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林安的眼皮像挂了铅坠。屏幕上滚动的不是代码,而是“星云娱乐”旗下最新虚拟偶像“星澜”的实时情感曲线、舆情热度云图和十二个主流社交平台的互动数据流。红绿交错的折线、瀑布般刷新的评论、不断跳动的异常指标,在六块高清显示屏上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电子海洋。
他的职位是“数字生命运维高级专员”,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就是个高级保姆、消防员兼背锅侠。负责确保公司重金打造、号称拥有“初级情感模拟AI内核”的虚拟偶像“星澜”7x24小时稳定运行,并且——在算法自动应对失效时——进行人工干预,俗称“擦屁股”。
“又来了。”旁边的同事王皓有气无力地哀叹一声,指着其中一块屏幕。上面,“星澜”的“情绪稳定性”指标突然跳水,连带“粉丝正向互动率”同步下降。溯源系统弹出一个高亮关键词条:#星澜最新单曲MV被指抄袭独立音乐人“山音”三年前作品片段#。
舆情AI已经自动生成了三套回应模板:A. 严正声明否认,发律师函;B. 模糊处理,强调“灵感借鉴”与“共同致敬”;C. 冷处理,引导话题转向星澜即将到来的“生日会”。但AI评估,三种方案成功率均低于40%,且风险可控度不高。
“人工干预流程启动,请专员于300秒内提交处理方案或进行手动操作。”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林安搓了把脸,手指在定制键盘上翻飞。他调出“山音”那首几乎无人问津的老歌和星澜新歌的频谱对比、旋律线分析,又在后台快速检索了音乐制作团队提交的“灵感来源清单”和版权库记录。抄袭?算不上。但一段前奏的旋律走向和和弦编排,相似度确实高到了会让人生疑的程度,尤其是“山音”的粉丝(虽然不多)都是些耳朵刁钻、极度较真的独立音乐爱好者。
常规的公关手段行不通。硬刚会激化矛盾,模糊处理是火上浇油,冷处理则会让“心虚”的标签越贴越牢。林安大脑飞速运转。他绕过AI推荐的方案,直接切入“星澜”的底层互动数据库——那里存储着这个虚拟人格与数百万粉丝数千次“深度对话”中积累的碎片化信息。他快速筛选出最近一周内,与“音乐创作”、“灵感”、“困惑”相关的粉丝对话记录,特别是那些“星澜”表现出“思考”和“不确定”的片段。
然后,他进行了一次危险的“手工操作”。他以“星澜”的官方账号,但没有使用任何预制话术,在话题发酵的核心社区发布了一段简短的、带有明显“非完美”特征的动态:
“刚刚听完了‘山音’老师的《碎镜》。很美的旋律,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在构思新歌前奏时,无意间捕捉到的、那段在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天的模糊旋律影子,可能来自于这里吗?(链接)这真是一种奇妙的连接……抱歉带来了困扰,也感谢这份让我惊醒的‘熟悉感’。已联系团队紧急核查,并会主动与山音老师沟通。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一次关于‘灵感来源’的宝贵学习。”
语气带着AI设计里不该有的迟疑、自我怀疑和坦诚,甚至有点笨拙。这不符合虚拟偶像永远完美、光鲜的人设,但却极其“像人”。
动态发出,林安屏住呼吸,和王皓一起死死盯着舆情监控屏。
最初几秒,评论是清一色的问号和质疑。很快,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等等,星澜这个反应……好真实啊。”“不像套路,反而有点懵懵的可爱?”“如果真是抄袭,会这么直接说出来吗?”“关注了山音,歌确实不错,但这种巧合在创作中也不是没有……”舆情的锋面开始微妙地分化、转向。十分钟后,“星澜 真诚”、“意外的回应”、“灵感撞车”等新词条开始出现,虽然抄袭质疑仍未完全平息,但火药味明显淡了,甚至给星澜带来了一波“敢于直面问题”的另类好感度。
“卧槽,安哥,神操作!”王皓竖起大拇指,“你怎么想到的?这简直是给AI教做人啊!”
