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终于被清理干净。
林牧——或者说,占据着这具肉身的凌霄剑尊——直起腰,将最后一块棱角尖锐的矿石扔进堆积如山的石料堆。三日不眠不休的高强度劳作,对这具伪灵根的脆弱身体是巨大负担,肌肉每一寸都在酸痛嘶鸣。但他体内那微薄杂乱的灵力,却在《先天导引诀》持续不断的霸道运转下,反而凝实了那么一丝,流动时带来的滞涩与刺痛,也稍稍缓解。
一种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协调感”,开始在这具身体里萌发。神魂与肉身的隔阂,正在被最原始的身体疲劳与意志锤炼,一点点磨去。
他抹去额角的汗与污渍,提起那柄锈剑,准备按照任务要求,进入矿洞深处做最后查验。刚踏入幽暗的洞口,一股远比外界浓郁、但也更加阴冷污浊的残余灵气便扑面而来。这里曾是低阶灵矿脉,开采殆尽后,留下了复杂如蚁穴的坑道和浓郁不散的金石、尘土、还有某种……陈旧血锈混杂的气息。
寻常外门弟子对此避之唯恐不及,残留的矿毒和紊乱灵气对修行无益有害。但凌霄只是微微蹙眉,便继续深入。他的神念虽微弱如风中残烛,感知的敏锐与精准却早已刻入灵魂本质。在这杂乱气息的深处,他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却无比熟悉的“痕迹”。
像是……一道残留了不知多少年、即将彻底消散的剑意。
不是术法轰击的暴烈,也不是灵力侵蚀的绵长,就是最纯粹、最直接的“剑”留下的刻痕。微弱到几乎与岩石本身的纹理融为一体,若非他曾屹立剑道绝巅,绝无可能察觉。
他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拂过坑道一侧冰冷潮湿的石壁。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寻常,但那丝微弱到极点的“锋利”感,却透过皮肤,直抵神魂深处。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沙哑的嗓音在空洞的坑道里轻轻回荡。“这青玄宗的废矿里,居然埋着这种东西。”
不是高深剑诀,更像是一个剑修在极度疲惫、心神涣散,或是不经意间,剑气自然外泄,于坚硬矿岩上留下的“呼吸”。岁月磨蚀了几乎一切,唯独那一点属于“剑”的本真锋芒,顽固地残留了下来。
对如今的青玄宗,乃至当今整个修仙界,这可能都只是毫无价值的岩石。但对他而言,这却像是一滴清水,落在了龟裂万载的旱地上。
他闭上眼,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那微弱的神念,极其小心地、像触摸易碎的琉璃般,去“接触”那道痕迹。
刹那间,无比模糊破碎的感知画面掠过脑海:
一个浑身浴血、持剑半跪的身影;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耗尽一切后的虚无与平静;手中剑似已残缺,但剑尖所指处的岩壁上,却留下了这最后一道平整如镜、深不见底的切痕……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画面消散。凌霄睁开眼,眸色深沉。
这剑意太弱,蕴含的信息也支离破碎,无法判断年代与剑修身份。但那种“剑出无悔、意尽而止”的纯粹感,却与他前世的剑道隐隐呼应。这青玄宗,看来也并非表面这般全然是“数据考核”的泥潭,水下,或许沉着一些别样的东西。
他没有试图攫取或吸收这道剑意。它太微弱,且与他巅峰时的剑道相比,宛如溪流之于江海。更重要的是,这道剑意本身已是“完成”的状态,是别人道的余烬,对他无益。但它的存在,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丝涟漪。
这宗门,有点意思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处石壁,转身离开。完成任务,领取那四点微薄的贡献度,才是当下最实际的事。这道意外的发现,只是让他对这“卷王修仙界”的评估,多了一个小小的、待观察的变量。
回到任务堂,上交任务。执事弟子检查身份玉牌记录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废矿洞任务通常总会拖延,极少有人能按时、甚至提前完成得如此彻底。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公事公办地划转了四点贡献度。
玉牌上微光一闪,贡献度从“七”变成了“十一”。
凌霄收起玉牌,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任务堂巨大的玉璧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快速滚动的任务信息。此刻,他看到的已不仅仅是贡献点和要求。
他开始以另一种视角解析:
“清理东山兽栏,贡献点五。耗时约两日。兽类多为低阶食草灵兽,性情温和,但排泄物蕴含微量木、土属性散逸灵气,长期接触对伪灵根中木、土属性略有滋养,效率低下。”
“协助丹房分拣药材三日,贡献点三。耗时整三日。可近距离接触未处理药材,熟悉药性,但过程枯燥,易受丹房执事斥责,对心性无益。”
“巡逻山门西侧小道,七日一轮,贡献点十五。耗时零散,但总时长不短。沿途灵气稀薄,但胜在安全、规律,且有少量时间可用于自行修炼。”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刚刚刷新出来的任务上:
“丁级任务:藏书阁一层,协助整理、清洁玉简与书册,期限五日,每日贡献点二。要求:识字,耐心,不得损坏典籍。”
每日两点,五日十点。效率并非最高,但……
藏书阁。即使只是一层,存放的也应是基础功法、游记杂闻、修真常识类典籍。对他这具身体的原主而言,那些或许都是看过却无法理解的文字。但对他而言,那可能是一个系统了解此界修真体系、历史、乃至青玄宗内部脉络的宝贵窗口。
了解规则,才能利用规则,乃至……制定规则。
他不再犹豫,向执事弟子接取了这个任务。
五日后。
藏书阁一层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清淡檀香混合的气息。光线透过高高的雕花木窗,在排列整齐的乌木书架和无数玉简、书册上投下斑驳光影。这里静谧得与外界的喧嚣紧绷仿佛是兩個世界。只有寥寥几位外门弟子在书架间沉默地翻阅,面容疲惫。
凌霄的工作很简单:将归还的玉简放回指定区域,用微湿的软布擦拭书架浮尘,修复一些书册的破损封皮。他做得一丝不苟,动作稳定而高效,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神识无法外放阅读,但这双眼睛,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识字”能力,已经足够。在整理擦拭的间隙,他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扫过一本本书册的名目和简介。
