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说,但语气里有种柔软的无奈,“就是我妈这个人,慢热,而且……”
他想了想措辞,“她习惯和人保持安全的距离。我爸单位那些同事的太太,几十年了,她也没交下几个朋友。”
“我怕她会打扰你妈妈。”
汤媛媛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真的,我妈那脾气,想对谁好,就能一天发八十条消息,打十个电话,约吃饭逛街跳广场舞……你妈妈受得了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说:“可能……有点难。”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安静地包裹住他们。许久,陈默轻声说:“能怎么办?慢慢来,慢慢适应。实在不行,咱们在中间调和。反正,”他吻了吻她的头发,“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汤媛媛在他怀里点头,心里那根弦却还绷着。
她太了解林美娟了。母亲的人生词典里,从来没有“循序渐进”这个词。
一周后的深夜,汤媛媛加班赶项目报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她、陈默和赵桂芝的三人群,群名是陈默起的,叫“幸福一家人”。
赵桂芝很少说话,偶尔转发养生文章,或问他们周末回不回家吃饭。陈默负责接话,汤媛媛负责捧场。
但此刻,群聊界面弹出一条新消息:
“桂芝姐”邀请“娟子”加入了群聊
汤媛媛盯着那条系统提示,呼吸停了一拍。
下一秒,“娟子”发来一个撒花的表情包。
紧接着又是一条:
“桂芝姐!以后咱姐俩常聊![玫瑰][玫瑰][玫瑰]”
赵桂芝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汤媛媛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关节有些发白。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归于寂静。
她放下手机,慢慢趴到办公桌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流淌的光河。汤媛媛想,她生命中最重要、也最截然不同的两个女人,就这样被拉进了同一个数字空间。
而她的世界,仿佛被撕开了一道温柔的裂缝。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美娟的私聊:
“闺女,看见没?妈进你们家庭群了!以后有啥事,咱们一家人一起商量![呲牙]”
汤媛媛盯着那个呲牙笑脸,眼前浮现的却是赵桂芝那张总是礼貌而疏离的脸。
她忽然有种清晰的预感——
她婚姻里的第一场真正的风雨,也许才刚刚开始。
早上六点半,手机震动如约而至。
汤媛媛迷迷糊糊抓过手机,“幸福一家人”的群图标上已经堆了二十多条未读。点开,清一色来自林美娟。
“早晨!一日之计在于晨![太阳]”
“转发:《央视警告:这五种早餐吃法等于慢性自杀!》”
“桂芝姐,你早上一般吃啥?我煮了小米粥配酱菜[图片]”
“转发:《中老年脊椎保健操,每天五分钟,远离腰腿痛!》”
“@陈默@媛媛,年轻人别熬夜,看看这猝死案例[链接]”
汤媛媛往上翻了翻。赵桂芝没有回复。陈默在十五分钟前回了个“早”,配了个简单的笑脸。
她叹了口气,打字:“妈,才六点半。”
林美娟秒回:“年纪大了睡不着!正好给你们发点有用的!”
汤媛媛放下手机,走进浴室。刷牙时手机还在震,她含着泡沫瞥了一眼——林美娟又在群里@赵桂芝,这次是抖音链接,标题是“广场舞神曲《酒醉的蝴蝶》教学版”。
赵桂芝依然沉默。
汤媛媛想起陈默说过,赵桂芝有清晨练太极的习惯,雷打不动,练功时手机静音。
她吐掉泡沫,回到卧室。陈默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眉心有道浅浅的褶。
“看群了?”她问。
“看了。”陈默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和林美娟的私聊界面。林美娟发了一长串语音,转文字后大意是:你妈是不是生我气了?怎么不理我?
“我妈练太极呢,七点结束。”陈默说,“我跟阿姨说了。”
“叫妈。”汤媛媛轻声纠正,“结婚了。”
陈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柔软的无奈:“习惯了。而且……”他顿了顿,“你妈那种热情,我有点……招架不住。”
汤媛媛在他身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我也招架不住。但她人就那样,对谁都掏心窝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陈默搂住她,“就是怕我妈……”
他没说完,但汤媛媛懂。
接下来的日子,林美娟在“幸福一家人”群里的存在感与日俱增。早晨养生文章,中午美食视频,晚上广场舞新曲。偶尔单独@赵桂芝:“姐,今天天气好,要不要一起去公园走走?”
赵桂芝的回复永远简洁克制。通常是一个“嗯”,或“不用了”,偶尔转发一篇她自己筛选过的养生文,算是回应。
但林美娟的攻势并未减弱。周五晚上,赵桂芝在群里发了张红烧肉的照片,配文:“今天的火候刚好。”
这是她的习惯。赵桂芝厨艺精湛,偶尔做了拿手菜,喜欢拍照分享,带着不动声色的骄傲。陈默每次都会捧场:“妈手艺绝了!”汤媛媛也会跟上。
那天汤媛媛加班,看到照片时已过了一小时。点开群,林美娟已经发了一串语音。
“哎呦这颜色!绝了!桂芝姐你这手艺能开饭店了!”
“这肉选得好,三层五花,肥瘦相间!”
“不过桂芝姐,我有个小建议,下次试试加点山楂,肉更软烂,还不腻!”
“对了姐,媛媛最爱吃我做的可乐鸡翅,下周我去你家做吧?让俩孩子也回来,咱们聚聚,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汤媛媛盯着最后一行字,手指冰凉。
她迅速打字:“妈,下周我们可能要加班,再说吧。”
几乎同时,赵桂芝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汤媛媛了解赵桂芝,这个“嗯”的意思,大概率是“不必了”。
林美娟却像得到了肯定,立刻回:“那就这么定了!我周日早上买菜过去!”
汤媛媛头皮发麻,直接拨通林美娟的电话。
“妈,”电话一接通她就说,“您别去婆婆家做饭,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林美娟声音高亢,“都是一家人了,我去做个饭怎么了?再说了,我也得跟你婆婆多走动,增进感情,以后你俩日子才好过!”
“婆婆喜欢清静,您这样……”
“清静什么呀,就是内向!得有人带带她!”林美娟不以为然,“你放心,妈有分寸。对了,你婆婆喜欢甜口还是咸口?可乐鸡翅我做得偏甜,要是她喜欢咸的,我改良改良……”
“妈!”汤媛媛加重语气,“您别擅自决定,至少先问问婆婆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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