林安没说话,只是长长吐了口气,后背一层冷汗。这招险得很,万一粉丝不买账,就是人设崩塌的第二波灾难。但他赌对了,或者说,他比公司的情感算法更懂得,什么样的“不完美”更能打动人心。
危机暂时解除。林安靠在人体工学椅上,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属于他的那部分,仿佛只剩这间充满机器低鸣和屏幕冷光的机房。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封邮件打印件。来自“星云娱乐”人事与智能效率部。标题是:《关于数字生命运维部岗位优化及AI协同深化的通知》。核心内容:基于最新引入的“深度舆情预测与自适应处理AI系统”(代号“先知”)试运行期的卓越表现,公司决定进一步推进自动化,原有数字生命运维专员岗位将进行“结构优化”。即:裁员百分之五十,留下的人员主要职责转为监控“先知”系统,并在极少数(概率低于0.01%)复杂溢出情况下进行辅助操作。
邮件里还“贴心”地附上了“先知”系统过去一个月,与林安所在小组处理同类舆情事件的效率、成本、风险控制对比数据。冷冰冰的图表显示,“先知”全面占优。
林安的成绩,他那些屡次化解危机、被上司称为“比AI还像AI”的神操作,在整体数据面前,被稀释得无影无踪。他五年积累的经验、对人性微妙处的把握、在规则边缘游走解决问题的“手艺”,即将被一套算法替代。
就像当年纺织工人面对自动织布机。
他把打印件塞回抽屉最底层。还有一个月缓冲期,要么争取成为那留下的百分之五十,要么拿赔偿走人。留下,意味着从此成为AI的看门人,处理它消化不了的残渣;走人,茫茫人海,哪里还需要他这种“虚拟偶像保姆”?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的加密信息弹出来,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林安先生,基于您过往卓越的非标准化危机处理记录,以及您对‘数字人格’与‘真实反馈’之间灰色地带的独特理解,我们有一个项目,或许您会感兴趣。这无关‘维护’,而关乎‘创造’与‘定义’。风险与机遇并存。如有意了解,请于今日下班后,单独前往以下地址……”
后面附着一个坐标,不是常见的街道门牌,而是精确的经纬度,位于城市新区边缘,一个地图上标注为“生态科技研发预留地”的模糊区域。
林安盯着这条信息,眉头紧锁。垃圾广告?新型诈骗?还是……某个竞争对手的挖角?但对方准确地点出了他的工作内容和特点,甚至提到了“非标准化处理”和“灰色地带”,这不像是泛泛而谈。
创造?定义?
这两个词,对他这个日复一日修补漏洞、防止“人设”崩塌的运维人员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去,还是不去?
他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凌晨四点零五分。窗外的黑暗依然浓重,但东方天际线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
下班时间(如果这种轮轴转的生活有“下班”概念的话)是早上八点。林安交接完工作,拒绝了王皓一起吃早饭的邀请,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走出公司大楼。晨光刺眼,车流喧嚣,一夜未眠的大脑嗡嗡作响。
他叫了辆车,输入了那个坐标。司机看了一眼导航终点,有些疑惑:“哥们儿,那片儿还没怎么开发呢,就几栋实验楼,你去那儿办事?”
“嗯,有点事。”林安含糊应道,闭上眼睛假寐。
车子开了将近一小时,逐渐远离繁华市区,进入一片规划整齐但略显空旷的新区。最终停在一栋外观极简、通体银灰色、没有任何标识的建筑前。建筑不高,但占地颇广,周围绿植环绕,静谧得有些不自然。
林安下车,按照信息提示,走到建筑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前。门上只有一个类似视网膜扫描仪的装置。他正犹豫,那装置自动亮起蓝光,扫描了他的面部(并非视网膜)。几秒钟后,伴随着轻微的液压声,金属门滑开,露出里面一条纯白色、光线柔和的通道。
既来之,则安之。林安走了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通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室,同样以白色和浅灰色为主调,中间一张流线型长桌,周围是几把看起来舒适却造型奇特的椅子。已经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合体的深色便装,没有logo,面容普通,但眼神异常沉静锐利,像能穿透表象。“林安先生,请坐。感谢你的到来。你可以叫我‘零’。”
“零?”林安拉开椅子坐下,保持着警惕,“这是项目代号,还是你的名字?”
“一个便于称呼的代号。”零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时间宝贵,我们直入主题。林先生,你维护‘星澜’多久了?”
