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宁怔了怔,随即郑重拱手:“故寻兄,以后不必叫我公子。”
那是周故寻第一次听他称呼自己“故寻兄”,也是第一次有人如此郑重地将他视为平等的友人,而非一个郎中。
回府的路上,陆瑾宁将那枚银杏叶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书里。“我要把它做成书签,”他说,“纪念我第一次走了这么远。”
随后的日子,周故寻每隔三日便来陆府“复诊”。他们渐渐摸索出一套外出的方法:先在前厅正经诊脉开方,然后以“需散步活血”为由出门。陆老爷起初不放心,派了个小厮跟着,但几次下来见儿子确实无碍,也就默许了。
他们去过很多地方。天桥看杂耍时,陆瑾宁被一个变戏法的老人逗得笑出了声,那是周故寻第一次听见他如此开怀的笑声。琉璃厂逛书肆时,他能在旧书堆里一待就是半个时辰,细品那些泛黄书页上的批注。什刹海看芦花时,他久久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说:“这水是活的,不像我家院子里那池死水。”
每一次外出,陆瑾宁都会收集一些小物件:一块奇异的石头,一片特别的叶子,一枚生锈的铜钱。他把这些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木匣里,称之为“我的天下”。
周故寻的诊所也成了陆瑾宁常去的地方。他喜欢看周故寻给人诊脉开方,喜欢闻药材的苦香,喜欢听病人们用各种口音讲述自己的疾苦。有时病人少,他们就坐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喝茶下棋,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陆瑾宁棋艺高超,周故寻总是输多赢少。
“故寻兄,你又输了。”一次对弈后,陆瑾宁轻笑,眉眼弯弯,苍白的脸上因专注和些许得意而有了淡淡的血色。
“心服口服。”周故寻笑着摇头,开始收拾棋子,“看来今日的彩头又保不住了。说吧,这次想听什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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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宁没有立刻回答。他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黑子,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棋盘纵横交错的格线上,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春风拂过,带来槐树新叶的清香,也吹动了他额前细软的发丝。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故寻兄,你在西洋……见识广博。可曾听说过,或见过……一些人,他们……与周遭常人,在情感寄托上,有些……不同?”
他问得极其含蓄,甚至有些迂回,没有主语,没有指向。但周故寻收拾棋子的手,却在空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陆瑾宁。对方依旧低垂着眼睑,专注地看着棋盘,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抽象的、书上的问题,只是那捏着棋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周故寻心中了然。这个问题,看似突兀,实则可能已在陆瑾宁心中盘旋了许久。这个被困于方寸之地、却博览群书的青年,或许在那些被禁的或舶来的文字缝隙里,窥见了一丝半缕不同世界的影子,从而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些无法言说、亦无处安放的情感,产生了迷茫与追问。
他斟酌着言辞,语气平和,如同探讨医理:“在西洋,尤其是在一些学术艺术氛围浓厚之处,确实存在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与情感联结。法律与教条自有其规训,市井之间也难免有异样眼光……”他观察到陆瑾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但是,”周故寻话锋微转,声音沉静而带着一种叙述往事般的舒缓,“我也曾见过,在巴黎拉丁区的旧书店里,两位白发先生共披一条围巾,低头轻声讨论着一本诗集;在维也纳的咖啡馆角落,有人将一首未署名的钢琴曲谱,推给另一个默默倾听良久的人……外人或许不解,或许侧目,但他们自身,似乎自有一片旁人难以介入的宁静天地。那里评判一个人的尺度,有时会更看重他的灵魂是否有趣,思想是否闪光,而非其情感依归是否符合某条既定的轨迹。”
他没有使用任何明确的定义或标签,只是描绘了几幅宁静的、带着距离感的画面。他说的不是“他们如何看待我们”,而是“他们如何存在”。这比任何直接的答案都更温柔——它没有给出是非对错的判决,只是展示了“存在”本身的可能性。
陆瑾宁静静地听着,紧绷的肩线似乎放松了一丝。他依旧没有抬头,但捏着棋子的手指松开了些,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灵魂是否有趣……思想是否闪光……”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陌生的评判标准,与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门第”“健康”“传嗣”截然不同。这为他那被重重框定的人生,推开了一线想象的空间——原来在人世间的某些角落,一个人可以因为这些虚渺而珍贵的东西被衡量,甚至被接纳。
“故寻兄,”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些悠远的怅惘,“若有机会,你想再回到那样的天地中去吗?”
周故寻看着他。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陆瑾宁低垂的侧脸上跳跃。这个问题的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探询:你是否属于那里?是否会离开?
