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老人(后来林默得知她叫沈玥)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她侧耳倾听,仿佛在确认某种只有她能感知的、来自上方或远方的动静。片刻后,她才转向林默,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退。
她拿起一块边缘破损的写字板,用一支几乎没油的笔,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递给林默。
字迹潦草,但清晰有力:
我是沈玥。编号VII-3,是第七区早期能源自检系统的维护员之一。系统重置后,我们这些‘底层维护者’本应被格式化,但我用后门程序躲进了这个备用节点。这里能量特征微弱,未被主系统完全覆盖,是我和少数几个人的……庇护所。
LK?你是林默?那个‘特殊样本’?外面的标记是你留的?
林默接过笔,在下方写道:
我是林默。我保留了循环记忆。标记不是我留的,我是跟着标记找到这里的。除了你,还有谁?‘特殊样本’是什么意思?
沈玥看着他的回答,脸上皱纹更深了。她接过写字板,继续写,速度更快:
标记是以前的‘信使’留下的,为了引导后来可能觉醒的人。他们……大部分都不在了。有的被清理,有的选择了‘静默’。现在还定期活动的,除了我,可能只有两三个了。我们不敢聚在一起。
至于你……顾辰没告诉你吗?你是‘迭代计划’的核心样本。‘大崩溃’后,伊甸塔上层启动了意识固化与适应性研究,筛选在时空震荡中产生‘记忆锚点’的个体进行深层观察。你是第七区,甚至可能是整个塔内,少数几个锚点异常稳固的个体。他们把你放在循环里,是为了观察绝对稳定环境下,高度自主意识的长周期演化、抗压性、以及……最终崩溃或超越的阈值。
林默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迭代计划。核心样本。观察崩溃阈值。这些词汇冰冷地证实了顾辰的说法,但沈玥的描述更具体,更残酷。他不仅仅是被观察,更是被设定了一个“终点”——要么疯掉,要么“超越”(天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写道:
顾辰是管理员。他知道这里吗?你们怎么躲过他的?
沈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
顾辰……他不是最初的管理员。他是第七代拟人交互界面,代号‘牧羊人7号’。他的任务是维持循环稳定,采集数据。这个备用节点是‘大崩溃’前建造的早期冗余设计的一部分,采用不同的底层协议和物理隔离。主系统知道它的存在,但在最初的系统架构里,它被标记为‘非核心、低功耗待机设施’。只要我们不发出强信号、不进行大规模能量操作,主系统和顾辰就会将这里的微弱活动视为‘背景噪音’或‘无害的陈旧设备余波’。我们像蟑螂一样,活在系统的缝隙里。
但这庇护所不长久。设备老化,能源有限。主系统也在升级,缝隙在收缩。‘信使’越来越少。我们留下的标记,是给未来可能出现的、像你一样‘觉醒’的人的……最后的指引。
林默的心脏沉了下去。缝隙在收缩。庇护所不长久。他刚刚找到的微光,似乎随时可能熄灭。
他想起那个黑影,写道:
我来的时候,在外面看到一个黑影。是你的人吗?
沈玥的眉头拧紧,写道:

不是。如果是我们的人,会用特定频率的灯光信号确认身份。你看到的多半是‘清道夫’。
清道夫?