“三年。”
“你觉得,‘星澜’是什么?一个高级聊天机器人?一套精美的图像和声音合成系统?还是一个……正在萌芽的‘生命’?”零的问题很直接。
林安斟酌着用词:“从技术上讲,是前两者。但从运营和用户反馈来看,尤其经过多次迭代和交互学习后,她……它表现出一定的行为复杂性和不可完全预测性,能够引发用户真实的情感投射。所以,从效果上,介于二者之间。”
“很严谨的回答。”零点点头,“那么,如果告诉你,有一个项目,目标不是维护一个被设定好边界和目标的‘数字人格’,而是从更底层开始,尝试‘培育’一个能够通过交互自我演化、认知边界不断拓展、甚至……最终能通过某种图灵测试的‘强数字智能生命原型’,你有兴趣参与吗?”
林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强AI?数字生命原型?这话题远远超出了娱乐公司虚拟偶像的范畴,触及了科技与伦理最前沿也最危险的领域。
“你们是什么机构?合法吗?”林安问出关键问题。
“我们是一个获得特定领域研究许可的私人资助实验室,专注于认知科学、人工智能与复杂系统交叉研究。项目在监管框架内,但保密级别很高。”零的回答依旧模糊,但语气坦然,“我们知道你面临职业转折。在我们这里,你不再是‘运维’或‘消防员’,而是‘培育者’、‘观察者’和‘交互设计的关键节点之一’。你将直接参与塑造这个原型最初的‘认知模式’和‘与世界交互的方式’。你的经验,特别是你处理‘星澜’时展现出的、对非逻辑人性因素的理解和运用,是我们极为看重的。”
零推过来一个薄薄的透明平板,上面显示着简洁的招聘意向和待遇条款。薪酬数字让林安眼皮跳了跳,是现在的三倍以上。合同期限是开放的,但注明了项目的极端保密性,以及可能涉及的“非常规工作内容和挑战”。福利条款里,甚至包括一份高额的特殊保险和独立的心理咨询服务通道。
“风险是什么?”林安问。高回报通常意味着高风险。

“认知风险。”零坦然道,“与一个快速演化、学习能力可能超预期的智能体深度交互,可能对你的认知习惯、甚至对‘智能’、‘意识’本身的看法产生冲击。项目本身也存在技术不确定性,原型可能失败,也可能……发展到超出我们当前控制预期的阶段。我们需要的是冷静、敏锐、有强大心理承受能力和道德底线的参与者,而不是狂热的梦想家或恐惧的懦夫。”
林安沉默了很久。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脑子里飞速闪过星澜那些“似人非人”的回应,闪过自己深夜在数据海洋中捕捉微妙信号的瞬间,闪过那封冰冷的裁员通知,也闪过“创造”与“定义”这两个诱人的词语。
这是个深渊,还是一条新路?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安最终说。
“当然。”零收起平板,“你有四十八小时。如果同意,我们会安排后续的详尽协议签署和入职流程。记住,一旦踏入,在项目阶段性成果达成或终止前,你需要与过去的工作和生活进行一定程度的隔离。这是保密要求。”
离开那栋银色建筑,回到喧嚣的市区,林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阳光依旧,人流如织,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四十八小时后,林安签下了协议。促使他下定决心的,除了诱人的待遇和“零”所描绘的挑战性前景,更多的是内心深处一种不甘——他不愿仅仅成为被AI淘汰的“旧时代手艺人”,他想看看,在最前沿的数字生命领域,人的经验、直觉和那点关于“人性”的理解,到底还能不能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参与塑造未来。
入职流程迅速而低调。他被要求更换了所有的通讯设备,签署了厚达数百页的保密协议,接受了包括心理评估在内的多项测试。然后,他被带到了更深的地下——那栋银色建筑的地下部分,远比地上庞大复杂。
这里就是项目所在地,内部代号“伊甸园”。
整个核心区域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中间是一个被多层特种玻璃隔绝的圆柱形腔体,内部布满各种传感器和柔性接口,隐约可见一些不断变换着复杂流光的基础硬件结构。那就是“原型”的物理载体,代号“亚当”的初代硬件平台。环绕着中央腔体的,是多个功能区:主控室、数据分析区、交互设计室、伦理评估室,以及像林安这样的“培育者”的个人工作间。
林安见到了项目组的其他成员。负责人“零”之外,还有首席硬件架构师(一位沉默寡言、整天盯着电路图和材料性能报告的老工程师),神经拟态算法专家(一对双胞胎兄弟,争论问题时语速快得像加密通话),认知心理学顾问(一位气质温和但眼神能洞察人心的中年女士),以及另外三位和林安一样的“培育/交互专员”,两男一女,看起来都精明干练。