《青玄宗外门规训总纲(最新修订版)》。
《基础五行引气诀详解》。
《常见低阶灵草图谱》。
《南瞻部洲近百年宗门势力简析》。
《贡献点兑换名录及晋升途径详解(附历年数据参考)》。
果然,和他推测的一样。一层存放的,都是最基础、最“实用”、也最体现此界风气的典籍。他重点翻阅了《贡献点兑换名录》和《晋升途径详解》。
名录详尽得令人发指:一瓶下品聚气丹,五点贡献;一次进入“初阶聚灵阵”修炼一个时辰的资格,十点贡献;一门黄阶下品法术的拓印玉简,三十至一百点不等;一次由筑基期执事答疑解惑的机会,五十点……林林总总,衣食住行,修炼所需,无一不可用贡献点量化兑换。
而晋升途径,更是将“卷”字发挥到极致。
晋升内门弟子的核心条件有三:
一、年满十八前,修为达炼气六层。
二、累计贡献点达到一千点。
三、通过每年一度的“内门资格考核”,该考核不仅测评修为战力,还包括“任务完成综合评价”、“同门协作互评分”,以及由三位以上内门执事共同评定的“潜力发展面谈”。
末位淘汰制并非虚言。外门弟子,若连续两年贡献点累计低于二百点,或年度综合评价位列倒数百分之五,便会被“劝退”。美其名曰:调整资源配置,优化宗门结构。
凌霄合上书册,嘴角那丝习惯性的、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
优化。资源配置。数据化考核。
这背后隐隐透出的,是一种极其高效、也极其冷酷的理性。仿佛修行不再是求道问心,而是一条设计好的流水线,筛选出最符合“标准”的零件。感情、偶然性、非理性的顿悟……都在被最大程度地排除。
这与他的道,南辕北辙。他的剑道,始于微末,成于尸山血海,立于万劫不磨之心,从来不是任何标准可以衡量的。
但,很有趣。
规则的漏洞,往往隐藏在规则本身最严密、最理所当然的地方。而绝对的理性之下,也必然孕育着其无法理解的“变数”。
他将书册放回原位,继续擦拭书架。指尖抚过那些冰冷或温润的材质,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正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需要贡献点,需要尽快提升这具身体的修为,需要了解更多的规则细节,也需要……一些必要的“掩护”和“助力”。
单打独斗,在任何一种规则下,都是效率较低的选择。即使是他,在初期也需要借势。
五日整理期结束,他带着新获得的十点贡献(总计二十一点),离开了藏书阁。没有去兑换任何资源,而是径直走向外门弟子最常去的“讲法堂”。
今日,恰逢一位筑基初期的执事公开讲授《基础灵力运转与周天效率优化》。
讲法堂内座无虚席,过道都站满了人。灰扑扑的弟子们个个伸长脖子,紧盯着前方玉板上的灵力运行示意图,手里的玉简拼命记录,生怕漏掉一个字。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渴望。
凌霄站在最边缘的角落,安静地听。那位执事讲得深入浅出,甚至引用了不少“月度修炼进度统计数据”来证明其方法的有效性。对绝大多数外门弟子而言,这无疑是宝贵的指导。
但在他听来,这优化之法,固然能提升些许效率,却过于匠气,刻板地追求灵力在特定经脉中的流速与流量,忽略了修行者自身灵根特质、心神状态乃至天地灵气微薄变化的适应性。短期或许有效,长期却可能固化路径,扼杀更多可能性。
不过,他依旧听得很认真。因为他要了解的,正是这套“标准化”修炼思路的细节。同时,他的目光也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他需要观察。观察哪些弟子听得如痴如醉,哪些面露困惑却咬牙坚持,哪些眼神游离似乎另有心思,哪些在听到“数据对比”时,眼底会掠过和他之前类似的、一丝极淡的荒谬感。
讲法结束,弟子们如潮水般涌出,或兴奋讨论,或眉头紧锁。凌霄随着人流走出,却不急着离开,而是走到讲法堂外一株古松下的石凳旁,看似休息,实则继续观察。
很快,他注意到了三个人。
一个身材瘦小、面容稚嫩,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对着玉简上的笔记抓耳挠腮,小脸上满是苦恼。他身上的弟子服浆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凌霄记得他,刚才听讲时最为专注,但眼神里的困惑也最浓。
一个则是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普通,气质沉稳,独自站在不远处,目光看着散去的人群,又偶尔望向任务堂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腰间一个陈旧的储物袋,像在计算什么。他的修为,在外门中算是中上,约莫炼气三层的样子。
最后一个,是个少女。她站在更远些的角落,背靠着墙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与周围或激动或焦虑的氛围格格不入。她身上有种显而易见的“疲惫”与“疏离”,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气被反复磨损后的麻木。她的修为,只有炼气二层,而且气息虚浮。
凌霄收回目光,心中有了初步的计较。他站起身,看似随意地,朝着那最年轻的、正苦恼着的少年走去。
“此处,‘手少阳三焦经’灵力加速节点,执事所言是午时三刻意念贯注为佳,”他停在少年身旁,声音平缓,不高不低,“但若你灵根中火属性偏弱,或今日心神有燥,改为‘涌泉’引气上行,经‘足少阴肾经’稍作调和,再转手少阳,或可避免内热淤积,运转更为顺畅。”
少年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看起来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同门。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按照凌霄所言,在脑海中推演了一下路径,脸上的苦恼竟真的散开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和一丝惊喜。
“你、你怎么知道……”少年脱口而出。
“猜的。”凌霄淡淡道,“看你刚才听讲时,下意识地搓手指,指尖微红,是心火略浮之相。基础功法虽讲究通行路径,但细微调整,因人而异。执事所讲乃通用法门,未必完全贴合个人。”
少年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位师兄,我……我练《基础引气诀》总是感觉气息走到这里就发胀发热,然后后续就无力了,是不是就是你说的这个问题?我灵根是四系伪灵根,火属性最弱……”
“很可能。”凌霄点头,“不妨回去后,于子时阴气初生时尝试,意念先守丹田,待气机沉静,再按我所说路径徐徐引导。不必追求速度,先求通顺。”
“多谢师兄指点!”少年激动地躬身行礼,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叫韩小树,不知师兄怎么称呼?”
