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疗愈中心的值班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院。
苏月寻第一次值夜班是在周四。下午五点,白班员工陆续离开,大楼逐渐安静下来。保安张伯带着她熟悉夜间的流程:每两小时巡逻一次,重点检查出入口、档案室和药房;监控室必须有人值守;如果有紧急呼叫,先联系林主任,再决定是否报警。
“林主任一般会在办公室待到八点。”张伯说,他是个六十岁左右、身材敦实的老人,说话带着北方口音,“她走了之后,整栋楼就剩咱俩。九点锁大门,只留侧门应急通道。”
他递给苏月寻一个对讲机和一个手电筒:“对讲机调到二号频道。手电筒充满电了,但希望你用不上。这栋楼晚上……有点邪乎。”
苏月寻接过装备:“邪乎?”
张伯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就是安静得过分。墙壁隔音太好,有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些新来的实习生值夜班会害怕,但习惯了就好。”
他看了眼手表:“我先去吃晚饭,七点回来。你可以在值班室休息,冰箱里有吃的。记住,晚上别去西区,那边监控坏了还没修。”
“西区是旧档案室那边?”
张伯的眼神闪了闪:“你知道?”
“杨晓悦提过。”
“哦。”他似乎松了口气,“反正别去就对了。那边晚上……有老鼠。”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苏月寻走进值班室。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小冰箱,还有一台监控显示器,上面分割出十二个画面,覆盖了大楼的主要区域。
她打开冰箱,里面确实有些食物:三明治、酸奶、水果。还有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值班辛苦,注意安全。——林”
林静姝的笔迹。
苏月寻拿出三明治,坐在监控前慢慢吃。画面大部分是静止的:空无一人的走廊,关闭的疗愈室,昏暗的大堂。只有三号疗愈室的门缝下透出灯光——林静姝还在里面。
六点半,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是王先生。
他穿着和上次一样的格子衬衫,手里还是那个帆布包,从侧门进来,径直走向三号疗愈室。门开了,林静姝站在门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进去。
门关上。
苏月寻看了看值班表,今晚没有安排疗愈。这是临时加的吗?
她调出三号疗愈室门口的监控画面,放大。门紧闭着,什么也看不到。但几分钟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门缝下的灯光,颜色变了。
从正常的暖白色,变成了微微的蓝色。
就像是换了特殊的灯泡,或者……使用了某种设备发出的光。
苏月寻想起林静姝说过的“记忆抑制频率”。会不会现在就在使用类似的技术?
她拿起对讲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林静姝没有通知她,说明不需要她参与。擅自打扰可能影响疗愈过程。
七点整,张伯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给你带了饺子。”他把一个饭盒放在桌上,“我老婆包的,白菜猪肉馅儿。”
“谢谢张伯。”
“客气啥。”张伯在自己椅子上坐下,打开另一个饭盒,“林主任还在?”
“嗯,在三号室。王先生来了。”
张伯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哦。”
他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不自然。苏月寻想起林静姝说过,中心可能有人监视。张伯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会不会……
“张伯,”她装作随意地问,“您在这儿工作这么久,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病例?”
张伯嚼着饺子,眼睛盯着监控屏幕:“疗愈中心嘛,来的都有特别之处。不过有些确实……印象深刻。”
“比如?”
他沉默了几秒:“三四年前吧,有个老太太,八十多了,记忆混乱,总说自己女儿还活着。其实她女儿三十年前就去世了。林主任给她做了几次疗愈,后来老太太突然清醒了,记起了女儿葬礼的每一个细节。那之后不到一个月,老太太就走了。”

“是疗愈的副作用吗?”
“不好说。”张伯摇摇头,“林主任说,有时候真相比幻觉更伤人。老太太承受不了真实的记忆,精神崩溃了。”
他吃了一个饺子,又说:“还有个年轻男人,车祸失忆,忘了自己结婚三年。他妻子陪他来疗愈,希望能唤醒记忆。结果疗愈到一半,男人突然大喊大叫,说看见妻子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后来查实,他妻子确实出轨了,就在车祸前一周。”
“记忆疗愈能揭露这种事?”