主系统的自动化维护/清理单位。外观拟人,但行为模式单一。通常只在检测到特定异常(如未授权能量波动、结构破损、或无法识别的生物活动迹象)时才会被激活,在边缘区域巡逻。它们感知不算特别敏锐,但很麻烦。你进来时可能被它捕捉到了模糊踪迹。它没有立刻攻击,可能因为你的生物信号特征还在它的‘可忽略阈值’之下,或者它需要上报确认。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至少暂时不安全。
不安全。林默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刚刚踏入希望的边缘,就立刻面临暴露的风险。
沈玥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快速写下:
别慌。清道夫的巡逻有规律,上报和响应也有延迟。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你冒险找到这里,肯定不止是为了确认存在‘其他人’。你想知道什么?或者,你想做什么?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翻腾的情绪。是的,他不能浪费这次机会。他写道:
我想知道‘大崩溃’的真相。伊甸塔外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迭代计划’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还有……有没有办法打破循环?真正的办法。
沈玥看着这几个问题,沉默了很久。昏黄的光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她最终拿起笔,字迹变得异常沉重:
‘大崩溃’……我所知的也不完整。官方说法是未知灾难摧毁了地表生态和绝大部分人类文明,伊甸塔是最后的避难所和文明火种。但根据早期未被完全抹除的碎片信息,以及我们私下拼凑的线索……那可能不是天灾,至少不完全是。
有一种说法,是‘意识上传’和‘现实锚定’技术实验失控,导致了大规模现实结构震荡。另一种说法,是不同政治实体之间的‘信息态战争’超出了控制。总之,结果就是外部世界变得……极度不稳定,甚至物理法则都可能出现了区域性畸变。伊甸塔的屏障不仅仅是抵御实体威胁,更是隔离这种不稳定的‘现实污染’。
‘迭代计划’……据说是为了研究在绝对封闭、资源有限、时间循环的极端环境下,人类意识的演化路径,寻找意识在‘后现实’时代存续、甚至进化的可能性。你们这些‘样本’,是实验材料。而像我们这些‘底层维护者’,还有顾辰那样的‘管理员’,都是实验的一部分,是维持实验环境运转的‘部件’。区别在于,我们知道自己可能被抛弃,而顾辰……他认为自己在执行神圣使命。
打破循环?理论上,摧毁或瘫痪主系统的核心处理单元——就是你见过的那个蓝色晶体,以及支撑它的能量网络和协议——循环就会停止。但后果无法预料。可能整个第七区会瘫痪,甚至崩溃。你可能获得‘自由’,也可能随着系统一同毁灭。而且,你根本接近不了核心。顾辰和系统的防御机制不是摆设。
更实际一点的想法……是利用系统的‘缝隙’。像这个备用节点,或者系统升级、维护时产生的短暂协议冲突、权限漏洞。但这些缝隙不稳定,难以预测,利用它们需要知识、工具,以及……极大的运气。我们这些人,只是在缝隙里苟延残喘,还谈不上‘打破’什么。
希望的火苗并未完全熄灭,但被现实的冰水浇得奄奄一息。摧毁核心等于自杀,利用缝隙如同赌博。
林默写道:
你刚才在做什么?发送信号?
沈玥点点头,写道:
定期向其他可能还醒着的‘信使’发送加密的低功率状态脉冲,也是对我们自己设备的基础维护数据记录。这是我们保持联系和存在感的方式。脉冲很微弱,混杂在系统背景噪声里,只要不被针对性扫描,很难被发现。但今天……可能还是引起了清道夫的注意。
她脸上露出忧虑。
你需要离开了,林默。清道夫可能还在附近徘徊,或者会带更高级别的单位来复查。你不能在这里久留,这会暴露你,也会彻底暴露这里。
林默知道她说得对。但他不甘心。刚刚接触到一个活生生的、知晓内情的“同类”,却要立刻离开。
他写道:
我还能再来吗?怎么联系?