“林牧。”凌霄报出此身名讳。
“林师兄!”韩小树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我这就回去试试!”
看着韩小树匆匆跑远的背影,凌霄面色无波。这只是第一步。一个简单的、基于远超对方境界眼光的“指点”,足以在对方心中种下“此人或许有真才实学”的印象。这类心思单纯、处于困境中的少年,最容易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他没有立刻去接触另外两人。过犹不及。
他需要贡献点,也需要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却又能够接触到更多任务和信息的小团队雏形。单打独斗的天才,在任何体系下都容易遭到围剿,而一个由“废柴”和“失意者”组成的、看似不起眼的小组,往往能规避许多不必要的注意。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验证一些想法——关于如何利用规则,甚至“制造”贡献点。
他转身,朝外门弟子居所那片拥挤、嘈杂的低矮房舍走去。接下来的几天,他除了接取一些简单的、耗时短的丁级任务维持贡献点缓慢增长外,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对这具身体的初步锤炼,以及对青玄宗外门更细致的观察中。
他注意到,那个沉稳青年名叫方奎,经常承接一些需要精细计算和规划的任务,比如清点库房物资、规划低级药田轮种等,完成评价一向不错,但似乎卡在炼气三层已久,资源匮乏。

而那个疲惫的少女叫柳晴,原是某个修真小家族的子弟,家道中落后投入青玄宗,因灵根差、心思重,修炼缓慢,逐渐被边缘化,如今只是麻木地完成最低限度的任务,勉强不被劝退。
时机差不多了。
这一日,凌霄在任务堂玉璧前,看到了一个刚刷新的丙级任务:
“丙级任务:清理西山废弃药田,并初步评估土壤灵气恢复可行性。期限十日,贡献点四十。要求:具备基础灵植知识或土属性感知。建议两人以上接取。”
任务不错,贡献点尚可,要求也不苛刻。但“评估土壤灵气恢复可行性”这一条,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可能费力不讨好。因此,任务出现了一会儿,并未像那些纯粹的“清理”或“收集”任务一样被秒抢。
凌霄走上前,向执事弟子出示身份玉牌。
“接取此任务。我需组建临时小队,另两人是方奎、柳晴。”他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事实。
执事弟子看了他一眼,在玉板上查询:“方奎,炼气三层,可接丙级任务。柳晴,炼气二层,贡献点累计偏低,接取丙级任务需队长担保,若任务失败或评价过低,队长需承担部分责任。你确定?”
“确定。”凌霄没有犹豫。
很快,任务接取成功。凌霄分别找到了正在库房核对清单的方奎,和在自己房里发呆的柳晴。
对方奎,他的说辞简洁直接:“西山废弃药田清理及评估任务,四十贡献点,十日。我需一人协助统筹清点与记录,你擅长此道。任务完成,你可分得十五点。此外,药田土壤若评估出有价值信息,或有额外发现,按贡献再议。”
方奎放下手中的玉简,仔细看了看凌霄,眼中闪过审视与计算,片刻后,问:“为何找我?你贡献点也不多,担保柳晴有风险。”
“我需要可靠的人做可靠的事。你记录任务完成率九成七,评价稳定乙等以上,说明可靠。”凌霄道,“风险我自有考量。十五点贡献,比你接三个简单丁级任务或一个耗时丙级任务更有效率,且此事若成,评估部分或许能让你接触到一些药堂执事,留个印象。”
方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加入。”理由充分,利益清晰,风险由对方承担,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对柳晴,凌霄的说辞略有不同。他是在她房门外,隔着简陋的木门说的。
“有个任务,清理西山旧药田,十日,四十贡献。需要人手。完成后,你可分得十点。”他顿了一下,“你近日贡献点增长缓慢,下月配额堪忧。此任务环境清静,远离人群。做与不做,自行决定。”
门内安静了很久。就在凌霄以为她会拒绝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柳晴站在门内,脸色依旧苍白疲惫,但眼睛看着地面,低声道:“……我做。谢谢。”
没有问为什么找她,没有讨价还价,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接受。对她而言,十点贡献是及时雨,而“远离人群”的环境,或许也是她现在需要的。
三人小队,就此成立。效率不高,人心不齐,但起码,骨架搭起来了。
次日,三人便来到西山。这里曾是一片低级灵草田,因灵气脉络变迁而废弃多年,杂草丛生,乱石堆积,一片荒芜。
凌霄分配任务:柳晴负责清除指定区域的杂草与碎石;方奎负责丈量药田区域、绘制简图,并按照凌霄给出的几个取样点,采集土壤样本,详细记录位置、颜色、湿度等基础信息。
而他自己,则提着那柄锈剑,走遍了药田的每一寸角落,时不时以剑尖轻触地面,或俯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动,甚至偶尔凑近轻嗅。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怪异,既不像在清理,也不像在认真探测。
方奎远远看着,心中疑虑更重。这位叫林牧的同门,行事透着一股与其实力和处境不符的沉稳与笃定,此刻更有些神神秘秘。但他既然接了任务,便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的记录工作。
柳晴则只是埋头清理,仿佛外界一切都与她无关。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清理工作完成了小半,土壤样本采集了十几份。第四日午后,凌霄将方奎和柳晴叫到一处背阴的坡地。
“这处药田,并非单纯因灵气流失而废。”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方奎精神一振。
“何以见得?”方奎问。
凌霄用锈剑指了指坡地一侧隐约的痕迹,又点了点手中几份土壤样本:“你看这里,地势略低,有水渍长期浸润痕迹,但土壤并非板结,反而有细微孔洞。这几份样本,取自不同区域,看似成分接近,但用最基础的‘润土诀’微潮后细嗅,这一份,”他拿起其中一个皮袋,“有极淡的‘腐骨藤’残留气息。此藤性阴寒,喜噬灵气,其根系分泌物会缓慢改变土壤性质,抑制大多数低阶灵草生长。”
方奎闻言,立刻接过皮袋,依言施为,仔细感知后,脸色微变:“确有异味!但极淡,若非特意提醒,根本无从察觉。林师弟……你如何得知?”
