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栀非要嫁给我,还点名要走“姻缘渡”。
她说这是村里的规矩,哪怕那天风浪极大,她也坚持上轿。
行至江心,巨浪掀帘,花轿溅水。
她惊恐地尖叫,说看见水面下有另一顶红轿,里面坐着个死人。
我站在岸头,穿着并不合身的新郎服,嘴角却微微上扬。
傻阿栀,那不是死人。 那是你怀里孩子的亲爹,他在水下等你很久了。
而我,早就把这溅水的花轿,写成了送给阎王的“换亲帖”。
阿栀非要嫁给我,还点名要走“姻缘渡”。
我们村三面环山,一面枕江。这条“忘川江”水流湍急,自古就是天堑。所谓的“姻缘渡”,是旧社会的陋习——新娘子不走桥,坐花轿上船,从江心横渡,寓意情比金坚。
这规矩早就没人遵守了。既危险又繁琐。
可阿栀铁了心要走。
“江渡,这是老祖宗留下的好兆头。”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的肩上,声音又软又糯,“我想我们的婚姻,有个最特别的开始。”
夕阳下,我看着她漂亮的侧脸,心里却一片冰冷。
我当然知道她为什么坚持。
因为这“姻缘渡”,是她和她的情郎陈渔,为我精心准备的葬身之地。
大婚当日,“江君”似乎发了怒。乌云像打翻的墨汁压在头顶,狂风卷着江水拍打礁石,发出闷雷般的轰响。
阿栀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笑,催促轿夫:“吉时快到了,起轿吧。”
她偷偷瞥我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的急切与狠戾,即便掩饰得再好,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穿着那身并不合身的新郎服,袖子长、肩膀宽,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丑——这是阿栀特意挑的,方便我落水后“手脚施展不开”。
我看着她,露出一贯的老实人笑容:“好,都听你的。只要你敢坐,我就敢娶。”
我冲那四个面无表情的轿夫挥挥手。这四人是我从外地高价请来的,连同那个哑巴船夫,都像没有感情的木头桩子,稳稳地将花轿抬上了小船。
阿栀钻进轿子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也冲她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温和。
傻阿栀,你以为你在大气层,其实早就落进了我的网。
船,离了岸。
我没上那艘“婚船”,而是跳上了后面的一艘小船。
阿栀隔着轿帘惊疑不定:“江渡,你怎么不跟我一起?”
“风浪太大,分开坐稳当。”我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在后面看着你,你安心坐好。”
船行至江心。
这里是整段江面最深、水流最急的地方。风势在这一刻陡然变得狂暴,黑色的江水翻滚着,像是被煮沸了一般。
一个巨浪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掀起,像一堵移动的水墙,狠狠地拍向那顶孤独的红轿。
“哗啦——!”
轿帘被掀飞,冰冷的江水瞬间灌满轿厢。
“啊——!!”
阿栀的尖叫声凄厉刺耳,穿透风雨。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浑身湿透,嫁衣紧贴着身体,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格外显眼。她死死抓着船舷,脸色惨白,指着身侧翻涌的水面嘶吼:
“江渡!救我!水里……水里有人!”
我的船慢悠悠靠过去。我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
“阿栀,别怕,哪有人?这江里除了鱼,就是水草。”
“不!我看见了!真的有人!”阿栀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掐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有一顶红轿子!就在水下!里面……里面坐着个死人!他穿着嫁衣,在对我笑!”
我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看去。
江水浑浊,漩涡深不见底。
但我知道,她没看错。
傻阿栀,那不是什么死人。
那是你肚子里野种的亲爹,你心心念念的情郎——陈渔。
他在水下,穿着我亲手给他换上的喜服,已经等你很久了。
而我,早就把这顶你非要坐的花轿,改成了一封送给阎王的“换亲帖”。
我是江家这一代唯一的“守渡人”,这身份连我死去的父母都不知道。守渡人,守的不是渡口,是这条忘川江的规矩。
“姻缘渡”最大的禁忌,便是——花轿过江,滴水不沾。
若溅水,必换亲。
这“换亲”换的,可从来都不是活人。
我将魂不守舍的阿栀从船上接回了岸。她双腿发软,几乎是挂在我身上,被我半拖半抱地带回了江边那栋祖上传下来的老宅。
这宅子是典型的晚清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因为常年不住人,阴气重得吓人,大夏天走进去都觉得后背发凉,墙角的青苔绿得有些妖异。
我把阿栀扶到二楼的婚房。
房间贴着大红“囍”字,龙凤喜被铺得整整齐齐,可那红艳艳的颜色在阴冷的宅子里,怎么看怎么像灵堂的布置。
“冷……江渡,我好冷……”阿栀蜷缩在床上,牙齿打颤。鲜红的被面衬得她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我转身走向桌边的热水瓶。
房间里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是阿栀特意让人从城里运来的,她说希望每天都能看到自己最美的样子。我经过镜子时,无意中瞥了一眼。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婚床上阿栀的背影。
但……有些不对劲。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昏暗的缘故,我看到镜中阿栀身体的边缘,似乎有些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雪花,带着一种微微的、不真实的透明感。
更让我心头一跳的是,她坐在床上,床腿在地上投下了清晰的影子,而裹着被子的她,在墙壁和地面上,却空空如也。
她没有影子。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换亲仪式,生效了。
我倒了满满一杯热水,走回床边递给她:“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别怕,都过去了。”
我端着热水递给她:“喝点水,别怕,都过去了。”
阿栀哆哆嗦嗦地接过,眼神涣散:“真的有……那个穿喜服的人,一直在水里盯着我……”
“你看错了,是水鬼。”我轻描淡写地纠正她。
“水……水鬼?”阿栀猛地抬头,惊恐万状。
“是啊,”我温柔地给她擦去额角的冷汗,就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我们这江里,水鬼最多了。不过你别怕,它们一般不害人,只是喜欢看热闹。尤其是喜欢看这种红白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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