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死了！哪儿来的扁毛畜生，再叫唤一声，俺老孙把你毛拔了当下酒菜！”
五行山下，乱石堆砌的缝隙间，一个满头枯草、面目被泥垢糊住的脑袋猛地抬起。
孙悟空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抖落几块碎石。
被压在这鬼地方五百年，除了数地上的蚂蚁，也就是跟过路的飞鸟磨磨嘴皮子。
正当他百无聊赖，准备闭上眼继续那漫长的昏睡时，头顶的天空似乎有些不对劲。
毫无征兆地，苍穹之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并没有预想中的天雷滚滚，倒是一抹金色的霞光像打翻了的染缸，瞬间浸透了云层。
孙悟空眯起那双被烟熏火燎过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心里暗自琢磨，莫不是玉帝老儿那把戏又翻新了？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顺着那霞光掉了下来。
那小东西身上裹着件黑白相间的怪异连体衣，看着像某种没见过的熊兽，圆滚滚的。
她并没有摔个稀巴烂，身下仿佛托着一团看不见的云气，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孙悟空跟前。
“哎哟！”
一声软糯的惊呼，小团子不偏不倚，一屁股坐在了孙悟空的鼻尖上。
孙悟空只觉得鼻头一沉，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这五百年来，别说人，就是只苍蝇想在他脸上落脚，也得掂量掂量那身板够不够硬。
“哪来的小妖精？敢往俺老孙头上坐？”
他龇出两颗尖锐的獠牙，喉咙深处滚出一阵低沉的咆哮。
这股子凶煞之气，若是寻常的小妖，怕是早就吓得肝胆俱裂。
可这小团子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非但没哭，反而好奇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揪住了他额前那一撮乱糟糟的猴毛。
“大猴子，你的脸脸好脏哦。”
声音软得像刚挤出来的羊奶，听得人耳朵发痒。
孙悟空头皮一紧，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松手！信不信俺老孙一口吞了你！”
小团子仿佛听不懂他的威胁，反而在怀里掏了掏。
她摸出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费劲地递到孙悟空那龇开的嘴边。
“大猴子，不哭哦，吃桃桃。”
孙悟空看着那半个沾着晶亮口水的桃子，到了嘴边的脏话硬是没能吐出来。
这桃子散发出的清香，竟比当年他在蟠桃园偷吃的九千年一熟的还要醇厚几分。
更让他心惊的是，随着这小团子的靠近，那压在背上让他五百年动弹不得的五行山，似乎轻了一些。
“你到底是谁？”
孙悟空收起了那副凶相，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
“我叫软软，肚肚饿饿。”
小团子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看着他。
孙悟空正欲再问，山顶上那张贴了五百年的法帖突然金光大作。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威胁，每一个字都化作千钧重压，排山倒海般袭来。
孙悟空只觉得脊梁骨一阵嘎吱作响，那是骨头在重压下发出的悲鸣。
“快滚！这地方要塌了！”
他咬着牙低吼，想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崽子吓走。
可接下来的这一幕，让这位曾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也愣住了神。
小团子不仅没跑，反而迈着那两条短粗的小腿，像回自家后院一样，直接穿过了那足以让神佛退避的佛光结界。
她走到那块压住孙悟空脊背的巨石前，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
“大石头，不许欺负猴猴！”
原本狂暴涌动的佛光，在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竟像是遇见了天敌，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整座五行山静了下来，连风声都停滞了。
孙悟空感觉背上一轻，那种久违的松弛感让他差点以为是在做梦。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巴掌大的幼崽。
小团子转过身，笑嘻嘻地爬回他身边，把那半个桃子硬塞进他嘴里。
“猴猴，吃！”
孙悟空下意识地嚼了一口。
一股精纯至极的灵气顺着喉咙直冲四肢百骸，那颗枯竭了五百年的妖丹，竟在这一刻重新跳动起来。
“你这小东西，怕不是哪位上古大能转世，特意来消遣俺老孙的吧？”
孙悟空嘴上虽然还在嘀咕，但看向小团子的眼神已经变了。
小团子打了个哈欠，顺势往他那满是泥垢的脖颈窝里一钻。
“猴猴暖和，软软要睡觉觉。”
孙悟空身子一僵。
他可是杀人如麻的妖王，如今竟然被一个人类幼崽当成了枕头？
他本能地想把她甩开，可看着她那粉嫩的脸颊和随着呼吸轻颤的长睫毛，手上的劲儿却怎么也使不出来。
“土地！给俺老孙滚出来！”
他压低嗓门，对着地面低喝一声。
地面一阵轻微的晃动，一缕青烟冒出，化作一个白胡子老头。
“大圣，唤小神有何……哎呀！这哪来的孩子！”
土地公一眼瞧见钻在孙悟空怀里的小团子，吓得胡子都抖了三抖。
“闭嘴！小点声！”
孙悟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去，给俺老孙弄点这小东西能吃的，要是饿着她，俺老孙拆了你的土地庙！”
土地公一脸苦相，手里拄着的拐杖都在哆嗦。
“大圣，这五行山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哪有人类的吃食啊？”
孙悟空金睛一横，那股子杀气虽然收敛了不少，却依然让土地公如坠冰窟。
“那是你的事，办不好，你就把自己洗剥干净了给她当点心。”
土地公缩了缩脖子，正想再辩解两句，小团子突然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
“要喝奶奶……”
孙悟空听得心头一跳。
这种被依赖的感觉有些陌生，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又瞥了一眼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
土地公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地里，生怕慢了一步真成了点心。
孙悟空感受着怀里那一点点温热的体温，五百年来第一次觉得，这五行山的夜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在半空中停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敢落下。
就在这时，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几声凄厉的狼嚎。
小团子在梦里皱了皱眉，小小的身体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孙悟空眼神骤然一冷。
一股无形的威压以他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方圆百里。
那些狼嚎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和慌乱逃窜的声响。
“敢吵着她睡觉，俺老孙让你们下辈子都张不开嘴。”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透着一股蛮不讲理的护短。
夜深了，五行山的风呼呼地吹着。
孙悟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任由小团子把他当成最舒服的摇篮。
直到黎明的第一缕光洒在山头上，土地公才满头大汗地从土里钻了出来。
“大圣！找到了！找到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粗糙的石碗，里面盛着小半碗乳白色的液体。
“这是小神跑了百里地，从一只刚下崽的母虎精那里讨来的虎奶，新鲜着呢！”
孙悟空凑过去闻了闻，嫌弃地皱起眉头。
“怎么一股子腥味？这玩意儿能喝？”
“哎哟我的大圣，这可是开了灵智的母虎精产的奶，凡人喝了那可是能延年益寿的！”
孙悟空这才勉强点点头。
他刚要伸手去接，怀里的小团子却突然睁开了眼。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视线落在孙悟空脸上，小嘴一扁。
“猴猴……”
孙悟空赶紧把石碗往她面前凑了凑，语气尽量放得柔和些。
“喝吧，喝了就不饿了。”
谁知小团子看都没看那碗虎奶，两只小手抓着裤子，小脸涨得通红。
“不喝……软软要尿尿……”
孙悟空端着石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杀过神，屠过魔，闹过地府，闯过龙宫。
可谁也没教过齐天大圣，这人类幼崽要尿尿，该怎么个弄法？
他求助似地看向土地公，却见那老儿正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数地上的蚂蚁。
“猴猴！快点呀！”
小团子带着哭腔催促道，两条小腿开始不安分地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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