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像一块巨大的磨砂镜,将早春的寒雾揉成一片模糊的白。林未推开“锐科数据”旋转门的时候,前台的电子钟刚跳转到八点十五分。
她攥着工牌的手指微微泛白,工牌上的照片是一周前拍的,笑靥标准得像复印纸,职位栏印着:市场部,专员。
市场部在二十二楼,电梯里挤满了人,空气里飘着咖啡和速溶麦片的混合气味。林未缩在角落,听着身旁两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低声讨论着昨晚的财报,那些夹杂着“环比”“渗透率”的词汇,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紧。
她是踩着春招的尾巴进的锐科。在此之前,她在一家只有五个人的小公司做了半年的新媒体运营,每天的工作是写推文、P图、回复粉丝留言,月薪四千五,不包吃住。锐科的底薪是八千,还有五险一金和绩效奖金,面试那天,HR看着她的简历,笑着说:“年轻人,有冲劲就好。”
林未信了。她抱着一腔孤勇,辞了职,搬进了离公司一小时车程的合租房,月租一千八,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二十二楼。市场部的办公区是开放式的,格子间像蜂巢,密密麻麻排了二十多个工位。林未的座位在最角落,紧挨着消防通道,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掉了一半。
“新来的?”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未抬头,看到一张笑盈盈的脸,齐肩短发,穿着亮黄色的针织衫,胸前的工牌写着:苏蔓,市场部,专员。
“嗯,我叫林未,今天第一天上班。”林未站起身,有些局促地伸出手。
苏蔓大大方方地和她握了握,手很暖:“以后咱们就是同事啦,我比你早来三个月,有啥不懂的,随时问我。”
正说着,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林未,像扫描仪一样精准。
“林未是吧?”女人的声音很冷淡,“我是市场部经理,周莉。你的工位在这里,桌上的文件是上季度的市场分析报告,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你的读后感,不少于三千字。”
周莉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敲在林未的心上,一声,又一声。
苏蔓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别紧张,莉姐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不过她的话,你得听,她可是咱们部门的‘铁娘子’,去年的销冠,就是她带出来的。”
林未点点头,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了桌面背景,是上一任专员留下的,一片粉色的樱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愿你遍历山河,觉得人间值得。
林未苦笑了一下,把背景换成了纯色。她点开那份市场分析报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扑面而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只看懂了标题。
苏蔓递给她一杯热咖啡:“慢慢来,这报告我刚来的时候,看了三天才看懂。对了,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
林未接过咖啡,指尖传来暖意:“好啊,谢谢。”
上午的时间,林未在云里雾里中度过。她一边查着专业术语,一边硬着头皮看报告,偶尔抬起头,看到格子间里的人都在忙碌,有人对着电话低声沟通,有人敲击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还有人拿着文件匆匆走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表情。
这就是大厂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午食堂的人很多,排了长长的队。苏蔓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看着林未一脸愁容的样子,笑着说:“是不是觉得压力大?我跟你说,刚来都这样,过了三个月,你就习惯了。”
“三个月……”林未喃喃自语,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三个月。
“对了,”苏蔓忽然凑近,“咱们部门还有个‘大神’,叫江驰,是市场部的策划主管,特别厉害,去年那个‘星耀计划’,就是他一手策划的,帮公司赚了两个亿。不过他这个人,有点高冷,不爱说话。”
林未顺着苏蔓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斜对面的一个工位。那个男人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正低头看着电脑,侧脸的轮廓很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男人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那是一双很深邃的眼睛,像藏着一片深海,只一瞬,又落回了屏幕上。
林未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周莉召开了部门例会。会议室里的气氛很严肃,周莉站在白板前,指着上面的销售数据,声音铿锵有力:“上季度,我们部门的业绩完成了百分之八十,离目标还差二十个点。下个月,集团要推出新产品,我们的任务,是在一个月内,完成产品的市场推广方案,拿下至少五个大客户。”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林未的身上:“林未,你是新人,这次的方案,你跟着江驰做,好好学习。”
林未猛地站起来:“是,莉姐。”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坐下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抬头,正好对上江驰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淡,没有什么情绪,像一潭静水。
散会后,江驰走到她的工位前,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新产品的资料,你先看,明天早上,把你的想法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音色,很好听。
林未接过文件夹,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好的,江主管。”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江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蔓凑过来,一脸八卦:“哇,你运气真好,居然能跟江驰一组!多少人想跟他合作,都没机会呢!”
林未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新产品的详细介绍,一款智能手环,主打健康监测功能。她看着那些参数和数据,心里乱糟糟的。
她该怎么写?她连市场推广方案的框架都不知道。
晚上七点,办公区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加班。林未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空白文档,愁眉不展。
苏蔓收拾好东西,走到她身边:“还不走啊?我跟你说,别太拼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我还没写完。”林未叹了口气。
“嗨,第一天嘛,写不出来很正常。”苏蔓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啦走啦,我请你吃麻辣烫,就当给你接风洗尘。”

林未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了电脑。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苏蔓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部门里的趣事,说周莉其实很护短,说谁谁谁暗恋江驰很久了,说楼下的奶茶店新品很好喝。
林未听着,嘴角慢慢扬起了笑意。
麻辣烫的热气氤氲,林未喝了一口热汤,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头的压力,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对了,”苏蔓夹起一串鱼丸,“明天开会,你可得打起精神,江驰这个人,对工作要求特别高,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林未点点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好这份方案,不能辜负周莉的信任,更不能让江驰看不起。
吃完麻辣烫,两人在地铁口分开。林未挤在拥挤的地铁里,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
格子间的生活,像一场潮汐,有涨潮时的汹涌,也会有退潮时的宁静。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遇到什么,是惊涛骇浪,还是风平浪静。
但她知道,她不能退缩。
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是她想要的,闪闪发光的人生。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嘀嗒嘀嗒,走得飞快。
林未入职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她几乎每天都在加班,从一开始连PPT都做不好的新手,变成了能独立完成市场调研的专员。周莉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冷淡,变成了偶尔的点头认可。
而她和江驰的合作,也比想象中顺利。
江驰确实高冷,话很少,但他很专业。每次林未拿着写好的方案去找他,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从市场定位到用户画像,从推广渠道到预算分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林未受益匪浅。
林未很佩服他。她见过他为了一个数据,熬到凌晨三点;见过他在客户面前,侃侃而谈,从容不迫;也见过他在周莉发脾气的时候,默默扛下所有责任。
他像一座冰山,看着遥不可及,却在不经意间,散发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天下午,部门接到了一个紧急任务。合作方临时要求,明天上午就要看到新产品的推广方案初稿。
周莉把任务交给了江驰和林未:“你们两个,今晚加班,务必把方案做出来。”
“好的。”江驰和林未异口同声地回答。
办公区的人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写字楼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他们工位上方的灯,还亮着。
林未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她负责的是用户调研和推广渠道的部分,江驰则负责整体框架和预算规划。
“这里的数据,再调整一下。”江驰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未转过头,看到他站在自己的工位旁,手指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字:“这个用户转化率,偏高了,根据上季度的同类产品数据,应该下调三个百分点。”
林未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江主管。”
她修改数据的时候,江驰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呼吸很轻,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拂过林未的耳畔,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偷偷抬眼,看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好了。”林未修改完,点击保存。
江驰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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