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镇子的。
她只知道,身后的招待所像一只会吃人的怪兽,而那个二楼的房间,是怪兽最深处的血盆大口。她赤着脚,踩在满是泥泞和石子的土路上,冰凉的触感和尖锐的刺痛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分。
不能停下!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让她忽视了脚底被划破的疼痛,忽视了身上胡乱裹着的、还带着褶皱的衣裤。
天光大亮,路上偶尔有早起赶集的乡民,都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这个头发凌乱、神色慌张的年轻姑娘。苏软软把头埋得更低,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她快要跑不动的时候,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身后传来。她回头一看,是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正颠簸着朝她这个方向驶来。
车上装着篷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车头喷着的“八一”标志,让苏软软的眼睛亮了。
这是部队的车!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冲到路中间,张开双臂拦住了卡车。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卡车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司机探出头,不悦地喊道:“你不要命了!想死也别找我啊!”
“解放军同志,对不起,对不起!”苏软软连连鞠躬道歉,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是去西北军区探亲的,火车停运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您能捎我一程吗?我有介绍信!”
她慌忙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被捏得更皱的介绍信,高高举起。
司机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她几眼,看她虽然狼狈,但眉眼清秀,不像坏人。他跳下车,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递了回去。
“上来吧,正好顺路。不过后车厢都是物资,你只能坐副驾驶了。”
“谢谢!谢谢解放军同志!”苏软软感激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高高的副驾驶,卡车重新发动,朝着军区的方向开去。
一路的颠簸中,苏软软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一些。她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昨晚的一切,像一场荒唐到极点的噩梦。
她毁了。
清白,对于这个年代的女人来说,比命还重要。而她,重生回来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丢在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
不,不是陌生男人。
是陆北峥。
那个名字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怎么会惹上这尊煞神?
悔恨和恐惧像是两只手,死死掐着她的心脏。
可现在再后悔又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把那个夜晚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再见到陆北峥。
只要她不说,陆北峥应该也不知道她是谁吧?天那么黑,他又病着,应该记不清自己的长相。
对,他一定记不清!
苏软软这样安慰自己,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卡车在戈壁滩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终于,一片土黄色的营房出现在地平线上。营房门口,站着持枪的哨兵,高大的门楼上,“西北军区”四个红色大字庄严醒目。
到了。
苏软软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司机帮她和哨兵说明了情况,哨兵检查了她的介绍信后,打了个电话进去。
“一连连长赵文彬同志,你的家属苏软软到了,请到门口来接一下。”
苏软软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手心全是汗。
她要见到赵文彬了。
前世那个被她辜负了的男人,她重生回来最想补偿的人。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从营区里快步走了出来。他个子不算特别高大,身形有些单薄,但走起路来腰杆笔直。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透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就是他。
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苏软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赵文彬!”她开口喊他,声音都在发抖。
赵文彬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他看着她,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只有掩饰不住的意外和一丝客气的疏离。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地像在问一个陌生人,“介绍信上写的不是下个月吗?”
苏软软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被堵了回去。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是啊,她把日期记错了。介绍信上写的确实是九月,可她太急切了,满脑子都是赶紧来找他,根本没注意看。
“我……我记错日子了,”她低下头,有些手足无措地解释,“我就是……想早点见到你。”
赵文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对她的突然到来感到有些为难。
“先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招待所安顿下来,你的随军手续还没办,暂时只能住那儿。”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一丝夫妻重逢的温情。
苏软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但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记忆里的赵文彬,虽然沉默寡言,但在信里,字里行间都是对她的关心。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冷淡得让她感到陌生。
是了,他们本来就是包办婚姻,总共也没见过几面。他对自己,或许根本就没什么感情,有的只是责任。
前世的她,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份冷清,才会被陈浩的花言巧语骗走。
苏软软的心沉了下去。
赵文彬带着她办好了招待所的入住手续,又领了些生活用品。看看时间,他开口道:“到饭点了,先去食堂吃饭吧。”
“好。”苏软软低声应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亦步趋趋地跟着他。
军区的食堂巨大,能容纳上千人同时就餐。此刻正是饭点,里面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着军装的年轻士兵,空气中飘着大锅饭特有的香气。
赵文彬带着苏软软打好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饭菜很简单,白面馒头,一荤一素,还有一碗汤。
苏软软没什么胃口,只是用筷子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赵文彬也沉默地吃着,两人之间没有一句交流,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原本嘈杂的食堂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正在吃饭的士兵,都像是接到了无声的命令,齐刷刷地停下动作,站了起来,目光齐整地望向食堂门口。
苏软软也下意识地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几个军官簇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扛着耀眼的军衔。他身形极为挺拔,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扩散开来,让整个空间都变得凝重。
苏软软的呼吸,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陆北峥!
他怎么会在这里?!
恐惧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罩住。她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饭碗里,祈祷他不要看到自己。
然而,有时候怕什么,就来什么。
陆北峥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苏软软能感觉到,一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越过数百个士兵的头顶,精准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道目光,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旁边的赵文彬也站了起来,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喊了一句:“陆团长。”
苏软软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陆北峥没有回应赵文彬。
他只是站在那里,在全食堂的注视下,抬起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间正漫不经心地捻着一小块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手帕。
手帕的一角,用粉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小巧的、娟秀的字。
——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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