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灵溪是被哭声吵醒的。
准确说,是那种气若游丝的抽噎声,像快要断气的小猫崽。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聚焦。
急诊室的白炽灯变成了漏风的破窗户,消毒水味变成了发霉的潮气,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变成了——
四个瘦成骨架的孩子,蜷在墙角。
“娘……娘亲……”
最小的那个女孩伸出手,指尖枯得像冬天的树枝。
卫灵溪猛地坐起身。
不,不是她的身体。
这具身体沉得像灌了铅,胳膊粗得能抵她从前两条腿,低头只能看见隆起的肚子和肥硕的大腿。
记忆碎片狠狠撞进脑海。
卫灵溪,忠勇侯府嫡长女,京城第一笑柄。
又胖,又蠢,二百斤的体重,五岁小孩的智商。
四年前替妹妹嫁进楚王府,当晚就被丢进最偏的西院。楚王萧绝,那个权倾朝野的战神王爷,连盖头都没掀,四年没踏进这院子一步。
原主在这吃了睡,睡了吃,被继母送来的嬷嬷喂得越来越胖。
直到三天前——
“王妃,王爷要回来了。”
王嬷嬷那张刻薄脸在记忆里晃:“您这模样,王爷见了怕是更厌恶。老奴这儿有点好东西,您吃了,能瘦。”
原主信了。
一碗黑汤下肚,再没醒过来。
然后就是她,二十一世纪急诊科王牌卫灵溪,连做三台手术后猝死,穿进了这具身体。
“娘亲……”
墙角又传来声音。
卫灵溪甩甩头,撑着床沿下地。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差点没站稳。
终于看清了那四个孩子。
五岁左右,龙凤四胞胎,瘦得吓人。小脸凹进去,眼睛显得特别大,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手脚细得像一折就断。
老大是个男孩,最镇定,但嘴唇干裂发白。
老二也是男孩,缩在哥哥身后发抖。
老三老四是龙凤胎,女孩靠在男孩肩上,两人都闭着眼,胸口微弱起伏。
“你们……”卫灵溪嗓子哑得厉害。
老大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他的手在抖。
“娘亲。”声音平静得不像五岁孩子,“这是砒霜。”
卫灵溪心脏骤停。
“王嬷嬷给的。”老大慢慢说,“她说,吃了就不苦了。娘亲先吃,我们再吃。一起走,就不疼了。”
纸包在他手心,白得刺眼。
老二突然哭出来:“娘,你吃了,我们跟着。我们没了,你就能嫁个好人家了……”
“下辈子……”老三睁开眼,气若游丝,“还来找娘亲……”
老四已经说不出话,只张了张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脏兮兮的头发里。
卫灵溪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
急诊科十年,她见过太多生死。
但没见过这样的。
五岁的孩子,在教母亲怎么带他们一起死。
“给我。”她听见自己说。
老大把纸包递过来,手指碰到她掌心,冰凉。
卫灵溪没接砒霜。
她一把抓住孩子的手腕。
太细了,细得她不敢用力。
“听着。”她蹲下身,二百斤的身体蹲得很费力,但她看着四双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砒霜,不吃。”
“可是娘——”
“没有可是。”卫灵溪撕开纸包,把白色粉末倒在地上,用脚碾进土里。
然后她在嫁妆箱里翻。
空的。
首饰、银子、值钱东西,早被嬷嬷们掏空了。
只剩角落里,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糖。
不知道放了多久,纸都黏在上面。
卫灵溪掰开糖,一分为四。
“张嘴。”
四个孩子愣愣地看着她。
“我说,张嘴!”
