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袁熙骑在马上，玄甲外罩着一袭黑色大氅，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后是三百精骑，马蹄都用厚布包裹，行进时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一群夜行的鬼魅。
沮授策马与他并行，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前面十里便是乌巢外围哨卡。按常规，应亮明身份……”
“不。”袁熙摇头，“哨卡里可能有曹操的细作。绕过去。”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沮授却吃了一惊：“公子如何得知？”
袁熙心中一动。他当然知道——后世史书记载，官渡之战时曹操的谍报网无孔不入，袁绍军中至少有三个中层将领被收买。其中一个，就在乌巢外围防务里。
但这话不能说。
“直觉。”袁熙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远处丘陵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若隐若现，“沮先生，你带两百人从西面绕行，在预定位置布设火油。我带剩下的人去北面山口。”
“公子不可！”沮授急道，“若有闪失……”
“正因为可能有细作，我才必须去。”袁熙转身，第一次在这个时代露出了属于历史研究者的那种笃定笑容，“先生，若今夜乌巢被袭，你猜曹操会亲自来吗？”
沮授愣住了。
“会。”袁熙自问自答，“他一定会。因为这一战关乎生死，他必须亲眼看着乌巢烧起来才放心。”他顿了顿，“所以，若能在此擒杀曹操，这一战就结束了。”
这句话的重量让沮授呼吸一滞。
“公子是想——”
“赌一把大的。”袁熙拍了拍马鞍旁一个皮囊，里面装着硫磺和硝石——这是他从邺城工坊里紧急调来的，按照模糊的记忆配出的简易火药配方，虽然威力远不及后世，但若能用在关键时刻……
“分头行动。”袁熙调转马头，“日出之前，必须就位。”
乌巢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这座粮仓建在一片低洼盆地中，周围是缓坡丘陵，只有南北两条路能进出。袁绍在此囤积了超过百万石粮草，足以支撑前线大军半年消耗。此刻粮仓四周营帐连绵，守军超过两万人，主将淳于琼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划拳行令的喧哗。
袁熙伏在北面山口的灌木丛里，身后是一百名精挑细选的老兵。这些人都来自幽州边塞，擅骑射，更擅隐蔽。
“张伍长。”袁熙低声道。
一名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匍匐上前：“公子吩咐。”
“你带三十人，到对面山坡去。看见我这边起火为号，就把准备好的滚石推下去，堵住北口。”
“遵命。”
“李什长，你带二十人，沿这条路往后撤三里，在岔路口设绊马索、挖陷坑。记住，不是拦他们进来，是防他们逃跑。”
“明白！”
一道道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袁熙一边布置，一边在脑中反复推演：曹操会带多少人？五千轻骑，史书明确记载。会从哪条路来？南面小路，因为北面山口太显眼。什么时辰到？应该是子时左右，夜深人静时……
“公子。”亲卫队长凑过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名叫高顺——这名字让袁熙愣了一瞬，随即想起这是河北军中一个普通校尉，并非吕布麾下那位。
“讲。”
“南面有动静。”
袁熙心头一紧。天还没黑，按历史，曹操应该入夜后才出发。
“什么动静？”
“大约两百骑，打的是我军旗号，正朝乌巢大营去。”
袁熙眯起眼。不对劲。
“让两个机灵的兄弟跟上去，看看是谁的部队。”他顿了顿，“等等，我自己去。”
“公子！”
“换衣服。”袁熙脱下大氅和玄甲，露出里面普通士卒的褐衣，“你们在这里待命，没我信号，谁都不准动。”
乌巢大营的辕门敞开着。
那两百骑兵大摇大摆地进了营，为首的将领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正是淳于琼麾下部将赵睿。袁熙混在几个搬运草料的民夫里，低着头，眼角余光扫视着营内。
赵睿在淳于琼大帐前下马，掀帘进去。片刻后，帐内传来淳于琼粗豪的笑声：“好！赵将军回来得正好，今晚陪本将军喝个痛快！”
袁熙皱起眉。不对。赵睿本该在三十里外的斥候营，没有军令不得擅离，此刻突然带兵回营……
他悄悄挪到营帐侧面，蹲在阴影里。帐内声音断续传来：
“……曹操那边……约定……”
“……子时举火为号……”
“……事成之后，封侯……”
袁熙的血液瞬间冷了。内奸不是中层将领，是淳于琼本人！史书上没写这个，但此刻逻辑清晰得可怕——乌巢守军两万，若非主将叛变，曹操五千轻骑怎么可能轻易得手？
他屏住呼吸，慢慢后退。必须立刻通知沮授，计划全变了——
“什么人！”
一声厉喝在身后炸响。袁熙猛地转身，一个巡逻哨兵正举着火把，狐疑地打量着他。
帐帘掀开了。
淳于琼醉醺醺地探出头来，赵睿按刀跟在身后。火光映照下，袁熙看清了那张脸——红得发紫，眼睛浑浊，但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骤然一凛。
“你是……二公子？”
营地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这个穿着褐衣的年轻人身上。
袁熙站直了身体。逃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淳于将军，好雅兴啊。父帅在前线浴血奋战，将军却在此饮酒作乐，还与敌将私通——赵睿，你怀里那封曹操的手书，烫不烫心口？”
赵睿脸色大变，手下意识按向胸口。
就是这一瞬间，袁熙动了。他侧身撞翻旁边一个火盆，滚烫的木炭四散飞溅，营地顿时乱成一团。
“拦住他！”淳于琼酒醒了大半，嘶声大吼。
袁熙已冲向马厩，翻身跃上一匹未配鞍的战马，狠狠一夹马腹。马匹吃痛，嘶鸣着冲出营地。
身后箭矢破空而来。
他伏低身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前方就是北山口，高顺他们应该——
一支箭擦着耳边飞过。
第二支箭扎进了马臀。战马惨嘶，人立而起。
袁熙被掀翻在地，眼前发黑。挣扎着爬起来时，十几骑已围了上来，赵睿一马当先，长刀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二公子，别怪末将。”赵睿狞笑，“要怪就怪你来得不是时候——”
话音未落。
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穿透了赵睿的咽喉。
紧接着，数十支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来。淳于琼的追兵纷纷落马。
高顺带着二十骑从山坡上冲下，手中刀光如雪：“保护公子！”
混战爆发。袁熙被两个老兵架起，拖向山口。他回头望去，乌巢大营已乱成一锅粥，而更远处，南面的天空隐隐泛红——
那是火把的光芒。
成千上万支火把，像一条流动的火河，正从南面小路涌向乌巢。
曹操来了。
比历史记载的，早了整整三个时辰。
“点火！”袁熙用尽力气嘶吼，“传信给沮授——点火！现在！”
北面山坡上，一支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猩红的火花。
计划提前了。
而袁熙此刻才意识到：他改变了历史的第一个节点，却也触发了完全未知的变数。淳于琼的叛变、曹操的提前突袭……这个时代，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剧本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的闷响——那是沮授布下的火药陷阱被触发了。
火焰，开始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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