“偶然在一本偏门杂记中见过类似描述。”凌霄随口带过,继续道,“腐骨藤虽麻烦,但其枯萎腐烂后,根茎所在之处,土壤会留下一丝独特的‘阴转阳’的活性。若处理得当,此处反而可能适合种植一些需阴阳调和、或对土壤有特殊要求的偏门灵草,价值或许比普通低阶灵草更高。”
柳晴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惊讶。
方奎迅速思考:“所以,评估报告的重点,不应是‘恢复旧观’,而是‘转变用途,挖掘特殊价值’?”
“不错。”凌霄点头,“报告你来执笔。数据要详实,推论要谨慎,但结论要清晰——此地有特殊潜力,建议药堂执事亲自勘验,或可开辟为试验性药圃。报告中,需明确列出发现腐骨藤痕迹、提出转变思路的关键贡献者。”
方奎目光一闪,明白了凌霄的意思。一份只是建议“清理后或许能恢复几分”的报告,和一份指出了“特异性问题”并提出了“创新性转化可能”的报告,分量截然不同。后者不仅更容易获得高评价,更可能引起药堂执事的注意,甚至带来额外奖励。而“关键贡献者”的署名……
“我明白了。”方奎深吸一口气,看向凌霄的眼神彻底变了。这绝非一个普通废柴弟子能有的见识和谋划。“报告我会尽力写好。只是……腐骨藤痕迹的确认,是否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毕竟我们无法真正挖出残留根茎。”
“不必。”凌霄摇头,“提供线索与思路即可。真伪与价值,自有药堂执事判断。我们只需证明,我们做了远超‘清理’范畴的、有价值的勘察工作。”
方奎点头,不再多言,立刻开始构思报告框架。
柳晴默默听着,又看了看凌霄平静的侧脸,低下头,继续清理杂草,但动作似乎比之前稍快了一丝。
十日期限到,药田清理完毕,一份由方奎主笔、数据详实、推论清晰、并大胆提出“转废为宝”建议的评估报告,连同十几份仔细标注的土壤样本,一并上交给了发布任务的药堂。
数日后,任务评定结果出来:甲等。
贡献点即时发放。按照约定,凌霄自己留下十五点,方奎得十五点,柳晴得十点。但事情并未结束。又过了两日,药堂一位执事特意召见了方奎(报告署名第一人),详细询问了勘察过程,对方奎(以及报告中提及的“团队成员林牧、柳晴”)的细致工作表示认可,并额外奖励了二十点贡献,作为“提供有价值线索”的鼓励。
方奎回来后将此事告知凌霄,并主动提出,额外奖励的二十点,应由凌霄独得十五点,他和柳晴各得二点五(实际划转为凌霄十五,方奎三,柳晴二)。这一次,他心服口服。
凌霄没有推辞。至此,这个为期十日的任务,他实际收获三十贡献点,总贡献点达到五十一。方奎获得十八点,柳晴获得十二点。更重要的是,方奎在药堂执事那里挂了个小小的名号,柳晴低迷的贡献点也得到了急需的补充。
任务结束当晚,方奎找到了凌霄。
“林师弟,”他的称呼悄然改变,“日后若有类似任务,或有用得着方某的地方,尽管开口。”他顿了顿,补充道,“师弟见识非凡,方某佩服。在这外门,单打独斗不易,抱团取暖,各展所长,或许是个出路。”
凌霄看着他,点了点头:“嗯。有事会找你。”
方奎拱手离去。他知道,一个以这林牧为核心、虽然松散但已有初步信任和利益捆绑的小圈子,已经悄然形成。这比单纯的利益交换,更进一步。
柳晴没有来,但她次日在去饭堂的路上遇到凌霄时,低着头,极快地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便匆匆走开。
凌霄面色如常。他回到自己那潮湿的“洞府”,盘坐在发霉的蒲团上,神识内视。
五十一贡献点,聊胜于无。但这具身体的修为,依旧停留在引气入体的门槛边缘,进展缓慢得令人发指。伪灵根的桎梏,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但,也并非全无办法。
他回忆起在废矿洞感受到的那一丝剑意,以及在药田“发现”腐骨藤痕迹时,所动用的那份远超炼气期、甚至筑基期的见识与感知力。那并非此身所有,而是他神魂本源带来的“馈赠”。
肉身是船,灵魂是舵手,灵气是风与水。如今,船破旧不堪,风与水也稀薄紊乱,但舵手,却是曾驾驭过星际巨舰的顶级存在。
他需要一些特殊的东西,来强行撬动这具身体的极限。不是按部就班地修炼那《基础引气诀》,而是要找到一种能与他神魂本质产生共鸣,并最大限度利用这混乱伪灵根特质的“引子”。
他想到了贡献点兑换名录上的一样东西:
“地脉紫芝(残片),黄阶中品灵药,药性狂暴驳杂,需特殊功法或体质配合炼化。兑换需八十贡献点。警告:药力难以驯服,使用不当有损经脉。”
狂暴,驳杂。听起来,和这具伪灵根的身体,倒是“相配”。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对他而言,驳杂或许意味着“兼容性”更强,狂暴则意味着冲击力足够大。他需要的,正是一剂足够猛的“药”,来强行冲开这潭死水。
至于药力难以驯服……他的神魂,就是最好的驯兽师。
八十贡献点。还差二十九点。
他睁开眼,眸中平静无波。
那么,下一步的目标,就很明确了:在短期内,再赚取至少二十九点贡献。同时,继续观察,了解更多规则细节,并……留意类似废矿洞剑意那样的、可能存在的“意外之物”。
他站起身,走到石壁渗水处,接了些许冷水,拍在脸上。
冰凉刺骨。
他看着水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名为林牧的少年的脸庞,却映出一双属于凌霄剑尊的眼睛。
很好。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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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贡献点的最优解
接下来的半个月,凌霄的生活呈现出一种枯燥而高效的规律。
每日寅时三刻准时起身,于洞府外狭小平台上迎着第一缕微光,运转三个周天的《先天导引诀》,捕捉天地间最纯净稀薄的东来紫气。随后便是进食——最粗糙的辟谷丹,或是饭堂免费的、几乎不含灵气的米粥咸菜。
上午,他通常会去任务堂,接取一两个耗时短、贡献点在一到三点之间的丁级杂役任务。内容无非是清扫某处殿阁台阶、搬运库房物资、或是去灵兽谷外围捡拾指定的低级兽类脱落物。这些任务毫无技术含量,但对体力的压榨和时间的占用却恰到好处。他做得不快不慢,永远维持在一个“合格偏上、但绝不突出”的效率水平。
