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寻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医院那种单纯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心理咨询室常见的薰衣草香。这是一种层次分明的混合气味——表层是刻意调配的安宁香薰,带着佛手柑和雪松的基调;中层隐隐透出旧纸张和墨水的气息,像尘封的档案室;最深处,几乎难以察觉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味,像是遗忘多年的铁盒被突然打开。
她停住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记忆疗愈中心大堂,城市里最负盛名的私人心理机构。三个月前,当她的导师把实习推荐表递过来时,苏月寻犹豫了整整一周。不是因为她二十三年来从未离开过校园——事实上,她渴望离开;也不是因为这家机构的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七——她以心理学硕士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有足够的自信。
而是因为气味。
从小到大,苏月寻对气味有着异常的敏感。不是普通的嗅觉灵敏,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感知能力。她能闻出母亲做的菜里多放了一克盐,能闻出邻居家孩子偷偷抽烟的焦油残留,能闻出姨妈周玲试图藏起来的焦虑——那种气味像烧焦的糖,甜腻中带着苦涩。
最麻烦的是,某些强烈的气味会触发奇怪的“画面”。
七岁那年,邻居家失火,消防车尖锐的鸣笛声和浓烟的气味让她看见了一整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在哭泣,实验室的玻璃器皿碎了一地,有人在大喊“停下”。她被送进医院,医生诊断为“应激性幻觉”,开了三个月的镇静剂。

从此苏月寻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假装正常。
“请问是来面试的吗?”
前台女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女孩二十出头,笑容标准,胸牌上写着“杨晓悦”。
“是的,我叫苏月寻,预约了十点见林主任。”
杨晓悦在平板电脑上滑动了几下,抬头时笑容更盛了些:“林主任在等您。请跟我来。”
她们穿过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墙上挂着抽象画——不是常见的几何图案,而是色彩流动、边界模糊的作品,像是把记忆直接泼洒在画布上。苏月寻的目光在一幅蓝色调的作品上停留了片刻。画的名字叫《七岁的海》,标签上写着:捐赠者,林静姝。
她突然闻到海水的咸腥,混合着一种更深的、近乎悲伤的气味。
幻觉又来了吗?她用力眨了眨眼。
“这边请。”杨晓悦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门内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像温过的瓷器。苏月寻推门而入,然后愣住了。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朴素。没有夸张的装饰,没有彰显权威的红木办公桌。林静姝坐在一张浅灰色的沙发上,面前是同样色系的茶几。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穿着米色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唯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那种凝视的方式,让苏月寻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苏月寻。”林静姝站起身,没有握手,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请坐。晓悦,麻烦两杯茶,用我昨天带来的那个茶叶。”
门轻轻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气味。
“你的简历很出色。”林静姝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是苏月寻上周提交的电子版,此刻已经被打印出来,边缘有手写的批注,“GPA3.9,三篇论文发表,导师评语是‘敏锐得近乎危险’。我喜欢这个评价。”
苏月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微微颔首。
“但我想知道,”林静姝放下简历,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你为什么选择记忆疗愈?”
这是面试的标准问题,苏月寻准备了三个版本的答案:学术兴趣版,职业规划版,还有一点点个人经历的煽情版。但她张了张嘴,说出的却是:“因为我忘了一些东西。”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林静姝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微微前倾身体:“忘了一些东西?”
“我十六岁前的记忆,”苏月寻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继续,像是不受控制,“不是普通的遗忘。医疗记录上写的是‘心因性记忆缺失’,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我想……”她顿了顿,“我想知道记忆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会消失,能不能找回来。”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茶几上的小沙漏正在计时——林静姝在沙漏翻到第三次时开口。
“你的母亲,”她说,“叫苏婉,对吗?”
