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拆迁，三百万外加一套学区房。
爸妈说为了公平，让我和弟弟抓阄。
谁抓到“房”，房子归谁；抓到“无”，那就认命。
我抓到了“无”。
我认命了，搬去地下室，像条狗一样给家里打工五年。
直到那天回老屋打扫卫生，我在那个生了锈的铁皮盒夹层里。
抠出了当年的另外两张纸条。
展开一看。
全是——“无”。
原来，这就是他们嘴里的公平。
我没哭，也没闹。
只是默默擦干净手上的灰，笑着拨通了一个电话。那是我大学计算机系的死党，现在专做海外安全业务，路子野得很。
既然你们想吃绝户，那就别怪我让你们尸骨无存。
……
我在老屋那个发霉的铁皮饼干盒夹层里抠出那团纸的时候，指尖凉得像摸到了尸体。
三张纸条。
因为藏在橱柜最深处的霉斑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蟑螂味。
我蹲在地上，手抖得厉害，花了好几分钟才把那几团粘连的纸屑展开。
“无”。
“无”。
还是“无”。
字迹力透纸背，那个“无”字的最后一笔勾得很高，像把镰刀。
化成灰我都认得，这是我爸的字。
哪怕他为了掩饰特意用了左手写，那种虚伪的工整劲儿也透纸而出。
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痉挛。
“呕——”
我趴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干呕得眼泪直流，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一刻，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恶心。
恶心到了骨子里。
五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子里疯狂回放。
那天，家里拆迁通知刚下来。
三百万的现金，外加一套市中心的学区房。
七大姑八大姨挤满了一屋子，瓜子皮吐了一地，空气里全是劣质烟草味。
我妈坐在那张红木太师椅上，那是她在这个家绝对权威的象征。
她拉着我的手，又拉着林耀的手，眼圈通红，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和你爸最怕的就是你俩因为钱生分了。”
“这房子就一套，给谁都不合适。”
“咱们老林家做事讲究个敞亮，今天就抓阄！”
“谁抓到‘房’字，房子就是谁的，老天爷定的，谁也别怨！”
周围亲戚一片叫好，像群演一样配合。
“嫂子大气！”
“这就叫公平！”
“知意啊，你妈这是为了不让你受委屈。”
我那时候刚毕业，二十二岁，傻得冒泡。
看着父母那张正义凛然的脸，我信了。
真的信了。
林耀是我堂叔的遗孤，堂叔车祸走后，我爸妈把他接过来养。
名义上是养子，实际上是祖宗。
从小到大，鸡腿是他的，鸡屁股是我的；耐克是他的，地摊货是我的。
我妈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知意，你要懂事，弟弟身世可怜，我们要加倍对他好。”
于是我就懂事了二十二年。
那天抓阄，我爸拿那个装大白兔奶糖的铁盒子当道具。
林耀先抓。
他把手伸进去，搅和了半天，拿出一个纸团。
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像只返祖的猴子一样窜了起来，把桌上的茶杯都撞翻了。
“房！是房！我抓到了！”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父母脸上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
我妈抱着林耀，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是命，看来老天爷都心疼小耀。”
轮到我。
我展开手里那个纸团。
一个大大的“无”。
那一瞬间，心口像是漏了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凉风，又空又疼。
但我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挺好，愿赌服输。”
亲戚们围上来，一个个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安慰我。
“知意这孩子真大气。”
“女孩子嘛，早晚要嫁人的，房子带不走。”
“就是，以后多帮衬弟弟，这才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我就被“请”出了老屋。
拖着一个断了轮子的破行李箱，住进了城中村六百块一个月的地下室。
那地方终年不见光，墙角全是霉斑，半夜老鼠能在脸上跳迪斯科。
但我没怨过。
我觉得这是命。
我愿赌服输。
可现在，手里这三张纸条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哪有什么命？
哪有什么天意？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杀猪盘！
被杀的那头猪，是我。
那个铁盒子里，不管怎么抓，林耀拿到的永远是“房”。
而留给我的，只有注定的“无”。
所谓的公平，不过是他们为了堵住我的嘴，为了不让亲戚戳脊梁骨，精心编排的一场戏。
为了这套戏，我付出了什么？
这五年。
我把自己活成了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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