“能揭露,但不能保证是真相。”张伯的语气变得复杂,“记忆这东西……很容易被污染。你以为的真实,可能只是大脑编的故事。”
监控屏幕上,三号疗愈室的门开了。王先生走出来,步履有些蹒跚。林静姝扶着他,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走向侧门。
苏月寻注意到,王先生的帆布包不见了。
“我去送送。”张伯站起身,擦了擦嘴,走出值班室。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表情如常。
“王先生没事吧?”苏月寻问。
“还好,就是有点累。林主任让他明天休息,别开车。”张伯坐回椅子上,开始收拾饭盒,“对了,林主任说让你九点去她办公室一趟。”
“九点?”
“嗯。她说要跟你讨论王先生的进展。”
苏月寻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还有一个多小时。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各做各的事。张伯翻看一本旧杂志,苏月寻则假装看手机,实际在观察监控。她特别留意西区走廊的镜头——虽然张伯说监控坏了,但那个画面还在,只是显示“无信号”。
八点十分,林静姝从办公室出来,走向电梯。经过值班室时,她敲了敲门。
“我回去了。”她说,表情看起来很疲惫,“月寻,九点记得来我办公室,钥匙在张伯那里。张伯,今晚辛苦。”
“主任慢走。”
林静姝离开后,大楼彻底安静下来。
苏月寻盯着监控,看着林静姝的车驶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她转向张伯:“张伯,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认识我母亲吗?苏婉。”
张伯翻杂志的手停住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你母亲?”
“林主任说我母亲以前在这里工作过。”
“那是很久以前了。”张伯的声音低了下去,“中心还没建成的时候,这里是个研究所。你母亲……确实在那里工作过。我那时候刚来,做保安。”
苏月寻心跳加速:“您对她有印象吗?”
“有。”张伯的眼神变得遥远,“她是个好人。总是笑着,对谁都客气。经常加班到很晚,我巡逻时总能看见她实验室的灯亮着。”
“她研究什么,您知道吗?”
张伯摇摇头:“我们保安不过问研究内容。但我知道她很拼,有时候通宵工作。林主任——那时候还是林研究员——经常劝她休息,但她不听。”
他顿了顿:“后来她出了事,大家都很震惊。那么好的一个人……”
“车祸的事,您知道细节吗?”
张伯的脸色变了变:“警方有结论,意外事故。其他的……我不清楚。”
他的回避太明显了。苏月寻还想追问,但张伯已经站起身:“我去巡逻了。你看着监控。”
他拿起手电筒和对讲机,走出值班室。
苏月寻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监控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十二个画面静止如画。
她调出大堂的监控录像,回放到林静姝离开时的画面。放大,再放大。
林静姝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很厚。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大楼——不是看值班室,而是看向三楼的某个窗户。
苏月寻顺着她的视线,调出三楼走廊的监控。
画面里,走廊空无一人。但在最深处,那扇“静修室”的门前,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反光点。
像是什么东西掉了。
八点五十分,张伯巡逻回来了。
“一切正常。”他把对讲机放在桌上,“林主任办公室的钥匙在这里,三楼的。用完记得锁门,钥匙还我。”
苏月寻接过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钥匙,上面贴着小标签:“主任室-3F”。
“我上去一趟。”
“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电梯晚上停运,苏月寻走楼梯上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白天热闹的疗愈中心,到了晚上像一座空寂的城堡。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月光。林静姝的办公室在走廊中间,对面就是那间神秘的“静修室”。
苏月寻先走到静修室门口。地上的反光点还在——是一枚小小的金属纽扣,看起来像从白大褂上掉下来的。