老大先张开嘴,卫灵溪塞进一块糖。老二、老三、老四,依次塞进去。
糖太硬,他们含在嘴里,不敢嚼。
“甜的,崽吃。”卫灵溪说。
然后她捡起包砒霜的纸,舔了舔上面残留的粉末。
苦的,涩的,带着死亡的味道。
她吞下去。
“苦的,娘吃。”她看着四个呆掉的孩子,“从今天起——”
院门突然被踹开。
王嬷嬷端着个破碗进来,碗里是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哟,王妃醒啦?”她三角眼一斜,“赶紧把这粥喝了,老奴还得去给刘侧妃炖燕窝呢。”
卫灵溪慢慢站起身。
二百斤的体重,挡在四个孩子面前。
“今天的饭呢?”她问。
王嬷嬷像听见笑话:“饭?这不就是饭吗?王妃,您这体型,少吃点对您好。”
“我是问,孩子们的饭。”
“小崽子们?”王嬷嬷嗤笑,“有粥喝就不错了。王爷都不认他们,饿死算——”
话没说完。
卫灵溪抄起墙角的木棍。
那是原主用来撑窗户的,手臂粗,沉。
她没学过武,但急诊科医生,力气不小。
尤其现在这身体,虽然胖,但底子不差。
一棍子抡过去。
王嬷嬷惨叫一声,碗摔在地上,稀粥洒了一地。
“你、你敢打老奴?!”她捂着胳膊,尖声叫起来,“反了天了!你个蠢胖子——”
第二棍。
打在腿弯。
王嬷嬷扑通跪在地上。
卫灵溪踩住她的手腕,二百斤的重量压上去,骨头发出脆响。
“我问,孩子们的正餐,在哪。”
“没、没有正餐!厨房就给了这些——”
“撒谎。”卫灵溪弯腰,捡起地上的空碗,碗底还粘着几粒米,“这是昨晚的剩粥,馊的。”
她闻到味道了。
王嬷嬷脸色一变。
“克扣主子伙食,中饱私囊。”卫灵溪声音很冷,“按大雍律,该杖责五十,发卖为奴。”
“你、你懂什么律法!”王嬷嬷挣扎,“老奴是谭夫人派来的,你敢动我——”
“谭夫人?”卫灵溪笑了,“我继母的手,伸进楚王府了?好啊,等王爷回来,我正好问问,这王府是谁做主。”
王嬷嬷瞬间哑了。
王爷。
楚王萧绝,那个杀神。
就算再厌恶这个王妃,也不会容忍下人骑到主子头上。
“现在。”卫灵溪松开脚,“去厨房,拿米,拿肉,拿鸡蛋。一刻钟内,我要看见东西放在这门口。”
“你做梦!厨房不会给——”
“那就抢。”卫灵溪把木棍抵在王嬷嬷脖子上,“告诉他们,不给,我就拖着你去见管家。砒霜的事,一起说道说道。”
王嬷嬷瞳孔一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卫灵溪凑近,压低声音,“比如你儿子在赌坊欠了三百两,比如你偷拿我的簪子去当了五十两。要我一桩桩说吗?”
这些都是原主记忆里的碎片。
那蠢姑娘虽然傻,但偶尔也能记住点事。
王嬷嬷脸白了。
“去,还是不去?”卫灵溪问。
“……去,老奴这就去!”
王嬷嬷连滚爬爬地跑了。
院门重新关上。
卫灵溪丢开木棍,转身看四个孩子。
他们还站在原地,含着糖,呆呆地看着她。
糖化了,甜味渗进嘴里。
老四最先反应过来,“哇”一声哭出来。
“娘……娘亲不打我们?”
“不打。”卫灵溪走过去,想抱她,但身体太胖,蹲下都困难。
她只好坐在地上,伸手把四个孩子拢到身边。
“以后都不打。”
“真的?”老二抽噎着问。
“真的。”
“那……那我们不死了?”老大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试探。
“不死。”卫灵溪说,“从今天起,娘带你们,顿顿有肉。”
老三舔舔嘴唇,糖的甜味还在:“肉……是什么味道?”
卫灵溪鼻子一酸。
急诊科十年,她没哭过。
现在差点没忍住。
“很快你们就知道了。”她摸摸老三的头,又摸摸老四的脸,“现在,告诉娘,你们叫什么名字?”