沈玥犹豫了一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外壳磨损严重的黑色长方体设备,像是某种老式的、改装过的便携式数据终端。她快速按了几下,屏幕亮起微光,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参数。她调整了几个设置,然后将其递给林默,同时写道:
这个老伙计调到了我们使用的低频加密频道,模式已设定。记住这个频率和加密钥匙(她写下一串复杂的字符和数字)。只能在第七区边缘、靠近塔壁或大型金属结构的地方尝试接收,这些地方背景干扰大,能掩盖微弱的信号。不要主动发送,除非万不得已,而且必须在预测的系统主波动期间发送,用波动噪音做掩护。下次……如果你想联系,或者我这边有重要信息,会用这个频道发送一段特定节奏的‘安全脉冲’。如果你收到,可以在下一个重置日后的第二个夜晚,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通风井口附近,用灯光信号回应。记住,间隔要长,信号要短。
另外,小心顾辰。他对你的‘兴趣’远超普通样本。你的任何异常行为,都会被他放大分析。不要轻易相信他提供的‘调整’,那可能是更深层的诱导或测试。
林默接过那个沉重的旧终端,感觉手中握着一块炽热的炭,又像握着一线冰凉的希望。他郑重地点点头,将频率和密钥牢牢记住,然后小心地将终端藏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
沈玥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嘱托,有告诫,也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于长者的温和。
快走吧。沿着来的路回去,出去后尽量走不同的路线返回你的日常区域。愿……旧日的余烬,还能为你照亮前路。
林默没有再写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陈旧机油味和低沉嗡鸣的庇护所,看了一眼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和坚韧的沈玥,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圆形管道,弯腰疾行。
返回的路感觉比来时更漫长,更危机四伏。每一次风吹过管道的呜咽,都像是清道夫的脚步;每一次黑暗中细微的响动,都让他心脏骤停。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和来时的记忆,在绝对的寂静和紧张中,回到了那个排水沟入口。
栅栏外,夜色(模拟的)依旧深沉。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没有异常动静,才极其小心地抬起栅栏,侧身挤了出去,然后将栅栏尽量恢复原状,掩盖痕迹。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灌木丛后,用能量感应器扫描周围。感应器屏幕上的读数相对平稳,没有检测到明显的异常能量聚集或快速移动的生物热源。那个黑影似乎已经离开了。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没有直接返回集装箱据点,而是在废弃建材堆场里绕了很远的路,中途甚至故意穿过一片模拟的、带有轻度腐蚀性的“工业废水”洼地(他知道循环内这种环境伤害会被重置修复),以扰乱可能存在的生物痕迹追踪。
当他终于回到那个半埋的集装箱,用杂物重新堵好入口,蜷缩在冰冷的黑暗里时,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后怕席卷全身。
但疲惫中,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在滋生。
不再是纯粹的孤独和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绝望与希望的复杂信念。他不是一个人。有沈玥,有那些留下刻痕的“信使”(即使他们大多已不在了),有这样一个在系统缝隙中艰难求存的、微弱但真实的“抵抗网络”。
他知道了更多真相,虽然那真相更加黑暗。他也知道了可能的路径,虽然那路径布满荆棘,可能通向更深的悬崖。
他怀里那个旧终端沉甸甸的,仿佛带着沈玥手掌的温度,也带着一整个在阴影中挣扎的世界的重量。
打破循环,摧毁核心……目前看来遥不可及。但利用缝隙,寻找漏洞,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沈玥他们能做到,他或许也能。
而顾辰……那个看似温和的“牧羊人7号”,他的目的是维持循环,采集数据。那么,自己这个“核心样本”的“异常行为”,本身就是对他目的的挑战,也是获取他“反应数据”的机会。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林默脑海中成形。他不能被动等待,也不能鲁莽硬闯。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系统规则,利用顾辰提供的“调整剧情设定”的可能性,在规则的边缘跳舞,同时暗中联系沈玥,从她那里获取关于系统缝隙和底层协议的知识。
他要成为游走于“缸”内与缝隙之间的影子,既要让顾辰觉得他还在“观察框架”内,又要悄悄积累打破框架的力量。
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但比起在永恒的循环中麻木至死,或者在绝望中崩溃被“记录”,他宁愿选择这条遍布陷阱、希望渺茫的路。
第二天,林默出现在“旧日回声”时,眼下依然有淡淡的阴影,但精神看起来比前一天“稳定”了一些。
“昨晚睡得好点了吗?”顾辰递给他一杯新的手冲,这次是带着坚果和巧克力风味的深烘豆。
“好一些。”林默接过,闻了闻香气,“可能就像顾老板说的,不该总想着迷宫和墙。也许……试着欣赏一下迷宫本身的构造,也不错。”
顾辰擦拭杯子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林默,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哦?想通了?”
