本厚重的精装书,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投影仪?”他问,声音似乎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以前用的,朋友帮我寄回来了。”我没太在意,弯腰整理其他东西。
他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停了片刻,说:“很别致。”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星空投影仪。
幽蓝的光点在黑暗中铺开,旋转的浩瀚银河。
三年前,我曾和屏幕另一头的那个人,分享过同一片“星空”,这是他送我的礼物。
他说:“以后,我们一起看真的星空。”
我说:“好。”
我关掉投影仪,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那些刻意遗忘的,属于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炙热滚烫真心的年少爱恋,最终结束于我那条冰冷简短的分手信息。
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异国他乡繁重的学业和崭新的生活里。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原来并没有......
第二天,我浑浑噩噩睡到中午,起来后头痛欲裂。
周叙言恰巧来敲门,端着一小锅热气腾腾的海鲜粥。
“看你最近气色不太好,煲了点粥,养胃。”
他站在门外,问:“方便进去吗?”
我侧身让他进来。
热粥放在餐厅桌上,揭开盖子,鲜香的味道弥漫开,我的胃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递过来勺子和碗,帮我盛了粥,道:“趁热吃。”
然后,他很自然地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我小口喝着粥,温度恰到好处。
“谢谢,很好喝。”我低声说。
“喜欢就好。”
他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目光安静地落在我身上,又似乎穿过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客厅里只剩下细微的勺碗碰撞声。
我努力找话题:“你手艺真好。”
“以前......想照顾人的时候,特意学的。”他说着,突然换了话题,“你以前在法国留学,按道理很多爱情故事都在巴黎,你也谈恋爱了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还好,学业挺忙的,我没什么时间谈恋爱。”
他说:“我有个朋友,之前也在巴黎留学,他说那边中国留学生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确实,我偶尔也会遇到国人。”我顺着他的话说。
“他以前有个网恋对象,也是在巴黎留学,谈了挺久,感情很好,后来那女孩毫无预兆地把他拉黑消失了,他找了好久。”
周叙言的声音平稳地继续传来。
我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住了,喉咙发紧,僵硬地坐着,不敢抬头。
“很可怜是不是?用情至深的人,总是容易被抛弃。”
我猛地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道:“我......有点不舒服,粥很好喝,谢谢。”
我站起身,送客的意思明显。
周叙言也缓缓站了起来,从容地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像是审视,早已洞悉一切。
微微倾身,靠近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温瑶,你慌什么?”
我如坠冰窟,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他直起身,目光掠过客厅角落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好的纸箱,以及里面露出的星空投影仪一角,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沉淀下来,剥离了所有伪装的温和。
他没有再看我煞白的脸,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上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好好休息。”
我瘫坐在椅子上,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攀爬,攥住了我的心脏。
不可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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