苏月寻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这个问题不在任何一份申请表上。
“是的。”她轻声说。
“她在你七岁时去世了。车祸。”
“是的。”
“那之后你和姨妈一起生活。周玲女士,小学教师。”
苏月寻抬起头:“林主任,这些信息——”
“我在你提交简历的当天就查过了。”林静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这不是侵犯隐私,苏同学。我们这里处理的是人最私密的记忆。我需要知道,来工作的人带着什么样的记忆。”
她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苏月寻面前。
文件夹里是几张黑白复印件。一张旧报纸的社会新闻版,标题是《年轻母亲车祸身亡,七岁女童奇迹生还》。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出事故现场闪烁的警灯,和地上用粉笔勾勒的人形。日期是十六年前的三月十七日。
另一份是医院出具的证明,关于苏月寻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及伴随性记忆缺失”。
第三份,让苏月寻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褪色的彩色照片复印件。照片上,年轻的林静姝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门口。她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苏月寻的母亲苏婉。两人都在笑,手里拿着像是证书的东西。照片角落的日期:比母亲去世早了整整四年。
“你认识我母亲。”苏月寻的声音发干。
“我们是同事。”林静姝说,“确切地说,你母亲曾经参与过我主持的一个研究项目。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什么项目?”
林静姝没有立即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这个城市灰蒙蒙的天空,远方的楼宇像铅笔素描般模糊。
“记忆编码计划。”她说,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个试图理解记忆如何形成、如何储存、如何提取的跨学科研究。你母亲是志愿者之一。”
苏月寻感到太阳穴在跳动。那种金属锈味突然变浓了,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她想起一些破碎的画面:白色的墙壁,嘀嗒作响的仪器,还有一只手——温暖的手,抚过她的额头。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的记忆缺失,可能和那个研究有关。”林静姝转过身,目光复杂,“也可能无关。医学上很难证明因果。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苏婉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性之一。她参与研究,是为了帮助像她一样被创伤记忆困扰的人。”
“她有什么创伤?”
这次林静姝沉默得更久。沙漏已经第四次翻转。
“战争。”她终于说,“不是真实的战争,是内心的战争。你母亲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但她一直在战斗,为了自己,也为了你。”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杨晓悦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两个白瓷茶杯,茶汤是清澈的金黄色,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这是高山乌龙,”林静姝恢复了她温和的语气,“能让人保持清醒,又不会过度兴奋。试试看。”
苏月寻端起茶杯。热气蒸腾,带着兰花和蜜桃的香气。她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
“关于实习,”林静姝说,“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在前台协助杨晓悦,处理日常事务。第二,跟着我,直接参与疗愈工作,但需要值夜班,工作强度大,而且……”她顿了顿,“可能会触及一些你不一定想面对的东西。”
“我选第二个。”苏月寻几乎没有犹豫。
林静姝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保密协议。“签了这个。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家人,你的朋友,甚至你未来的心理医生。”
苏月寻快速浏览了条款。很标准的保密协议,但其中有一条加粗了:“对于疗愈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非典型感知体验(包括但不限于幻觉、闪回、共情反应等),工作人员有义务记录并报告,不得擅自解释或传播。”
她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欢迎加入记忆疗愈中心。”林静姝接过协议,“你的实习期从明天开始。上午九点,准时到三号疗愈室,观摩我第一次疗愈。现在,让晓悦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苏月寻起身时,林静姝又说了一句:“对了,如果你在中心闻到任何不寻常的气味——我的意思是,任何让你觉得奇怪、不舒服,或者……勾起某些记忆的气味,请一定告诉我。”
“为什么?”