下午,则是“学习”与“观察”时间。他大部分时间泡在藏书阁一层,看似随意地翻阅着各种基础典籍,从《南瞻部洲地理志》到《低阶符箓初解》,从《常见炼器材料辨识》到《宗门历年大事件记略》。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内容便如涓涓细流汇入脑海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泊。他在构建对此界认知的底层框架,也在寻找任何可能有用的、或是异常的信息。
偶尔,他也会去讲法堂,听不同执事讲授各类基础课程。他从不提问,总是坐在角落,像一个最普通的、努力却天资有限的弟子。但他的耳朵和眼睛,从未停止工作。他记下每位执事的授课风格、侧重方向、乃至无意中流露出的对宗门某些政策的态度。他也观察着台下弟子们的反应,哪些人备受追捧,哪些小团体关系紧密,哪些人孤僻不合群。
傍晚,他会完成最后一个简单任务,或是在弟子居所附近相对僻静的空地,进行最基础的体能锤炼——不是华丽的剑招,只是最简单的刺、劈、撩、挂,用那柄锈剑重复千百次。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次发力、呼吸的配合都精准到近乎刻板。这既是为了进一步磨合同步这具身体,也是为了给这柄看似无奇的锈剑,烙上属于自己的、最基础的“印记”。
入夜,则是打坐冥想,梳理一日所得,并继续以微弱神念温养经脉,尝试拓展那可怜巴巴的灵力总量。
贡献点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五十一……五十五……六十……六十五……
他像一枚沉入水底的石子,没有激起丝毫波澜。在外门这片沸腾而焦虑的池塘里,他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只有极少数人,会在偶尔想起时,记得有个叫“林牧”的弟子,似乎比以往稍微……勤快了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方奎和柳晴偶尔会与他打招呼,但并无深交。方奎似乎又接了个需要计算规划的库房任务,整日忙碌。柳晴则依旧沉默,只是眼神里那种死灰般的麻木,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韩小树倒是又来找过凌霄一次,兴奋地告诉他,按照凌霄的方法调整后,修炼果然顺畅不少,虽然修为进境依旧缓慢,但至少不再有那种灼热胀痛之感。凌霄只是淡淡点头,又随口指点了他两句关于灵气在“足阳明胃经”运行时如何配合呼吸的小技巧,便打发他走了。少年千恩万谢地离去,看向凌霄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尊敬与依赖。
凌霄知道,初步的“人脉”种子已经埋下,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更多共同利益的浇灌。
他需要的,正是一个能将他、方奎、柳晴甚至韩小树更紧密联系起来,并且能带来可观贡献点收益的“项目”。
这个机会,在他总贡献点达到七十点时,出现了。
这一日,凌霄照例在任务堂玉璧前浏览。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滚动的信息,忽然停在一条刚刚刷新、标注为“乙级(团队)”的任务上:
“乙级任务:勘测黑风谷外围东南区(原‘瘴鼠’巢穴清理后区域),绘制详细地形、资源点分布图,并标注潜在危险。期限十五日,贡献点一百二十点。要求:团队需至少包含一名具备基础勘测或绘图技能成员,整体实力建议不低于平均炼气三层。团队近期任务平均评价需乙等以上。”
黑风谷。凌霄从记忆中调出相关信息。那是青玄宗势力范围边缘的一处险地,常年笼罩着淡淡的灰色瘴气,谷内生活着各种低阶妖兽和毒虫,盛产一些特定的阴属性或毒属性材料,同时也是低级弟子试炼和完成收集类任务的常见场所。数月前,宗门组织了一次对谷内泛滥的“瘴鼠”族群的清剿,据说效果显著,腾出了大片区域。
现在发布这个勘测任务,显然是为了评估清剿成果,更新地图,并为后续的资源采集或试炼安排提供依据。
一百二十贡献点。对一个小型团队而言,相当丰厚。但要求也不低,尤其是“团队近期任务平均评价需乙等以上”这一条,卡住了许多临时拼凑、或是表现不稳的队伍。
凌霄迅速评估。
风险:黑风谷外围,虽有瘴气和低阶妖兽,但经过清剿,主要威胁“瘴鼠”已大幅减少。只要不深入谷内,谨慎行事,风险可控。勘测绘图本身,更多是细致和耐心的工作。
收益:一百二十点,若能拿下,他距离兑换地脉紫芝残片的目标将大幅接近。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标准的“团队任务”,能极大强化他与方奎、柳晴之间的协作关系和信任。
条件:方奎的“记录与规划”技能完全可以胜任绘图要求。他和柳晴的修为是短板(平均炼气二层多点),但“团队平均评价”……他和方奎最近一次任务都是甲等,柳晴也是甲等(西山药田),虽然他们之前各自任务评价参差不齐,但以“近期平均”计算,如果以这次西山任务为核心,或许能满足乙等要求?需要计算。
最关键的是,他们需要一个“团队”名义。目前他们只是临时小队。
没有犹豫,凌霄立刻走向执事弟子。
“接取黑风谷勘测任务,乙级。”他递上玉牌。
执事弟子操作玉板,很快眉头皱起:“林牧,个人权限可接乙级任务。但此任务要求团队接取,且团队平均评价乙等以上。你尚未注册任何团队。”
“正在组建。团队成员:我,方奎,柳晴。请查询我们三人近期独立及协作任务评价,计算平均。”凌霄语气平稳。
执事弟子看了他一眼,手指在玉板上划动,调取数据。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们三人最近一次协作任务‘西山药田评估’,评价甲等,贡献突出。方奎个人近期任务评价波动,但最近三次平均乙上。柳晴……之前评价多为丙、丁,但最近一次甲等拉高均值。林牧你……近期任务评价从丁等提升至稳定丙等,最近一次甲等。”