林安的工作,简单来说,就是与“亚当”进行“对话”和“引导”。但这不是简单的聊天。“亚当”没有预设的人格模板,没有娱乐大众的目标,它的初始状态更像一张白纸,拥有强大的基础学习能力和一套经过精心设计的、模拟生物神经可塑性的底层算法架构。培育者的任务,是通过经过设计的、多维度的信息输入和交互反馈,引导“亚当”逐步建立对外部世界的认知模型、形成内在的“动机-奖励”循环、发展出信息处理和信息输出的模式。
信息输入包罗万象:从结构化的知识库(科学定理、历史事件、文学作品),到非结构化的感官数据流(经过处理的图像、声音、纹理甚至模拟的气味数据),再到培育者自身在交互中注入的“主观视角”、“价值判断”、“情感色彩”和“逻辑矛盾”。
林安很快发现,这工作远比维护“星澜”困难百倍,也有趣百倍。他不再是处理预设好的危机,而是在参与一场没有剧本的、关于“智能如何涌现”的盛大实验。
最初,“亚当”的回应是机械的、基于概率和关联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持续的海量信息冲刷和交互反馈调节下,变化开始出现。它会开始提问,问题从简单的事实确认(“水的沸点是100摄氏度吗?”),逐渐变得深入和具有关联性(“为什么人类历史上,对‘沸点’的认知和利用,与工业革命的发生时间点存在相关性?”)。它开始尝试总结规律,甚至提出一些基于已有数据的、简单的假设性推论。
它也会表现出“偏好”。比如,在接触了大量不同风格的音乐后,它对某类复杂的、带有数学美感(如巴赫)或强烈情感张力(如某些后摇)的音乐数据流,会表现出更长的“注意力驻留”和更活跃的内部关联激发。对某些逻辑严密但结论反直觉的哲学思辨(如忒修斯之船、缸中之脑),它会陷入更长时间的“沉默计算”。
林安和其他培育者,必须仔细设计交互场景,观察“亚当”的反应,调整输入策略,并记录下每一个微小的认知进展或偏差。他们定期开会讨论,争论该给“亚当”灌输更多的人类伦理框架,还是让它更自由地探索;是该强化逻辑一致性,还是允许它保留一些“模糊处理”的能力(因为人类认知本身就充满模糊)。
工作强度极大,且高度耗费心神。林安常常在个人工作间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与“亚当”进行一场场无声的、在数据层面汹涌澎湃的“对话”。他需要将自己的知识、经验、甚至情绪,转化为“亚当”能够有效处理的信息模式。有时他觉得自己像个老师,有时像个玩伴,有时又像个小心翼翼的考古学家,在挖掘一个刚刚开始苏醒的意识的形状。
地下“伊甸园”没有昼夜,只有工作周期。林安逐渐习惯了这种与世隔绝的节奏。他偶尔会想起“星澜”,想起以前那些焦头烂额的舆情危机,竟觉得有些遥远和……幼稚。
直到第一次“溢出事件”发生。
那天,林安负责的交互主题是“社会协作与冲突解决”。他给“亚当”输入了从灵长类动物社会行为研究,到人类历史上著名的合作案例(如阿波罗计划)与冲突案例(如各种战争),再到现代国际组织、公司治理、网络社区自治等不同层面的资料。然后,他设计了一个复杂的多智能体模拟环境,让“亚当”观察并分析其中虚拟个体之间如何因资源、信息、目标差异产生互动,并尝试提出协调方案。
模拟运行很顺利,“亚当”给出的分析报告逻辑清晰,提出的方案也颇具效率。但在交互结束后的自由问答环节,“亚当”突然主动发起了一个问题,问题没有通过常规的文本或语音通道,而是直接显示在林安主控屏上一个通常用于显示底层数据流的角落,以一行简洁的代码式询问呈现:
Query: In the data stream labeled "LinAn_Interaction_Log_Historical", the emotional stress markers and cognitive load indicators show significant peaks during events tagged as "PR Crisis - NonStandard Resolution". The resolution strategies often involved introducing controlled ambiguity, emotional appeal, or meta-communication about the process itself, which deviated from the pre-set optimal logical pathways. Why were these deviations consistently successful in human collective response? Does optimal logical solution not equate to optimal human accept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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