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姆林宫，地下三百米。
战情室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只有巨大的全息投影墙上，那条猩红色的曲线，在无声地坠落。
坠落。
坠落。
仿佛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正在国家的大动脉上疯狂飙血。
毛熊的手指，粗壮而有力，正悬停在那条曲线的末端。
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悬浮在他的指尖之下。
一个代表着“未来”的数字。
或者说，没有未来。
这根手指的主人，是这个庞大国度的最高统治者。
此刻，他的整个身躯都被笼罩在猩红色的数据光芒里。
“谢尔盖。”
他开口，打破了足以让钢铁都凝固的寂静。
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名肩扛上将军衔的男人身躯猛地一颤。
“在，最高领袖同志。”
谢尔盖的声音干涩，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面该死的投影墙。
“把细分数据念给我听。”
毛熊没有回头。
“是的。”
谢尔盖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桌上的数据板，尽管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烂熟于心。
“过去十二个月，我方于特别军事行动区域，阵亡三十二万七千人，伤残六十一万五千人。”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枚钉子，钉进战情室的沉默里。
毛熊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新生儿。”
他只说了三个字。
谢尔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过去十二个月，全国新生儿总计四十八万三千人。同期，死亡人口一百九十二万。”
净减少，一百四十四万。
这还不包括战争的消耗。
毛熊的指尖，从猩红色的战争数据，缓缓滑向另一条惨绿色的生育率曲线。
两条线，以一种绝望的姿态，共同奔向深渊。
战争消耗的是现在。
低生育率，则是在扼杀未来。
“移民呢？”
毛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尔盖的头垂得更低了。
“根据不完全统计，过去十二个月，通过各种渠道离开我国，且未在规定时间内返回的技术人才、学者及高净值人群，预估……超过一百一十万。”
一百一十万。
不是难民，不是逃兵。
是这个国家最聪明、最富有的那批大脑和钱包。
他们用脚投票，宣告了对这个国家的绝望。
战情室里，死一样的安静再次降临。
只剩下数据投影设备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谢尔盖感觉自己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宁愿去面对一整个装甲旅的冲锋，也不愿在这里多待一秒。
眼前的这个人，他身上散发出的压力，比任何炮火都更令人窒息。
战争、瘟疫、流失。
三把刀，同时插进了这个巨熊的身躯。
每一把，都捅在要害。
每一把，都在放血。
“所以，谢尔盖将军。”
毛熊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身影魁梧，挡住了大部分猩红的光，将谢尔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你是在告诉我，我们正在赢得战场上的每一场胜利，却要输掉整个民族的存续？”
这句问话不带任何质问的腔调。
它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到极点的事实。
一个比任何失败都更可怕的结局。
谢尔get心头狂跳。
他知道，任何辩解和粉饰太平的说辞，都只会招致毁灭性的后果。
“最高领袖同志，牺牲是暂时的！只要我们赢得了最终的胜利，人民的信心会回来，一切都会好转！”
他试图用最标准的军人式回答来应对。
“胜利？”
毛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什么怪异的东西。
他走近一步。
谢尔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
“我们用三十万条性命，换来了乌东平原上那几座化为焦土的城市。”
“我们用全国的经济，去供养一台每天吞噬上万发炮弹的战争机器。”
“然后呢？”
毛熊伸出手指，戳了戳谢尔盖的胸口，戳在那枚象征着勇气的勋章上。
“用什么去填满那些空出来的城市？用什么去填满那些空出来的学校和工厂？”
“用胜利的口号吗？”
谢尔盖的脸色一片惨白。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毛熊收回手指，转身走回巨大的投影墙前。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
一张张图表闪过。
能源储备、粮食产量、工业指数、外汇存底……
每一条曲线，都和那条人口曲线一样，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下坠姿态。
这个国家，正在被全方位地放血。
人口悬崖，只是最显眼、最致命的那道伤口。
一个连人都快没了的国家，谈什么未来？谈什么胜利？
历史会记住他们吗？
不，历史只会记住，一个曾经横跨十一个时区的庞大帝国，是如何在自我消耗中，悄无声息地走向了“生物学意义上的灭绝”。
他突然停了下来。
屏幕上不再是那些冰冷的数据图表。
而是一个被加密的文件夹图标。
图标的样式很古老，像是一个双螺旋结构被一把剑贯穿。
文件夹的命名很简单。
【奇美拉】。
看到这个词，一直垂着头的谢尔盖，身体出现了今天以来最剧烈的反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图标，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不是一个将军该有的反应。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厌恶，还有一丝……被压抑的狂热的反应。
毛熊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图标。
【奇美拉】计划。
一个被封存在最深处，被列为“最高禁忌”的方案。
一个在和平年代，足以让所有签署者被送上审判席的反人类构想。
一个……绝望的幽灵。
它承诺的不是胜利。
它承诺的是“延续”。
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甚至无法接受的方式。
值得吗？
用怪物的手段，去延续一个正在死去的民族。
当新生的不再是“人”，那这个民族，还算是存在吗？
毛熊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先贤的面孔。
那些带领着这个民族，一次次从冰原和战火中崛起的伟大身影。
如果他们站在这里，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答案，似乎并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面对的，是蒙古的铁蹄，是拿破仑的大军，是纳粹的兵锋。
而他面对的，是一个空空如也的产房。
是一个正在自我消亡的文明。
敌人在内部。
敌人是时间。
敌人是数学。
他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仅存的一丝犹豫，已经从他身上彻底消失。
剩下的，只有钢铁般的决断。
他转过身，庞大的身躯在战情室里投下山峦般的阴影。
他看着面色煞白的谢尔盖将军。
一字一句，下达了今天最重要，也最恐怖的一道命令。
“给我接通生物永生研究所。”
“我要见所长。”
谢尔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接触到毛熊那片沉寂的意志之海后，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僵硬地敬了一个军礼。
动作变形，充满了挣扎。
“是，最高领袖同志。”
谢尔盖转身，迈着沉重得灌了铅的步伐，走向门口的红色保密电话。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民族历史的棺材板上。
毛熊没有看他。
他的身影重新投射在那面巨大的全息墙上。
在他的倒影之后，那条猩红的人口曲线，依旧在坚定不移地，向着代表“零”的坐标轴，俯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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