他快速计算着:“若仅计算最近两到三次任务评价,并以西山任务为主要参考,你们三人的‘近期平均评价’……勉强可算乙等边缘。但按规定,团队注册需明确队长、队名,并冻结五十贡献点作为团队保证金,至少维持三个月。你们确定要注册团队并接取此任务?五十贡献点保证金,对你们而言不是小数目。”
五十点保证金。凌霄目前有七十点,支付后只剩二十点。但若能完成此任务,收益一百二十点,扣去团队分成(他计划自己拿五十,方奎四十,柳晴三十),他实际可得五十点,加上剩余二十点,总贡献点将重回七十点。而完成任务带来的评价提升、团队经验、以及可能的地图信息价值,远非贡献点可比。
更重要的是,注册团队,意味着他们这个小圈子将从“临时”转向“半正式”,在宗门规则内获得一个合法身份,未来接取团队任务、分配收益、乃至应对一些规则内的冲突,都会方便得多。
“确定。”凌霄没有丝毫迟疑,“团队名……‘残剑’。”他看了一眼腰间的锈剑。
“残剑小队?”执事弟子确认。
“嗯。”
“队长?”
“林牧。”
执事弟子不再多言,迅速操作。很快,凌霄的身份玉牌上微光连续闪烁,扣除了五十贡献点保证金,同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剑形残缺图案的徽记烙印。玉板上也更新了信息:“残剑小队(队长:林牧,成员:方奎,柳晴)注册成功。接取乙级任务:黑风谷外围东南区勘测。”
“任务详细资料、标准地图模板、勘测所需基础工具(空白玉简、定位罗盘、简易防御阵旗等)已发放至队长身份玉牌,可凭牌去物资堂领取。期限十五日,自明日起计。逾期或任务失败,扣除保证金,并影响团队评价。祝顺利。”
凌霄收好玉牌,转身离开任务堂。他没有立刻去找方奎和柳晴,而是先去了物资堂,领取了任务物资。然后,他分别找到了两人。
对方奎,他直接展示了身份玉牌上的团队徽记和任务信息。
“黑风谷勘测,一百二十点,十五日。我注册了团队,‘残剑’,我是队长。我们需要你的绘图和规划能力。任务收益初步分配:我五十,你四十,柳晴三十。若有额外发现或评价加成,另行商议。团队保证金五十点我已支付。”
方奎看着玉牌上的信息,沉默了足有十息。他没想到凌霄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注册团队,并预付了巨额(对他们而言)保证金。这份决断和担当,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黑风谷外围……风险不小。我们三人,修为最高不过炼气三层。”方奎沉吟道。
“清剿过后,主要威胁已除。勘测区域在外围,我们只做地图和标记,不主动招惹妖兽。我有把握避开大多数危险。”凌霄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信心,“你的任务是确保地图精准、信息详实。这是你的长处。”
方奎看着凌霄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狂热或冒险的冲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他想起西山药田时,对方那种仿佛能看透泥土本质的洞察力。
“好。”方奎最终点头,“我加入。地图和规划交给我。”
对柳晴,凌霄的沟通同样简洁。他展示了任务和团队信息,然后说:“黑风谷任务,需要人手负责警戒、协助定位和记录简单信息。你能分得三十贡献点。团队已成立,我是队长。去或不去,这次需要你明确答复。”
柳晴看着玉牌上“残剑小队”的字样和那个残缺的剑形徽记,又看了看凌霄平静无波的脸。三十贡献点,对她而言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足以让她接下来两三个月不用为最低贡献线发愁。黑风谷的恐惧,和贡献点的诱惑,以及眼前这个少年身上那种奇异的、让人不自觉想要信赖的沉稳感,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有危险吗?”她声音很低。
“有。但可控。我会走在最前面。”凌霄回答。
柳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我去。”
“明日辰时,山门外汇合。带上你的武器和必要物品。”凌霄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柳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加入这个以“残剑”为名的小队,或许……并不完全是坏事。
次日辰时,天色微明。
青玄宗巍峨的山门外,凌霄、方奎、柳晴三人准时汇合。
方奎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裹,里面是绘图工具、空白玉简、干粮清水。柳晴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的深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把短剑,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里多了几分紧张和决然。凌霄则还是那身灰色弟子服,腰间挂着锈剑,手里拿着领来的定位罗盘和几面小小的阵旗。
没有多余的寒暄,凌霄对照了一下罗盘和任务玉简中的简略地图,确定了方向。
“走。”
三人离开山门,向着黑风谷方向进发。起初的道路还算平坦,偶尔能遇到其他外出任务或归来的弟子。随着逐渐深入山区,人迹渐稀,林木也变得茂密阴森起来。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那是黑风谷特有的瘴气前兆。
约莫两个时辰后,一片被淡淡灰色雾气笼罩的山谷轮廓,出现在前方。谷口怪石嶙峋,植被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绿色。
“前方就是黑风谷外围了。”方奎对照着旧地图,低声道,“东南区应该在左侧那片丘陵地带。”