她捡起纽扣,发现门把手上有新的划痕,像是最近被撬过。
但门锁着。她推了推,纹丝不动。
转身走向林静姝的办公室。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待机灯发出微弱的蓝光。苏月寻打开灯,发现办公室比她想象的整洁——或者说,空旷。书架上书籍排列整齐,桌面一尘不染,连笔筒里的笔都按颜色分类。
林静姝说让她九点来,但没说要做什么。
苏月寻走到办公桌前。桌面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下面是简短的记录:
“晚7-8点,王先生第三次疗愈。尝试深层记忆检索,发现异常:关于‘女儿’的记忆存在明显的植入痕迹,但植入时间不确定。患者提到近期频繁接到陌生电话,对方不说话,只有呼吸声。建议警方介入?待定。
另:月寻训练进展良好,但对S-07相关记忆仍无突破。需调整方法。沈的线索需谨慎追查。”
S-07。自己的编号。
苏月寻继续往后翻。后面的页面大多是病例记录,但每隔几页就会出现一些加密的符号和缩写。她看不懂,但能感觉到这些记录和普通的疗愈工作完全不同。
桌上有三个抽屉。第一个没锁,里面是办公用品;第二个锁着;第三个半开着,露出一个文件袋的一角。
苏月犹豫了一下,拉开了第三个抽屉。
文件袋上写着“夕阳红康养中心-初步调查”。她打开,里面是一叠资料:养老院的宣传册、员工名单、服务项目介绍,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养老院外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进出,车牌号被圈了出来。
在资料最下面,她发现了一张老照片。
是“刻痕”项目组的集体照,和林静姝给她看的那张一样。但这一张背面有字,是不同人的签名。苏月寻找到了母亲的名字“苏婉”,找到了林静姝的名字,也找到了“沈墨书”。
在沈墨书的签名旁边,有一个用红笔画的问号,旁边写着一个日期:2019.6.15。
那是两年前。
照片边缘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很新,是林静姝的:“他回来了。”
苏月寻感到一股寒意。她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和背面的字。
正准备放回去时,她注意到文件袋夹层里还有一张纸。抽出来,是一份体检报告的复印件。
患者姓名:王建国(王先生)。
检查项目:脑部核磁共振。
日期:三个月前。
报告结论:海马体及前额叶皮层可见异常信号灶,符合记忆干预后改变。建议进一步神经心理评估。
报告底部,有医生手写的备注:“非典型改变,类似实验性记忆植入后表现。是否上报伦理委员会?”
签名被涂黑了。
三个月前。王先生在那时就已经被发现大脑有异常,但他本人似乎不知情。是谁给他做的检查?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苏月寻想起王先生提到的“陌生电话”。有人在监视他?还是警告他?
她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好,关上抽屉。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籍。大多数是心理学和神经科学专著,但有一排比较特别:全都是关于记忆伦理、实验心理学史,以及……审讯与记忆控制的军事应用。
她抽出一本《记忆战争:冷战时期的心理操控实验》。书很旧,出版于1990年。翻开扉页,上面有一个藏书章:“刻痕项目组-资料室”。
书里夹着几张书签。苏月寻翻到第一个标记页。
那一章讲的是“感官剥夺与记忆重塑”实验。一段文字被画了线:“通过控制环境感官输入,可以削弱被试的现实感,使其更易接受植入性记忆。关键点在于打破原有的记忆锚点。”
旁边有铅笔批注:“锚点理论可行。S-07的成功可能与此有关。需验证。——苏婉”
母亲的字迹。
苏月寻继续翻。第二个书签页讲的是“气味与记忆的深层绑定”。批注更多:“月寻的嗅觉联觉可能不是副作用,而是锚点强化的表现。气味记忆最稳固。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失去的记忆可能通过气味线索找回。——林静姝,2018.4”
2018年。三年前。那时候林静姝就已经在研究如何找回她的记忆了。
第三个书签页让苏月寻屏住了呼吸。
那一章的标题是“实验失控:当植入记忆产生自我意识”。案例研究讲述了一个实验,受试者被植入了关于“完美家庭”的记忆,后来他开始怀疑记忆的真实性,最终精神分裂,攻击了研究人员。
批注只有一行字,笔迹凌厉而急促:“如果S-07的记忆被触发,她会不会也……必须准备应对方案。——沈墨书,2000.1”
2000年1月。自己出生前两个月。
沈墨书在担心什么?什么记忆被触发?