老大先开口:“我叫卫墨。”
老二:“卫清。”
老三:“卫风。”
老四:“卫月。”
墨、清、风、月。
原主起的名字,大概是这辈子做过最文雅的事。
“好名字。”卫灵溪说,“以后,娘叫你们墨儿、清儿、风儿、月儿。”
“娘以前……都叫我们小崽子。”卫清小声说。
“那是以前。”卫灵溪看着他们,“现在起,我是你们娘,你们是我崽。谁动你们,我弄死谁。”
她说得平静。
四个孩子却同时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某种久违的安全感,突然包裹住他们。
院外传来脚步声。
王嬷嬷回来了,提着一小袋米,两块巴掌大的肉,还有四个鸡蛋。
她不敢进门,东西放在门口,转身就跑。
卫灵溪让卫墨去拿进来。
米是陈米,肉是肥多瘦少的五花,鸡蛋倒是新鲜的。
“风儿,月儿,去捡点柴。”她指挥着,“清儿,去找找有没有锅。墨儿,你看着弟妹。”
四个孩子动起来。
虽然瘦弱,但动作麻利。
卫灵溪看着他们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急诊科医生的本能开始运转。
先评估现状:
1. 四个孩子严重营养不良,需立即补充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
2. 老三卫风脸色潮红,可能低烧。
3. 环境脏乱,需尽快清洁,预防感染。
4. 自己这身体,肥胖伴随代谢问题,得慢慢减。
5. 敌人明确:王嬷嬷及其背后势力,还有那个四年不见的“丈夫”。
但眼下最急的,是吃饭。
卫清找来一个破铁锅,缺了个口,但还能用。
卫风卫月捡来干柴。
卫墨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灶。
卫灵溪挽起袖子——袖口紧绷,差点没挽上去。
她舀米,洗米,剁肉。
没有刀,用碎瓷片。
动作生疏,但这身体有肌肉记忆,原主大概常被逼着干活。
火生起来。
米和肉一起煮,加一点盐——盐罐子也快空了。
香味飘出来的时候,四个孩子围在锅边,眼睛瞪得滚圆。
“香……”卫月吸着鼻子。
“原来肉这么香。”卫风咽口水。
卫灵溪搅着粥,看着粥慢慢变稠,肉香混着米香。
她想起那半块糖。
想起那包砒霜。
想起孩子们说“下辈子还来找娘亲”。
粥好了。
她盛了五碗。
四个孩子端着碗,不敢动。
“吃啊。”卫灵溪说。
卫墨先喝了一口。
烫得他呲牙,但眼睛亮了。
“好吃!”
卫清小口小口喝,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卫风狼吞虎咽,差点噎着。
卫月捧着碗,像捧着全世界。
卫灵溪喝着自己那碗。
粥很淡,肉很少。
但这是她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吃完,孩子们还舔着碗。
“娘。”卫墨抬头看她,“明天……还有吗?”
“有。”卫灵溪说,“以后每天都有。”
“那王爷……”卫清怯怯地问,“王爷回来了,会不会赶我们走?”
卫灵溪放下碗。
“这是楚王府。”她说,“我是楚王妃,你们是楚王的子女。该走的,是那些蛀虫。”
夜色渐深。
她让孩子们睡在唯一的床上,自己坐在门口。
木棍放在手边。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卫灵溪望着漏风的窗户,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惨白。
急诊科猝死,穿成二百斤笑柄,带着四个濒死的孩子。
这剧本,能重开吗?
她捏了捏眉心。

然后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卫墨抱着破被子站在那儿。
“娘,冷。”他说。
卫灵溪拍拍身边的地:“过来。”
卫墨爬过来,靠在她身上。接着是卫清、卫风、卫月。四个孩子挤在她身边,像四只找到窝的小兽。
“娘。”卫月小声说,“你不蠢。”
“嗯?”
“王嬷嬷说你蠢,但你不蠢。”卫月仰起脸,“你给我们糖吃,还给我们肉粥。”
卫灵溪摸摸她的头。
“睡吧。”
孩子们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卫灵溪看着他们,看着这破院子,看着手里的木棍。
重开什么重开。
急诊科出来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
从今天起,她就是卫灵溪。
二百斤的楚王妃,四个豆芽菜的娘。
谁动她的崽,她就让谁知道——
什么叫,医学世家出身的,狠人。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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