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双层玻璃之外。
“深心”心理咨询中心首席咨询室内,林墨宸站在单向玻璃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表面。昨晚的梦境碎片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苏黎的声音,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还有那句神秘的“镜界需破障”。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木质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份病历档案。最上面的一份,标注着“苏黎,24岁,市刑警队特聘犯罪心理顾问”。预约理由是“职业压力疏导”。
太明显了。
林墨宸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一个刑警队的心理顾问,会专门预约一个民间心理咨询师做压力疏导?更何况,她昨晚才刚打过那通试探性的电话。
他拿起档案袋,指尖在封口处停顿片刻。一股微弱的但异常清晰的波动顺着指尖传递上来——那是焦虑、决绝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愧疚混合而成的情绪残响。即使隔着纸袋,他的“情绪共鸣”异能依然能够捕捉到这些细微的情绪痕迹。
“果然不只是来咨询这么简单。”他低声自语。
距离预约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林墨宸不紧不慢地准备着咨询室,调整座椅角度,检查录音设备,将一盒纸巾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仿佛在布置一场精心设计的舞台剧。而今天,他将同时扮演导演和主演。
十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请进。”
苏黎推门而入。她今天穿着一身简约的灰色西装套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她看起来干练、自信,完全不像一个需要心理疏导的人。
“林医生,你好。”她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地职业化。
林墨宸握住她的手,一瞬间,情绪的洪流几乎让他微微怔住。那不是简单的职业性紧张,而是层层包裹的复杂情感——最外层是故作镇定的平静,下面是高度警觉的审视,再深处是某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悲伤,以及一丝...熟悉的温暖。
这种温暖的感觉让他心头一紧。
“苏小姐,请坐。”他迅速收回手,示意她坐在对面的皮质沙发上。
常规的寒暄和初步交流后,咨询进入正题。苏黎描述着她的“症状”:失眠、焦虑、对案件的过度投入、难以从工作中抽离...她的叙述流畅自然,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说辞。
林墨宸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示意。他的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她脸上,看似专注,实则正在细细品味她身上散发出的每一丝情绪波动。他能感觉到她在观察他,评估他,就像侦查一个嫌疑人。
“听起来,您最近接手了一个棘手的案子?”他适时地插入问题。
苏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是的,一系列自杀案件。表面上看起来是自杀,但有些细节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比如?”
“受害者在死前都曾表现出异常的兴奋或者平静,与他们的生活状态完全不符。而且,他们都在死前一周去过同一家心理咨询机构。”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试图捕捉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林墨宸面不改色,内心却已掀起波澜。这正是他上周通过异能操控那个企业家的手法——在对方情绪崩溃前注入一种虚假的平静与释然。难道苏黎已经查到了什么?

“听起来确实值得深究。”他语气平和,“情绪状态的突然转变可能由多种因素引起,不一定与心理咨询有直接关联。”
“我明白。”苏黎微微前倾身体,“但巧合太多就不像是巧合了,您说对吗,林医生?”
咨询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林墨宸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此刻的情绪——一种猎手逼近猎物时的紧张与兴奋,混合着道德上的挣扎。她在怀疑他,却又为自己的怀疑感到不安。
“您似乎对这类案件特别关注。”他轻轻转动手中的笔,“是因为过去的某些经历吗?”
这个问题显然触动了什么。苏黎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一层深深的悲伤从她精心构筑的防御中泄露出来。
“每个人都有些过去,林医生。”她的声音轻微颤抖,“有些记忆就像鬼魂,你以为已经埋葬了,它们却总在你不设防的时候突然出现。”
就在这时,林墨宸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共鸣。不是他主动发起的异能,而是她无意中散发出的某种情绪频率,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产生了共振。
一幕画面闪电般掠过他的脑海:滂沱大雨中,一个女孩跪在地上哭泣,她的面前是一滩鲜红的血迹...
头痛骤然袭来,像一根烧红的铁钉刺入太阳穴。林墨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的表情依然保持着专业性的关切。
“那些记忆会让您感到痛苦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苏黎低下头,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那里没有任何戒指,却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仿佛曾经长期佩戴过什么。
“有时候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但想不起来丢了什么。”她轻声说,那种熟悉的悲伤更加浓郁了,“就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留下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林墨宸再熟悉不过。那是穿越者特有的灵魂撕裂感,是记忆被强行抹除后留下的空洞。他的异能清晰地告诉他,苏黎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失去了关键记忆,而非假装。
这一刻,他几乎可以肯定:苏黎就是他在原世界未能守护的恋人。而现在,她正坐在他面前,将他当作嫌疑人一样调查。
讽刺感几乎让他笑出声。
“也许那些被遗忘的梦正在以另一种方式保护我们。”他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有时候,直面真相需要极大的勇气。”
咨询的最后阶段,林墨宸决定冒一次险。在苏黎描述一个案件细节时,他悄悄发动了异能——不是操控,而是放大她此刻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绪。
一瞬间,苏黎的表情变了。那种职业性的面具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悲伤与迷茫。她的眼眶微微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沙发扶手。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案子让我感到特别不安。”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就好像...答案就在眼前,我却视而不见。”
林墨宸静静地看着她,内心的波澜越来越大。他的异能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两个人之间的情感联结——那是一种跨越了时空和记忆的羁绊,即使意识已经遗忘,灵魂却依然认得。
一小时后,咨询结束。苏黎似乎恢复了平静,重新戴上了那副职业面具。她站起身,再次与他握手告别。
“谢谢您,林医生。今天的交流让我...收获很多。”
“希望能对您有所帮助。”林墨宸微笑着回应。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林墨宸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苏小姐,冒昧问一句,您小时候是否发生过溺水事故?”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苏黎明显愣住了。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是困惑与不解。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她最终回答,“我从小怕水,但从未溺过水。”
林墨宸点点头,不再追问。但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他清楚地捕捉到了——一丝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涟漪,那是属于溺水者的恐惧。
门轻轻合上,咨询室里恢复了寂静。林墨宸缓缓坐回椅子,指尖轻轻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刚才的咨询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不仅要维持表面的平静,还要小心翼翼地控制异能,避免被苏黎察觉。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抵御那些因她而复苏的记忆和情感。
他拿起苏黎留下的档案,目光落在她的照片上。那双眼睛,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段人生里。
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林医生,前台有一位江衍先生,说是预约了今天下午的咨询。但他提前到了,问您现在是否可以接待他。”
林墨宸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江衍——这个名字在他昨晚收到的匿名信中被提到,与“归一会”密切相关。而现在,这个潜在的敌人主动送上门来。
“请他稍等,我准备一下。”他平静地回答,同时迅速整理着自己的情绪。
新一轮的博弈即将开始。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被动应对的心理师,而是主动布下棋局的猎手。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对着玻璃窗调整了一下表情,让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重新牢牢戴在脸上。然后,他按下通话键:
“请江先生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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