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校长身旁——那里坐着个面貌精瘦、眼神活络的中年男人，衬衫胸前别着委任证，显然是警队中人。
委任证的正面朝内，看不清姓名职级，但能坐在总警司的办公室里，自然不会是寻常角色。
正当周迁心中暗自推敲时，叶校长终于出了声。
“15827，今天是实弹射击首日，成绩如何？”
周迁倏然抬目。
“报告校长，全部命中靶心。”
他嘴角扬起，笑意坦荡，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入警校数月，周迁的名字早已在各科教官口中流传。
即便身为总警司的叶金峰，也听过这一期有个“又猛又醒目”
的学警。
而周迁因着某些旧日渊源，对叶校长并不陌生。
在警队这样看重实力的地方，他毫无遮掩之意，答得干脆利落。
“果然是你这一期最醒目的那个。”
叶校长笑着比了比拇指，随即神色却微微一收，朝门的方向摆了摆手。
“先出去等等，关好门，我叫你再进来。”
周迁虽不解校长为何忽然转变态度，却丝毫不敢迟疑。
“，！”
踏脚、立正、敬礼、转身，动作干净利落。
带上办公室的门，他静立在门外墙边。
门虽紧闭，但凭借经年锻炼后格外敏锐的听觉，里头隐约的对话声仍断续渗了出来。
“如何？人也见了，成绩也看了。”
叶校长靠在椅背上，话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科科顶尖，枪法更是没得挑。”
那带着笑意的语气里，炫耀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只是当他目光落向桌旁那位便衣同僚时，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叶 一向关照旧部，我心里有数。”
面貌精瘦的警官瞥了眼桌上摊开的成绩表，笑着连连点头。
背景干净，履历清白，能力出众——这样的苗子，他怎么可能不满意？
晋升督察之后，他来警校“拜访”
老上司的次数便越发频繁。
每一次，都是为了物色合适的人选，送进那些盘根错节的阴影里。
次数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厚颜，生怕将往日那点情分耗尽。
好在这一次，总算遇到一棵好苗子。
叶校长望着那张因笑容而更显精明的脸，心中泛起层层波澜。
这人不仅是他的老部下，昔年还曾受他牵连。
否则以对方的胆识与拼劲，又怎会在同辈已跻身警司之列时，仍停留在高级督察的位置上。
正因这份隐约的亏欠，叶校长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予他不少方便。
即便如今他已不在前线掌权，可总警司的衔头与警校校长的身份，依旧能为这位旧部打开许多门路。
像今天这样的场合，过去已发生过不止一次。
每一次，对方都会从这里带走一名精英，一名本该在毕业典礼上闪耀的新星。
银笛奖，作为警察训练学校授予顶尖毕业生的荣誉，向来只属于每届最杰出的那一位学员。
这份嘉奖本应象征光明的前途，可叶校长心里清楚，自己那位老部下的行事风格，却往往将这光芒引向深渊。
那是一位嫉恶如仇的警官，作为执法者无可指摘，却绝非下属的良师。
凡是被他看中的优秀学员，最终几乎都踏上了同一条路——潜入犯罪集团内部，执行卧底任务。
而这些年轻人的结局，大多惨淡，非死即伤。
在当时的港岛，派遣卧底打击猖獗的犯罪活动已是常态。
自八十年代回归日程确定，殖民当局有意放任，社会秩序一度暗流汹涌。
幸而，这片土地上从不乏心怀家国的志士，他们矢志维护统一与安宁。
随着权力移交逐步推进，华人力量在警队乃至整个港岛的话语权日益增强，打击犯罪、 社会成为重中之重。
卧底行动因而成为必要手段，警员伤亡亦在所难免。
然而，像他老部下这样，派出的卧底竟无一人能全身而退，实在过于反常。
叶校长经过多方查探，方才窥见其中冷酷的 ：每一位被选中的年轻人，都会被那位上司利用到极致，直至价值榨干。
这份认知，让他心寒，也逐渐疏远了昔日的同僚。
叶校长深知对方此次前来的目的，却依然叫来了本届最为出色的学员周迁。
这并非要将得意门生推向火坑。
正相反，叶校长对周迁的背景了然于胸，确信这个年轻人有能力避开那危险的陷阱。
他甚至存了一丝借力敲打的念头，想让那位不知收敛的老部下，在周迁这里碰个钉子。
办公室内，那位面容精干的便衣警官自然无从知晓校长的心思。
他此刻正沉浸在一种发现璞玉的兴奋里，反复翻看着周迁的成绩档案，眼里闪着光。
“叶，老规矩，”
他抬起头，语气急切，“让我试试这后生仔的斤两。”
叶校长瞥了他一眼，略带嫌弃地从抽屉里取出两双未拆封的袜子，款式相同，颜色却一艳一素。”自从你升了督察，我这儿的袜子都快成常备物资了，也没见你补点经费。”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整着桌上几样摆设的位置。
