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又看向门帘方向,虽然秀娘不在,但他知道她能听见,或者早晚会知道。“秀娘,”他提高了些声音,“往后这段时日,家里一应采买,尤其是我单子上列出的那些特殊物料,分量要更零散,地点要更分散。与邻舍交谈,若有人问起为何总关着门忙,就说爹接的活要求古怪,怕人偷学了去,东家严令保密。饭菜……以后一日三餐,都直接送到秘坊门口木墩上即可,你不必进来,免得烟熏火燎。”
门外安静了一瞬,才传来秀娘轻轻的一声“嗯”,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似乎比往日更柔顺了些。
计议已定,王家铁铺这艘小船,便在这突然变得险恶的河道里,调整风帆,绷紧缆绳,朝着那已知却充满未知风险的彼岸,再次艰难起航。白日里,铺面依旧死寂,只在午后偶尔开门透气,王匠头坐在门口晒太阳,唉声叹气,抱怨“东家难伺候,料钱贵,工期紧,怕是白忙活”。一切如常。
然而,暗处的窥探与算计,并未因王家的低调和“正常”而停歇,反而因为那份刻意营造的“正常”,让某些人更加确信王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刘氏铁器坊的后堂,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刘大錾穿着绸面棉袄,手里把玩着两颗光滑的核桃,听着账房先生的回报,脸色阴晴不定。
“……东家,都查过了。王家采买锡、铜、硼砂,量确实不大,每次就几两,分在五六家不同的药铺、杂货店,隔几天买一次,看起来像是……像是在试什么东西。”账房先生躬着身,小心翼翼地说,“赵老蔫在城外废砖窑那边弄了个棚子,确实在炼铁,但用的矿好像都是王家提供的,炼出来的铁坯也都拉回了王家。李拐子和孙石头住在王家前院的工棚里,日夜都能听到锻打声,打的东西……据孙石头那傻小子有一次喝多了漏出来的口风,说是‘扁长的铁条’,像是什么工具或者……刀剑的胚子?但他也没看清具体,李拐子盯得紧。”
“刀剑胚子……”刘大錾冷笑一声,手中的核桃捏得咯吱作响,“厨刀需要打成‘扁长的铁条’?还需要加锡加铜?王老蔫啊王老蔫,你这戏演得可真差!”他眼中凶光闪烁,“巡捕那边呢?上次没搜出什么,他们就没点说法?”
“坊正和那几个巡街的,收了咱们的钱,倒是又去转悠过两次,但王家门户紧闭,里面只有叮当声,他们也没理由硬闯。而且……”账房压低了声音,“我隐约听说,钱吏那边,好像对王家有点另眼相看,前几日还跟人夸过王家交的官货‘扎实’。我怕是……王家是不是搭上了钱吏的线,或者钱吏后面还有人?”
刘大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如果只是王家自己捣鼓,他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们混不下去。但如果牵扯到军器监的胥吏,哪怕是个小小的钱吏,事情就复杂了。胥吏成事不足,败事却有余,他们这些匠户最怕的就是被这些“吏”惦记上。
“钱吏……”刘大錾沉吟着,眼中算计的光芒不断闪动,“他一个小小的仓吏,能有这么大胃口?还是说……王家弄出来的东西,真的好到惊动了上面?”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和嫉妒。他绝不允许金梁桥这片有任何人爬到他头上去,尤其是王匠头那种“不识抬举”的老家伙。
“东家,那咱们……”账房试探着问。
“先不急硬来。”刘大錾摆了摆手,阴沉道,“王家不是藏着掖着吗?不是有‘秘法’吗?咱们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他嘴角勾起一丝恶毒的笑,“赵老蔫孙子不是病着等钱用吗?李拐子不是好酒吗?孙石头不是有个瞎眼老娘要养吗?去,找可靠的人,接触他们。许以重利,或者……用点别的法子。我要知道王家到底在打什么!用什么料!怎么打的!尤其是那‘秘法’的关键!”
“东家高明!”账房眼睛一亮,“从内部下手,防不胜防!我这就去安排!”