林静姝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因为气味是记忆最忠实的守门人。有时候,它知道的比我们多。”
杨晓悦的导览高效而全面。一楼是接待区、三间标准疗愈室和药房;二楼是档案室、员工休息区和两间特殊疗愈室;三楼是林静姝的办公室、会议室和一间“静修室”——门锁着,杨晓悦说只有林主任有钥匙。
“值夜班一般是两个人,你和保安张伯。”杨晓悦说,“张伯人很好,就是话少。他在中心工作十五年了,比林主任来得还早。”
走到西侧走廊尽头时,苏月寻突然停住了。
这里的气味不一样。
不是大堂那种精心调配的复合气味,也不是办公室里的茶香。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陈旧的气味。旧木头、灰尘、还有——她皱了皱鼻子——是铁锈。那种金属在潮湿空气中缓慢氧化的气味,像旧水管,或者废弃的仓库。
“这边是旧档案区,”杨晓悦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一般不对外开放。据说里面放的是中心成立初期的资料,还有一些……”她压低声音,“不太成功的案例记录。”
铁门看起来厚重而陈旧,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扣上积着薄灰。
“林主任说这里的档案需要特殊条件保存,温度湿度都有要求。”杨晓悦转身往回走,“所以我们平时不会过来。张伯每晚巡逻会检查一下,但也只是看看门锁好没有。”
苏月寻又多看了一眼那扇门。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铁门的颜色近乎于黑,但边缘处有细微的色差,像是曾经被刷成另一种颜色,后来又覆盖了。
她跟着杨晓悦回到大堂。前台已经来了两位预约的访客,杨晓悦忙着接待。苏月寻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半。面试用了一个半小时,但她感觉像是过了一整天。
“那我先回去了。”她对杨晓悦说。
“好的,明天见!”杨晓悦从接待工作中抬起头,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对了,林主任让我提醒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的疗愈……可能会有点强度。”
走出玻璃门,室外的空气扑面而来。汽车尾气、行道树的青草味、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气味,此刻却让苏月寻有种回到现实的踏实感。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一切。
林静姝认识母亲。
母亲参与过一个叫“记忆编码计划”的研究。
那个研究可能和自己的记忆缺失有关。
太多的信息,像被打乱的拼图碎片。她需要时间整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姨妈周玲发来的微信:“面试怎么样?中午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苏月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很顺利,明天开始实习。中午不回去了,约了同学。”
她撒了谎。其实没有约任何人。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待着。
走进地铁站前,苏月寻回头看了一眼记忆疗愈中心的大楼。七层的建筑,外立面是浅灰色的玻璃幕墙,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冷静而疏离。三楼的某个窗户——应该是林静姝办公室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但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她转身汇入地铁站的人群。
在她看不到的角落,三楼那扇窗户后,林静姝正站在那里,目送她离去。林主任手里拿着刚才那份文件夹,指尖轻轻摩挲着苏婉照片的边缘。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她走回去接起。
“她签了。”林静姝对着话筒说。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我知道风险。”林静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们已经开始行动,我能感觉到。”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杂音。
“我会保护她。”林静姝说,像在许下一个承诺,“就像当年我承诺苏婉的那样。”
她挂断电话,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边缘起了毛边。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日期从十八年前开始。
翻到某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女人:年轻的林静姝,笑容温柔的苏婉,还有一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陌生女性。三个人的手臂挽在一起,背景是实验室的仪器。照片底部有一行小字:S计划启动日,我们相信未来。
林静姝的手指抚过苏婉的脸。照片上的苏婉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充满希望,完全不知道七年后会死在冰冷的路面上。
“对不起,”林静姝轻声说,“我把你的女儿卷进来了。但只有这样,才能结束这一切。”
她把照片放回笔记本,合上,重新放回书架顶层。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要下雨了。
林静姝拉上窗帘,办公室里陷入昏暗。她走到茶几前,看着苏月寻刚才用过的茶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茶汤,在白瓷的衬托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
她端起杯子,放在鼻尖下。
除了茶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苏月寻的气味。不是香水或护肤品,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气息——像雨后新翻的泥土,带着生命力的微腥,却又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白。
就像她的记忆一样。
林静姝放下杯子,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保险箱。她输入密码,箱门弹开。
保险箱里没有文件,没有现金,只有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几毫升无色液体,标签上写着:S-07,基线样本,提取日期:2005年3月16日。
她拿起瓶子,对着光看。液体在玻璃瓶中微微晃动,像有生命一般。
窗外,第一滴雨打在了玻璃上。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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