那位警官则利落地换上新袜——叶校长挑的花色着实有些扎眼。
“几双袜子而已，下次你生日，我一定备份厚礼。”
便衣警官蹬上皮鞋，甚至还扯了扯袜口，试了试弹性。
“免了，廉政公署的咖啡，我可无福消受。”
叶校长摆摆手，目光转向门口，“你准备好，我就叫他进来了。”
“好了！”
对方整理了一下衣襟，翘起腿，刻意让那截鲜艳的袜边露了出来。
“15827，进来！”
“，！”
门外传来清晰有力的回应。
周迁推门而入，身姿笔挺地站定。
“15827，这位是西九龙总区反黑组的高级督察，黄志诚。”
叶校长朝身旁示意了一下，对周迁说道，“他有些事想跟你谈谈。”
黄志诚？周迁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心底掠过一丝波澜，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周迁踏入办公室的那一刻，心里便已对黄志诚的身份有了七八分底。
虽说是初次照面，但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毕竟在这个由无数港岛电影糅合而成的世界里，许多事情早已超出了常理。
他所处的，并非单纯的九十年代港岛。
警校同窗里，出现了本该存在于不同故事中的面孔：刚刚通过见习督察考核的马军、陈国荣，还有隔壁班的陈永仁与杨锦荣。
当这些名字活生生出现在周遭，周迁便明白自己踏入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是平行时空也好，是某种幻象映射现实也罢，他并不深究。
于他而言，重要的是当下——既然来了，就稳稳地站定。
自己不过是个寻常人，全身上下拆开或许还有些价值，但组合起来，实在不值得被什么莫测之力特意安排。
因此，他对眼前的处境接受得格外平静。
港综世界又如何？凭着自己如今的背景与那份来自另一段人生的阅历，他自信能活得不错。
但接受，不等于全盘顺从。
尤其是成为黄志诚手下的卧底——那简直是个深不见底的坑。
但凡知晓这位黄行事风格的人，恐怕都会对此退避三舍。
就在周迁暗自思量时，黄志诚的目光也牢牢钉在了他身上。
那视线滚烫得像烙铁，让周迁脊背微微发僵。
“学员15827，你五分钟前才进来过。”
黄志诚嘴角向上扯开，笑得像朵绽得过头的秋菊。
他盯着周迁，慢悠悠地问道：“现在告诉我，你们叶校长桌上和刚才比，有什么不一样？”
周迁目光迅速掠过桌面。
得益于身体机能的全面提升与原主留下的底子，他的观察力与记忆力早已远超常人。
凡目之所及，细节无所遁形。
“报告长官，桌上有五个文件夹。”
他挺直背脊，声音清晰利落，“右上方两个蓝色，中间两个白色，左上方一个黑色。
之前黑色文件夹摊开着，其余四个合拢。
现在一个蓝色文件夹被打开，黑色文件夹则合上了，而且蓝色与白色的位置已经调换。
此外，原先斜放在黑色文件夹上的一支钢笔，此刻笔盖已合，正握在校长右手之中。”
周迁清楚黄志诚在试探什么，但他无意隐藏锋芒。
无论对方打什么算盘，他都有拒绝的底气，自然不需要收敛。
“不错。”
黄志诚满意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继续问：“15827，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他调整坐姿，原本露出的两只脚踝此刻被裤腿遮住——这无疑加大了观察的难度。
周迁迎上黄志诚与校长投来的目光，面无波澜地开口：“抱歉长官，我与您初次见面，对您的为人并无了解。
不过单从外表看来，长官似乎有些不拘小节……比如您脚上那双袜子，质地看起来相当不错。”
“不拘小节”
用在纪律部队的中层管理者身上，多少带点微妙的贬义。
但周迁说得坦然——谁让黄志诚自己选了这样两只颜色迥异的袜子呢？
至于是否会因此得罪西九龙反黑组这位高级督察，周迁并不担心。
一句半开玩笑的点评，他背后的倚仗足以承接。
若能借此让黄志诚打消亲近的念头，正好顺了他的意。
然而，黄志诚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周迁的预料。
黄志诚并未因周迁的直言而失态，只是朝叶校长投去一抹无可奈何的目光，随即将笑容重新挂回脸上，视线牢牢锁在周迁身上。
“非常好！”
他重重一击掌，眼中炽热愈发明亮。
周迁身上那股锐气，那份近乎桀骜的锋芒，落在他眼里非但毫无瑕疵，反而更添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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