苏月寻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书架,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些碎片:消毒水的气味,冰冷的金属台,一个声音在说“记住这个气味,这是安全的信号”……
“月寻?”
她猛地睁开眼。张伯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奇怪。
“张伯?您怎么上来了?”
“看你这么久没下来,对讲机也没反应,上来看看。”张伯走进来,目光扫过办公室,“找到林主任留的东西了吗?”
苏月寻这才想起,林静姝让她来办公室,应该会留什么信息或任务。
“还没。可能我错过了。”
张伯走到办公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那个没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
“林主任走之前跟我说,如果九点半你还没找到,就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把信封递过来,“她可能忘了放明显的地方。”
信封很普通,白色,没有字迹。苏月寻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把小钥匙。
纸条上写着:“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用这把钥匙打开静修室。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张伯。钥匙用完放回我抽屉。——林”
小钥匙是银色的,很精致,齿纹复杂。
苏月寻抬起头,张伯正看着她:“是什么?”
“林主任给我的一些学习资料。”她把纸条塞进口袋,“说放在静修室了。”
“静修室啊。”张伯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地方一般人不让进。林主任对你很看重。”
“可能是因为我母亲的关系。”
张伯点点头:“可能吧。下去吧,该第二次巡逻了。”
走出办公室时,苏月寻回头看了一眼。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办公桌上,那本《记忆战争》还摊开着。
她锁好门,把钥匙还给张伯。两人一起下楼。
回到值班室,监控屏幕上一切如常。但苏月寻注意到,西区走廊的那个“无信号”画面,此刻恢复了。
画面里,旧档案室的铁门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背对镜头,正在开门。
“张伯!”苏月寻指着屏幕,“有人!”
张伯凑过来,脸色一变:“不可能,那层楼晚上没人。”
但画面上的人确实在动。门开了,他走了进去,门又关上。
“我去看看。”张伯抓起手电筒和对讲机。
“我跟您一起去。”
“你留在这里。”
“规定说值夜必须两人同行。”苏月寻也拿起手电筒,“而且如果真有问题,两个人更安全。”
张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跟紧我。”
两人快步走向西区。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亮起,投下晃动的影子。越往西走,空气越冷,那股陈旧的铁锈味也越浓。
旧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铁门紧闭,挂锁完好。
“锁没开。”张伯检查了锁头,“你确定看到有人进来?”
“监控上清清楚楚。”
张伯拿出钥匙——他有一大串钥匙,找到了对应的那把。锁开了,他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室内。
旧档案室比想象中大,像一个小型图书馆。一排排高大的金属档案柜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柜子上标着年份:1980-1990,1990-2000,2000-2010……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纸张腐朽的气味。没有人。
“也许从别的出口走了?”苏月寻说。
“这里只有一个门。”张伯的手电筒照向深处,“而且这些档案柜后面是实墙。”
两人走进房间。手电筒的光在档案柜之间移动,灰尘在光束中飞舞。苏月寻注意到,有些柜子的标签被撕掉了,有些则用黑笔涂抹过。
她走到标着“1998-2002”的柜子前。这个柜子的锁被破坏了,柜门虚掩着。
“张伯,这个柜子……”
张伯走过来,用手电筒照了照:“上个月就这样了。林主任说里面的档案已经转移到安全地方,柜子还没来得及修。”
苏月寻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在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闪亮的东西。
她捡起来。是一枚纽扣,和她之前在静修室门口捡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张伯凑近看,“像是白大褂上的。”
“今晚有人在三楼的静修室门口掉了一枚同样的纽扣。”
两人的目光对上。张伯的表情变得凝重:“你是说,有人今晚进了静修室,又来了这里?”
