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间似乎安静了一瞬。记者脸上职业化的笑容有点僵,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一段话”。
沈屹辰却仿佛没看见,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她还说,‘我的侧脸线条尤为惊艳,挺翘的鼻梁勾勒出利落的光影,唇瓣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
“……”
“看,”沈屹辰微微偏了下头,这个动作让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零点一秒,“我复述得一字不差。”
记者彻底懵了,勉强接话:“这……听起来像是某位……女士的自我描述?沈总的意思是……”
沈屹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然后,他对着镜头,忽然极淡、极短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荒谬感。
他说:“她说的对。”
停顿。
“我确实疯了。”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屏幕黑下去,映出我此刻有些怔忪的脸。
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李薇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我。
我慢慢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一声。
沈屹辰。全球首富。科技巨头。他在一个严肃的财经专访里,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我微博小号(我确定是小号!只用来记录我每日美貌感悟和可爱心情的树洞!)里的两段话!然后,他说,“她说的对。”
“我确实疯了。”
……
我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尤为惊艳”的侧脸线条,指尖划过“挺翘的鼻梁”。
他……看了我的小号?不仅看了,还背下来了?在这样一个场合,用这样一种方式……承认自己“疯了”?
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在这荒谬的浪潮之下,一种极其陌生、极其微妙的感觉,像深水炸弹般在我心底某个角落缓缓引爆。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
是一种……被至高无上的权威,用最不可能的方式,毫无保留地、甚至带着毁灭性自嘲意味的……确认。
他确认了我的“灵动可爱”、“鲜活真实”、“俏皮甜软”、“童趣娇憨”。
他确认了我的侧脸“尤为惊艳”,鼻梁“挺翘”,唇瓣如“桃花”。
他用了“疯”这个词,但结合那篇心理学论文……这疯,何尝不是另一种极致理性崩塌后,情感投射的暴力性显现?
李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哭腔:“曼妙……你……你什么时候……认识沈屹辰的?你们……你对他做什么了?!”
我转过头,看向镜子。镜中的女人,卷发微乱,睡袍松垮,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圆框眼镜后的眼眸,清澈依旧,但那份灵动里,似乎注入了一丝全新的、跃动的光。
我缓缓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绽开一个笑容。唇角弯起娇俏的弧度,眼底那汪清泉,漾开层层涟漪。
“我?”我的声音轻快起来,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鲜活的兴奋,“我什么也没做呀,薇薇姐。”
我走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阳光灿烂,城市在脚下铺陈。
“我只是,”我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绝伦的注目,“一如既往地,美丽着而已。”
“而这个世界,”我回眸,冲脸色惨白的李薇眨了眨眼,“好像终于开始,用他们那贫瘠的语言和复杂的理论,试图来理解,并为我着迷了。”
李薇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我没去扶她。我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投向那广袤的、因为一个财经专访和一篇心理学论文而悄然变色的天地。
心底那个爆炸的深水炸弹,释放出的不是恐慌,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愉悦。
游戏,好像突然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镜子里的我,笑容愈发甜美,也愈发深不可测。
那就来吧。
看看是你们的理论坚固,还是我的美貌,无坚不摧。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我光裸的脚边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李薇离开时那股焦虑的气息,像廉价香水的尾调,挥之不去,惹人厌烦。但此刻,我胸腔里鼓荡着的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情绪——一种近乎沸腾的、甜美的确信。
沈屹辰。
舌尖滚过这个名字,像含住一颗包裹着烈酒的糖霜樱桃。冰冷、坚硬、危险,内里却可能藏着足以燎原的火。他怎么会看到我的小号?那个只有三百个粉丝(其中两百九十个是僵尸号),充斥着我的“今日侧脸光影绝美”、“锁骨可以养金鱼了”、“头发丝都在发光”之类呓语的角落?一个掌控着全球AI动向、时间以秒计费的男人,为什么会把那些字句,一字不差地刻进脑子里?还在亿万观众面前,用那样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复述出来?
“我确实疯了。”
哈。
我走到酒柜前,纤长的手指掠过一排排标签,最终落在一瓶颜色最瑰丽、据说年份足以买下一辆跑车的桃红香槟上。不需要开瓶器,我熟稔地拧开铁丝笼,拇指抵着软木塞,轻轻一旋——“啵”一声轻响,带着花果甜香的气泡迫不及待地涌出。我仰头,就着瓶口喝了一大口。冰凉刺激的液体滑过喉咙,引爆更剧烈的战栗。
不是恐惧。是兴奋。
那篇论文……周谨言教授。镜像神经元。投射性依恋。极端人格成为钥匙。
他们试图用理性解构我,却不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所有理性框架最优雅的嘲讽。我拿起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热搜榜已经彻底变天。我的名字像病毒一样,镶嵌在各种匪夷所思的词条里。

#沈屹辰 林曼妙 隔空对话# 爆
#心理学论文与首富发疯的关联性#爆
#林曼妙究竟是预言家还是催眠师#热
#求扒林曼妙小号!#
#今天你为林曼妙疯了吗?#
点开最后一个词条,里面不再是整齐划一的嘲讽和谩骂。画风变得诡异而……热烈。
“我宣布我从今天起就是林曼妙的狗!姐姐用脸杀人!用言论诛心!”
“以前觉得她有病,现在觉得我有病,不然为什么对着她那张脸和那些话心跳加速?”
“沈屹辰都疯了,我跟着疯一下怎么了?怎么了?!”
“只有我注意到她在直播里说‘三秒内爱上我’时的眼神了吗?清纯又妖孽,我直接一个垂直入坑!”
“周教授论文指路:极端人格吸引。好的,我承认我被极端吸引了。林曼妙看看我!”
“本来想骂她,打完字发现自己把她小号里那段‘腰身很曼妙’背下来了……淦,我是不是被下蛊了?”
“黑转粉的有没有?集合一下,我心里有点慌但又好刺激。”
“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这种无形撩拨最为致命啊姐妹们!”
混乱。分裂。着迷。一种集体性的、晕眩般的倾斜。
我嗤笑一声,关掉页面。庸众。他们总是需要一套理论,一个权威的认可,哪怕是“疯了”的认可,才敢正视自己内心早已萌动的、对于极致之美的渴望与恐惧。沈屹辰撕开了一道口子,周教授递上了一套说辞,于是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连滚爬爬地涌向我这座早已矗立在此的绝壁。
门铃又响了。这次不是砸,是规律而克制的三声。
我晃着香槟瓶,赤足走过去,透过猫眼。外面站着三个人。中间是李薇,脸色比刚才更灰败,左右各站着一个穿黑西装、表情一丝不苟的男人,不像保镖,更像某种高级助理或律师。
我打开门。
“曼妙……”李薇的声音发虚,“这两位是沈屹辰先生的特助,陈先生和赵先生。”
左侧稍年长、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微微颔首,递上一张纯黑哑光名片,上面只有烫银的名字“陈序”和一个号码。“林小姐,冒昧打扰。沈先生希望与您共进晚餐。”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AI合成音。
右侧年轻些、面容冷峻的男人接话:“时间今晚八点,地点在云顶阁。沈先生的私人飞机一小时后在楼顶停机坪等候。”他递过一个轻薄如纸的银色金属平板,“这是简单的意向备忘,请您过目。沈先生强调,这并非商业合作邀请,也无意干涉您的演艺事业,仅为一次……”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私人性质的会面。”
我接过平板,指尖划过冰凉表面。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约定时间地点,强调私密与自愿,末尾是沈屹辰龙飞凤舞的电子签章,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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