“谈不上想通。”林默啜饮一口咖啡,感受着醇厚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只是觉得,既然暂时找不到出口,至少可以让自己在里面的日子,不那么难熬。比如,尝尝不同的咖啡,看看不同的书,或者……试着和迷宫里其他偶尔遇到的人,打声招呼。”
他说得模糊,但顾辰似乎听懂了。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是一种带着赞许和更深层审视的笑容。
“很高兴你能这么想,林默。探索的欲望值得鼓励,但稳定的心态更利于长久的……观察和成长。”他顿了顿,“也许,是时候为你引入一些新的‘变量’了。比如,第七区图书馆最近会有一批新书入库,虽然大多是旧世界文学的再版,但其中或许有你感兴趣的。又或者,社区中心下周会重启一个中断了很久的‘旧物修复兴趣小组’,如果你对机械有点兴趣的话。”
新的变量。不是直接给予,而是提供“可能性”。这正是林默想要的——在系统框架内活动的“合法”理由和掩护。
“听起来不错。”林默点点头,“我会去看看。”
接下来的日子,林默看似回归了更“正常”的循环生活。他去了图书馆,果然在“新书推荐”区看到了几本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关于早期工程技术和心理学的旧书(内容经过明显的筛选和编辑)。他加入了那个“旧物修复兴趣小组”,组员是几个表情生动了一些、但对话依然模式化的“居民”,他们一起修理一些老旧的收音机、钟表(都是循环内生成的、没有实际功能的仿制品)。林默从中学习着基础的机械原理,同时悄悄记忆下那些零件的规格和型号——它们可能在其他地方找到替代品。
他定期在夜晚前往第七区边缘的不同地点,启动那个旧终端,调至沈玥给的频率,在嘈杂的背景噪声中,仔细分辨是否有一丝规律的安全脉冲。等待是漫长的,大多数时候只有一片寂静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他继续完善他的地下地图,将沈玥所在的“早期能源实验遗址”区域标注上去,并开始根据沈玥透露的关于系统底层协议和能量网络的信息,尝试推测其他可能的“缝隙”位置。这些推测大多没有实证,但为他提供了新的探索方向。
他也更加留意顾辰。他注意到,当他表现出对“旧物修复”或某本技术书籍的“兴趣”时,顾辰与他交谈时,那种无形的“扫描感”会略微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自然”的、仿佛对“样本良好适应性”感到满意的氛围。系统似乎在鼓励他这种“框架内的深度探索”。
但林默知道,这一切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沈玥警告过的“清道夫”,他后来又在遗址外围远处瞥见过一次,那是一个动作略显僵硬、穿着灰色制服的人形轮廓,在废墟间缓慢移动,头部偶尔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类似雷达扫描的“滴”声。他立刻避开,没有暴露。
而顾辰,偶尔会抛出一些看似随意,实则尖锐的问题。
“林默,如果你修复好一台完全老旧的收音机,但它只能收到一片杂音,你会觉得你的修复工作有意义吗?”一次,顾辰在看他摆弄一个破损的齿轮时问道。
“至少我知道它曾经能工作,也知道它为什么现在不能。”林默头也不抬地回答,“杂音本身,也是一种信息。也许能从中听出干扰源的方向。”
顾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林默感觉,那双温和的眼睛后面,评估的算法正在高速运转。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紧张中滑过。林默像一个在钢丝上行走的舞者,一边维持着平衡,一边在脚下无尽的虚空中,寻找着那根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能让他安全落地的绳索。
直到一个雨夜(模拟的),他照例在靠近塔壁一段废弃输电线塔架下,打开旧终端。
沙沙的噪音中,忽然,极其微弱地,响起了一串短暂、规律、仿佛心跳般的“嘟…嘟…嘟-嘟…”脉冲。
林默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
安全脉冲!沈玥的信号!
按照约定,这是邀请他在下一个重置日后的第二个夜晚,前往初次见面的通风井口附近。
希望和危险同时刺痛了他的神经。沈玥主动联系,意味着她有重要的信息,或者……她那边出了状况。
他将终端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脉冲带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震动,抬头望向被雨水模糊的、高耸入黑暗的塔壁。
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
下一次会面,会带来转机,还是更深的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钢丝,还得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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