凌霄点头,示意两人跟上。他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的神念无法离体探查,但五感在神魂加持下远超常人,配合前世丰富的险地经验,总能提前一步察觉到细微的异常——比如某处草丛不自然的晃动,空气中一丝不属于植物的腥气,或是地面某些爪印粪便的痕迹。
他时而停下,示意方奎记录某个地形特征或资源点(几株低阶的阴魂草、一片裸露的含有微量铁精的矿石),时而又绕开一些看似平静、实则可能潜藏危险的区域(如过於安静的灌木丛、地面有新鲜翻动痕迹的土堆)。
方奎全神贯注,手中的玉简和炭笔不停,快速勾勒着地形,标注着凌霄口述的信息。柳晴则紧张地跟在后面,手持短剑,不时回头张望,履行着警戒的职责。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足够认真。
第一天,他们推进了约五里区域,勘测了谷口附近相对安全的区域,记录了三个小型资源点和两处需要警惕的潜在妖兽活动痕迹。夜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岩下扎营。凌霄布置下简易的防御警示阵旗,三人轮流守夜。谷中的夜晚并不平静,远处时常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嚎叫,风中瘴气的味道似乎也浓了一些。但这一夜,安然度过。
第二天,第三天……勘测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有了第一天的磨合,三人的配合顺畅了许多。方奎的绘图越来越熟练,甚至开始加入一些自己对地形利用、路线规划的分析建议。柳晴虽然依旧沉默,但警戒时明显更加镇定,偶尔还能发现一些凌霄未曾提及的细节(如某处岩壁上的特殊苔藓种类)。
凌霄则像一部精密的探测仪器,引领着队伍在最安全的路径上行进,最大化勘测效率,同时规避了数次小规模妖兽的袭扰(主要是落单的低阶毒蛛和瘴鼠残余)。
任务进度比预想的要快。到第八天时,他们已经完成了东南区近七成的勘测工作,地图已初具规模,标注的资源点超过二十处,潜在危险点十余处。
然而,就在第九天下午,当他们深入一片林木格外茂密、地势低洼的区域时,变故发生了。
走在最前面的凌霄忽然停下脚步,举手示意。
方奎和柳晴立刻警觉,屏住呼吸。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腐败瘴气中,混入了一丝极其腥甜的气息。四周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
凌霄的目光,锁定了前方约二十丈外,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的洞穴。洞穴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洞口散落着一些新鲜的、带着暗红色血迹的兽类骸骨,骸骨上还残留着清晰的啃噬齿痕。
“退,慢一点。”凌霄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
但就在他们刚刚向后挪动第一步时,洞穴内传出一阵“嘶嘶”的摩擦声,两道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的洞口亮起。
紧接着,一个硕大的、布满灰黑色鳞片的三角头颅,缓缓从洞中探出。那是一条巨蟒,仅露出的头部就比水桶还粗,幽绿的眼瞳冰冷地锁定了三人,猩红的信子吞吐,散发出浓郁的腥气。
“是‘铁鳞蟒’!看这体型,怕是接近一阶巅峰了!”方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阶巅峰,相当于炼气后期,绝非他们三人能正面抗衡的。
柳晴脸色瞬间煞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铁鳞蟒似乎被惊扰了休眠,显得颇为暴躁,庞大的身躯开始从洞中游出,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令人牙酸。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盘踞起身子,巨大的头颅高昂,冰冷的竖瞳扫视着三个不速之客,似乎在评估猎物的威胁。
逃?以铁鳞蟒在丛林中的速度和感知,他们三人很难全身而退,尤其是修为最低的柳晴。
战?硬碰硬是找死。
凌霄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地形、双方实力对比、铁鳞蟒的习性、手头可用的资源……无数信息碎片碰撞、组合。
铁鳞蟒,性阴寒,喜栖于潮湿阴暗之地,防御力极强(尤其鳞片),弱点在眼睛和口腔上颚。暴怒时会喷吐带有麻痹效果的毒雾。此时它刚出洞,尚未完全舒展身躯,反应和速度并非最佳。此地林木茂密,瘴气干扰感知……
“方奎,你带着柳晴,向两点钟方向那片石林撤退,动作要稳,不要跑!”凌霄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冷静,“柳晴,准备好你的剑,听我指令,我让你刺哪里就刺哪里,用全力,只有一次机会!”
方奎一愣,但出于对凌霄的信任和此刻形势的危急,他立刻点头,拉着还在发懵的柳晴,开始缓缓向凌霄指示的方向移动。
他们的移动立刻吸引了铁鳞蟒的注意,它的头颅转向两人,身躯开始扭动,似乎准备追击。
就在这一刹那!
凌霄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同时,他左手猛地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几面简易阵旗,用尽全力掷向铁鳞蟒头部上方的树冠!
那不是攻击,阵旗本身毫无威力。但在脱手的瞬间,凌霄那微弱的神念强行灌注其中,触发了阵旗最基础的“聚灵”和“扰动”效果!
嗡!
几面小旗在空中发出微光,引动了周围本就紊乱的灵气和瘴气,在铁鳞蟒头顶制造出一小片突兀的灵力波动和光影扭曲!
妖兽对灵气波动极为敏感,尤其是铁鳞蟒这种依赖环境隐藏自身的猎手。这突如其来的、就在眼前的扰动,让它本能地产生了瞬间的疑惑和警惕,高昂的头颅下意识地向上方扭动,幽绿的眼瞳看向那闪烁微光的阵旗。
就是现在!