“而且这个人有钥匙,或者知道怎么开锁。”
张伯沉默了。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晃动,阴影不断变换。
“张伯,”苏月寻轻声问,“您知道静修室里有什么吗?”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沉,“我只知道,那间房从中心建成起就锁着。只有林主任有钥匙。有时候她会一个人进去,待很久。出来的时候……表情总是很疲惫。”
“您不好奇吗?”
“好奇会惹麻烦。”张伯转身,“回去吧。今晚的事,我会报告林主任。”
“不报警吗?”
“报警说什么?有人进了锁着的房间,但什么都没丢?”张伯摇头,“而且林主任交代过,中心的事,尽量内部处理。”
他们离开档案室,重新锁上门。走回值班室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回到监控前,苏月寻再次调出西区的画面。一切正常,铁门紧闭。
“也许是我看错了。”她说。
“也许吧。”张伯坐回椅子上,“夜班容易眼花。喝点水,休息一下。”
苏月寻拿起那瓶林静姝留下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一丝微甜。
她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瓶子:“张伯,我能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还记得我母亲出事那天吗?2006年3月17日。”
张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很久,他才说:“记得。”
“那天她来中心了吗?”
“来了。”张伯的声音很轻,“那天是周五,她下午来的。和林主任在办公室谈了很久。我在楼下巡逻,看见她大概五点离开。走的时候……她好像在哭。”
“哭?为什么?”
“不知道。她走得很快,没跟我打招呼。平时她都会问声好。”张伯握紧了手,“后来晚上就出了事。警察来调查,问了我一些情况。我说了她下午来过,心情不好。”
“警察怎么说?”
“说可能是情绪影响驾驶。”张伯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但我一直觉得……没那么简单。你母亲开车很稳,那天雨也不是很大。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的车刹车有问题。”张伯压低声音,“警方报告说是车祸导致的刹车损坏。但我认识一个在修理厂工作的朋友,他偷偷告诉我,从损坏痕迹看,刹车可能事前就被动过手脚。”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苏月寻感到呼吸困难:“您告诉警察了吗?”
“没有证据。”张伯苦笑,“我那朋友也不敢作证。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第三次巡逻时间到了。
张伯站起身:“我再去转一圈。你……自己消化一下。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痛苦。”
他离开后,苏月寻一个人坐在监控前。屏幕上十二个画面依然静止,但此刻在她眼中,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都充满了秘密。
母亲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静修室和档案室有神秘访客。
林静姝在私下调查沈墨书。
而自己,是某个实验的“成功案例”,大脑里可能埋藏着危险的记忆。
太多信息在脑海中冲撞。她感到头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拿起那瓶水,又喝了一口。这次她注意到,瓶口有一圈极淡的粉末残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凑近闻了闻。无味。
但喝下去后,喉咙里有一种轻微的麻木感。
不是普通的水。
苏月寻立刻把水倒进水槽,冲干净瓶子。心跳如鼓。
林静姝在水里放了什么?镇静剂?还是帮助记忆恢复的药物?
她想起那本书里的批注:“必须准备应对方案。”
也许从她踏入中心的第一天起,一切就都在某个计划中。林静姝的训练,王先生的案子,静修室的钥匙,还有这瓶水……
对讲机里传来张伯的声音:“一楼正常,准备上二楼。月寻,你那边怎么样?”
苏月寻按下通话键:“一切正常。”
“好。我巡逻完就回来。对了,林主任刚刚发信息,说明天你不用值夜了,改成白天跟我学习监控系统的操作。”
“知道了。”
通话结束。苏月寻看着监控屏幕,二楼的画面里,张伯的手电筒光在走廊里移动。
突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张伯的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其中有一把,是银色的,齿纹复杂。
和她口袋里那把静修室的钥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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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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