“记住,要做得自然,不能打草惊蛇。”刘大錾叮嘱道,“尤其是那个陆珩,看着像个书生,心思却深,得小心点。”
就在刘大錾的阴谋如同毒藤般悄然蔓延向王家内部脆弱之处时,陆珩的“复合钢”试验,也进入了最紧张、也最危险的攻坚阶段。
有了第一块成功的样品,只能证明方向正确。但要稳定地复制出同等甚至更优性能的材料,并最终打造成合格的刀,中间还有无数难题。最大的难关,在于“复合”过程的稳定控制。加热温度、锻打力度、折叠技巧、结合面的处理……任何一个环节的细微偏差,都可能导致层间开裂、融合不良,前功尽弃。
秘坊里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炉火日夜不息,映照着三张疲惫而执拗的脸。失败品的堆积速度并没有明显减缓,但陆珩调整参数的速度越来越快,记录也越来越详细。他开始尝试不同的“夹钢”方式,比如将硬钢片夹在两层软铁中间,或者采用更复杂的“三明治”结构;尝试在叠打前,在结合面涂抹极细的、他自己用几种矿物和炭粉调配的“焊药”(其实更类似助熔剂和防氧化剂);他甚至设计了一个简易的、用耐火泥做的“匣子”,将叠好的钢胚放入其中,再整体加热,试图创造更均匀的加热环境,减少氧化。
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巨大的精力和物料消耗。王匠头看着那些被废弃的、原本可以打出好几把普通好刀的料,心疼得直抽抽,但看到陆珩眼中那从未熄灭的、近乎偏执的光芒,和偶尔成功后那块性能显著提升的钢条,他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女婿在攀登一座从未有人到达过的山峰,每一步都可能滑落深渊,但山顶的风景,或许值得所有的付出。
秀娘送来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又端出去,热了又热。她看着陆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她不再只是默默送饭,开始在饭菜上花更多心思。杂面饼里悄悄掺入一点点细白面,让口感稍好;稀粥熬得格外稠滑;偶尔,她会“不小心”多买一小块猪油,在炒咸菜时化开,让那点难得的油荤香气,穿透秘坊的烟熏火燎,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慰藉。她甚至翻出了压箱底的一点红糖,在某天深夜,化在热水里,悄悄放在木墩上。
陆珩发现那碗红糖水时,愣了一下。温热的甜水滑入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种陌生而柔软的安抚。他端起碗,一饮而尽,甜意丝丝缕缕,仿佛也渗进了紧绷的心弦。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空碗轻轻放回原处。门帘外,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松口气般的叹息。
时间在煎熬与希望的交织中,又过去数日。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陆珩决定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大胆的一次试验——将他目前总结出的所有“最佳”参数,应用到一块更大的、足以打制一把短刀胚的料上。
精选的矿石经过赵老蔫严格筛选和粗炼,得到质地均匀的上好粗铁坯。由李拐子和孙石头在工棚内,锻打成符合要求的刀条粗胚。然后,这块寄托了所有希望的粗胚,被送入秘坊。
炉火前所未有的炽烈。陆珩亲自掌控着每一个环节。加热的温度,靠观察火焰颜色和坯料自身的辉光,结合他制作的简陋“测温环”(不同金属丝在特定温度下会软化)来判断。锻打的力度和节奏,由他和王虎配合,王匠头在一旁指导着关键的翻折时机。汗水如同溪流,在他们身上恣意流淌,滴在烧红的金属上,瞬间化作白烟。
折叠,锻打;再加热,再折叠,再锻打……循环往复。手臂酸麻得失去了知觉,全凭一股意志支撑。眼睛被火光和烟熏得刺痛流泪,视线模糊,只能靠感觉和经验。
终于,最后一次折叠锻打完成,刀胚初步成形。接下来是渗碳——将刀胚放入装满木炭粉和骨粉的陶罐中,密封加热,让碳元素缓慢渗入表面。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控制,陆珩不敢有丝毫松懈,时刻关注着陶罐外壁的温度。
渗碳完成,便是最关键的淬火。特制的淬火液已经准备好,在陶缸中微微冒着热气。陆珩用长钳夹起烧到恰到好处的刀胚——此刻它通体亮黄,边缘微微泛白——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嗤啦——!!!!”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更加持久的汽化声咆哮而起!白色的蒸汽浓得如同实质,瞬间淹没了小半个秘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刺耳的声音和扑面而来的热浪、焦臭!
陆珩的手臂稳如铁铸,心中默数,控制着刀胚在粘稠液体中划过的轨迹和时间。
蒸汽缓缓散去。刀胚浸在旁边的温水桶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陆珩将它提起,放在砧板上。它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蓝黑相间、如同孔雀翎羽般绚烂却又诡异的氧化皮。
砂布慢慢擦去氧化皮。一把长约一尺八寸、刀身略带弧度、脊厚刃薄、已经初步具有威武形态的刀胚,呈现在三人眼前。它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幽暗的灰色,但在炉火光线下,细看却能发现表面那极其细密、如同天上云涡又似水中涟漪般的层层叠纹,美丽而神秘。
陆珩没有立刻测试。他需要让它彻底冷却,然后进行最后的回火,释放淬火带来的过大应力,调整最终的硬度和韧性。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王匠头和王虎围着砧板,大气都不敢喘。陆珩靠在墙上,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不敢睡,强撑着精神。
终于,回火完成。刀胚再次冷却。
陆珩拿起刀胚,入手沉甸,重心完美。他先进行常规测试:锉刀、敲击、弯折……每一项结果都令人振奋,远超之前那块小样品!
最后,是真正的“实战”测试。王虎搬来那副之前测试用的、已经被砍出一道豁口的旧铁甲。陆珩双手握持刀胚(尚未装柄),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前世学过的简单发力技巧,拧腰转胯,低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铁甲另一处相对完好的地方,斜劈而下!
“锵——嘡!!!”
一声更加爆烈、更加刺耳的巨响!火星迸射!
只见那旧铁甲片,竟被硬生生劈开一个更大的豁口,边缘甲片扭曲断裂!而刀胚的刃口部分(虽然未开锋,但已有楔形),只有尖端与甲片最硬处接触的地方,有米粒大小的一点发白,整体安然无恙!
“成了!真的成了!姐夫!这刀太厉害了!”王虎激动得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王匠头老泪纵横,抚摸着冰冷却仿佛滚烫的刀身,喃喃道:“宝刀……这是宝刀啊……王家列祖列宗在上……珩哥儿,你……你是我王家的擎天柱啊!”
陆珩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晃了晃,连忙扶住墙壁。成功了。虽然只是胚子,虽然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但这条路,走通了!在这个时代,他掌握了一种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技术雏形!
然而,就在这成功的喜悦刚刚升起,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之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拍门声!不是暗号,是肆无忌惮的、带着官家威势的砸门!
“开门!快开门!巡捕查案!再不开门,撞开了!”
王匠头和王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陆珩的心也猛地一沉!巡捕?这个时候?是刘大錾的阴谋得逞了?还是……别的变故?
秘坊里的炉火依旧熊熊燃烧,映照着刀胚幽暗的光泽,也映照着三张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骤然迎头撞上了扑面而来的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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