他将最后一枚白子收入盒中,盖好棋盒,发出清脆的合扣声。
“我学医,本是为了治病救人。”周故寻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关于去留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陆瑾宁因虚弱而总是微凉的手上,声音平实而坚定,“此地有病痛,便有我的责任。况且……”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院墙外一角蔚蓝的天空,仿佛穿过那堵墙,看到了更广阔的、需要他的地方。
“况且,不同的天地,各有其风景,也各有其疾苦。医术无界,但医者总有他牵挂的归处。”
“牵挂的归处……”陆瑾宁轻轻念着这几个字,终于抬起头,看向周故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周故寻的眼神温和而澄澈,没有闪躲,也没有逾越,就像他平日里为他诊脉时那般专注而可靠。
那一瞬间,陆瑾宁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说破。心中那些纷乱的、无法命名的情绪,似乎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午后,找到了一个不必言明、却可安然栖息的角落。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真实松快的笑容。他端起面前微凉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茶凉了,”周故寻自然而然地拿过他手中的杯子,将自己那杯还未动过的、温热的茶换给他,“喝这杯吧。”
陆瑾宁接过那杯温暖的茶,指尖感受到瓷杯传来的妥帖温度。他双手捧着,低下头,轻轻吹开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中瞬间泛起又迅速压下的水光。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柔。
春光依旧明媚,槐叶沙沙作响。棋局已终,未尽之言都沉入了那杯换过的清茶里,随着袅袅热气,消散在温暖而静谧的空气之中。
周故寻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看着陆瑾宁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忽然很想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但他终究没有动,只是说:“明日我带你去个新地方。”
“哪里?”
“先保密。”
周故寻说的新地方是城郊的一座小寺,寺后有片银杏林。那时已是深秋,银杏叶金黄如画,风吹过时,落叶如雨。
陆瑾宁站在林中,仰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金叶,久久不语。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他伸出手,接住一片旋转而下的叶子,轻声念道:“银杏不知秋已老,仍将金叶赠西风。”
“好句。”周故寻走到他身边。
“不是我写的,是古人。”陆瑾宁将叶子递给他,“但很适合此刻。”
周故寻接过叶子,触手微凉,叶脉清晰如掌纹。“你喜欢银杏?”
“喜欢。”陆瑾宁环顾四周,“它活得长久,见证无数春秋。我若能如它一般,活过百年,看尽世事变迁,该多好。”
“你会的。”周故寻认真地说。
陆瑾宁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淡淡的苦涩。他们在林中走了很久,陆瑾宁累了,便在一棵老银杏树下坐下。周故寻从医箱里取出水壶和干粮,两人分食。
“故寻兄,”陆瑾宁忽然问,“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周故寻手一颤,水洒了些出来:“为何这样问?”
“只是忽然想到。”陆瑾宁低头摆弄手中的银杏叶,“人生如朝露,去日苦多。我这样残破的身子,能活到今日已是侥幸,不敢奢求更多。”
“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周故寻难得严厉,“我会治好你,你会长命百岁。”
陆瑾宁抬头看他,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故寻兄,你是个好人。但有时候,人力终有穷时。”
那天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了许多。马车颠簸,陆瑾宁有些疲倦,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周故寻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想护着这个人,让他看见更多风景,活得更长久,更自在。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几天后,周故寻照常来到陆府,却被管家拦在前厅。“周医生,老爷请您书房一叙。”
陆老爷坐在红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叠纸。周故寻认出那是陆瑾宁的笔迹,内容有抄录的新派文章,有读书笔记。周故寻认出其中几张是陆瑾宁练习的钢笔字帖,内容却是些“自由”“平等”“民主”之类的词句
“周医生,”陆老爷开门见山,声音冰冷,“这些日子承蒙你调理,瑾宁的身体确有起色。但老夫发现,他最近心思愈发活络,竟开始看这些新派书刊。”他推了推那叠纸,“周医生是留洋回来的,不知是否与这些有关?”
周故寻平静道:“陆老爷,瑾宁已是弱冠之年,有自己的思想实属正常。况且读书明理,于身心有益。”
“有益?”陆老爷冷笑,“周医生可知,我陆家世代为官,虽今朝势微,却仍有门楣要维护。瑾宁身体孱弱,不能出仕,但婚姻大事早已定下——李督军的千金。这门亲事若成,我陆家可保三代无忧。”
周故寻心中一沉:“瑾宁可知此事?”
“尚未告知。”陆老爷盯着周故寻,眼神锐利如刀,“所以还请周医生明白,有些念头,不该让他有。有些地方,不该带他去。他这一生,早已注定。”
“陆老爷,瑾宁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物品。”
“他是我儿子!”陆老爷猛地拍桌,“他的命是我给的,他的路自然该由我来定!周医生,我敬你医术,但陆家的家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周故寻还要说什么,陆老爷已挥手打断:“今日起,你不必再来了。诊金我会加倍奉上。”
离开书房时,周故寻脚步沉重。他在回廊遇见陆瑾宁,后者显然已知道父亲找他谈话,眼中满是担忧。
“故寻兄,父亲他……”
“无妨。”周故寻勉强笑了笑,“只是叮嘱我用药需更谨慎。”
陆瑾宁盯着他看了片刻,轻声道:“你撒谎时,右眉会微微上挑。”
周故寻愣住。
“父亲是不是说了什么?”陆瑾宁追问,“关于我的婚事?我昨日无意中听到他和母亲谈话。”
周故寻知道瞒不住,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知道。”陆瑾宁望向庭院里覆雪的假山,声音平静得可怕,“李督军的千金,年方十七,据说性情泼辣,最厌病弱之人。父亲要用我这残破之身,去换陆家前程。”
“瑾宁,或许……”
“故寻兄,”陆瑾宁打断他,转过头来,眼中却无泪,只有一片荒凉,“你说过,医生若信命,便不用开方治病了。可有时候,药能医病,却医不了命。我这辈子,注定是个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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