“柳晴!刺它左眼下方三寸,鳞片逆生长处!”凌霄的暴喝如同惊雷,同时,他右手握住了腰间的锈剑剑柄。
全身那微弱杂乱、却在此刻被意志强行拧成一股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涌入锈剑。没有剑光,没有风雷,只有剑身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苏醒般的“铮”鸣。
柳晴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或许是连日来的紧张压抑,或许是内心深处对改变的渴望,或许是凌霄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带来的奇异力量——她娇叱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和那炼气二层的微薄灵力,将手中的短剑,朝着巨蟒左眼下方那处隐约可见的、鳞片纹理略显杂乱的区域,狠狠投掷了出去!
短剑化作一道寒光,速度并不算太快,但足够精准!
铁鳞蟒的注意力被头顶的阵旗扰动吸引,对侧下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反应慢了半拍。它猛地摆头,短剑没能刺中预想的精确弱点,却“叮”的一声,狠狠扎在了它左眼下方、脖颈与身躯连接的褶皱处!那里鳞片相对薄弱,且是神经与血管汇集之地!
短剑未能破开坚韧的鳞片,但巨大的冲击力和刺痛,让铁鳞蟒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头颅剧烈摆动,刚刚蓄势待发的追击姿态被彻底打乱。
而也就在柳晴出手的同一刹那,凌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原地消失。
不,不是消失。是速度在瞬间提升到了这具身体能承受的极限,结合了精妙到毫巅的步法,借着林木的阴影和铁鳞蟒因疼痛而暂时扭曲的感知,欺近到了巨蟒身躯中段、靠近七寸位置的侧下方!
这里,是铁鳞蟒身躯扭动时的发力支点,也是鳞片覆盖相对规律、防御看似严密之处。
但凌霄的剑,看的从来不是“看似”。
锈迹斑斑的铁剑,以一种朴素到极点的角度,悄无声息地刺出。没有瞄准鳞片缝隙,就是直直刺向一块看起来最坚硬、最完整的灰黑色鳞片中心。
剑尖触及鳞片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刹。
然后。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般的声音响起。
那足以抵挡普通炼气中期修士全力一击的铁鳞,在锈剑的剑尖下,竟然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地洞穿!剑身没入近半!
没有鲜血狂喷。铁鳞蟒的肌肉和筋膜极其坚韧,紧紧箍住了剑身。但一股阴寒、狂暴、带着剧痛的妖力,以及铁鳞蟒生命核心遭受致命创伤的惊怒,沿着剑身反馈回来,让凌霄手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剑柄。
“嘶——吼!!!”
铁鳞蟒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翻滚,如同被钉住七寸的巨龙,狂暴的妖力混杂着毒雾从口鼻中喷涌而出,周围的树木岩石被扫得一片狼藉。
凌霄早在刺中瞬间便已松手弃剑,身形借着反震之力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巨蟒垂死挣扎的第一次横扫。
“走!”他低喝一声,朝着已经退到石林边缘的方奎和柳晴冲去。
方奎和柳晴早已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惊呆了,直到听见凌霄的喊声才如梦初醒,连忙转身冲进石林复杂的地形中。
凌霄紧随其后。身后,铁鳞蟒的挣扎嘶吼声渐渐减弱,最终归于沉寂。只有那柄锈剑,依旧静静插在巨蟒的致命伤口处,剑身上的斑驳锈迹,在透过林叶的微光下,似乎……比之前暗淡了那么一丝。
三人一路狂奔,直到彻底远离那片区域,确认没有其他妖兽被惊动追来,才在一处相对安全的乱石堆后停下,剧烈喘息。
柳晴瘫坐在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脱力。她投出的短剑早已不知去向。
方奎也是大汗淋漓,靠着石壁,看着凌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后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深的敬畏。刚才那精准到恐怖的弱点判断、那胆大包天的突袭时机、尤其是那柄锈剑展现出的、完全不符合其外表的恐怖穿透力……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外门弟子”的范畴。
凌霄则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虎口撕裂,气血翻腾,灵力几乎耗尽。但都是皮肉之伤,无碍根本。他更关心的是那柄剑。
“地图资料保存完好?”他看向方奎。
方奎连忙检查怀中的玉简和图纸,用力点头:“完好!”
“嗯。”凌霄没再多说,盘膝坐下,开始调息。刚才那一剑,看似简单,实则耗尽了他目前所有的心力、灵力以及对时机的把握。更重要的是,在刺出那一剑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锈剑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与自己灌注的灵力、与铁鳞蟒的妖力、甚至与这黑风谷的阴寒气息,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
那绝不是一柄普通的凡铁。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凌霄起身。“此地不宜久留。铁鳞蟒的尸体和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我们绕路,完成剩余区域的勘测,然后立刻撤离。”
方奎和柳晴自然没有异议。接下来的勘测,三人更加小心谨慎,速度也慢了一些。所幸再未遇到类似铁鳞蟒这样的强大妖兽,只有一些不入流的毒虫骚扰,被轻易解决。
五日后,三人终于完成了整个东南区的勘测,带着详尽的地图和资源信息,平安返回了青玄宗。
交接任务的过程异常顺利。当负责验收的执事看到“残剑小队”提交的、标注了二十多处资源点、十余处危险区域、甚至还包括一处“疑似一阶巅峰铁鳞蟒巢穴(已清除)”的详细地图时,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尤其是关于铁鳞蟒巢穴的标注和简单描述(隐去了战斗细节,只说是利用地形和陷阱侥幸击杀),更是让这份报告的价值大增。
最终评定:甲等上。
贡献点一百二十点如期发放。由于是团队任务,贡献点直接划入团队账户,再由队长分配。凌霄按照事先约定,自己留了五十点,划给方奎四十点,柳晴三十点。至此,他的个人贡献点达到一百二十点(原有七十点,扣除五十保证金得二十,加上任务所得五十,另加之前零星任务所得),终于超过了兑换地脉紫芝残片所需的八十点。
但任务带来的好处不止于此。因为报告质量极高,尤其是提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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